他奉承得恰到好處,宇文護知道叱奴太后年老之後越發好酒,逢宴必醉,讓宇文邕很是焦心,閻夫人也曾勸過幾次,但叱奴太后嘴上答應了,過得幾天又會喝醉。
宇文邕的同母弟弟、衛王宇文直,也跟在宇文邕身後,焦慮地道:「母后春秋已高,再如此縱飲,只怕命不長久,我們兄弟已勸說多次,母后只是不聽。」
宇文邕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絹,果然上面抄寫著《尚書·酒誥》的勸誡之言,宇文護點了點頭,接過那張黃絹。
楊素與魚俱羅護送著宇文護來到叱奴太后所居的長樂殿外,殿內柏影森森,宇文護身後的五十名護衛留在殿下,侍立兩旁,楊素、魚俱羅跟著宇文護向階上走去,宇文邕用眼張望,高熲和賀若弼立刻從殿左殿右迎了上來,拱手笑道:「屬下拜見大冢宰!楊將軍、魚將軍,久違了。」
「你們倆怎麼在這,你們王爺呢?」宇文護知道這兩人是齊王宇文憲的心腹,也不疑有他,隨口問道。
賀若弼笑道:「我們王爺去探望母妃了,即刻就到。」
宇文護走入長樂殿寢宮,果見叱奴太后以被蒙面,睡在床上。楊素與魚俱羅不便跟入內室,便當門站立,高熲和賀若弼心知將有大變,二人也跟了進來,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卻恰好擋在了楊素與魚俱羅面前不遠處。
宇文護撩袍跪倒,道:「太后,臣聽說太后飲酒傷身,特地前來探望,還望太后念在皇上如今內憂外患、百事煎熬的份上,減飲停杯,保重玉體,以免皇上與諸臣懸心掛念,日夜焦慮。」
叱奴太后背對著宇文護,微微點頭示意,並未答話。
宇文護展開手中的黃絹,高聲道:「太后,《尚書·酒誥》上說,古禮,唯有祭祀可飲酒,飲至不醉,是謂酒德,若無酒德,邦喪國亡,殷亡於酒,警於後世。臣願為太后誦讀《酒誥》,以明飲酒之戒。」
他高舉著黃絹,大聲讀道:「王若曰:明大命於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國在西土。厥誥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茲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惟辜。」
在宇文護朗朗的誦讀聲中,宇文邕向外面的高熲和賀若弼二人丟了個眼色,自己則悄然走近宇文護身後。
宇文護接著大聲讀著:「文王誥教小子有正有事:無彝酒;越庶國:飲惟祀,德將無醉……」
宇文邕從袖中取出藏好的玉笏,猛然擊在宇文護的後腦上,宇文護大叫一聲,跌倒在地,室外的楊素與魚俱羅聽見主公慘呼,同時拔劍欲來檢視,卻被身後的高熲和賀若弼舉劍攔住。
四人纏戰成一團,魚俱羅知道高熲和賀若弼二人武勇過人,自己與楊素不是他倆的對手,放開嗓門大叫道:「來人,皇上要暗殺大冢宰,快來救護!」
室內,倒在地下的宇文護雖然腦後被打出血洞,還有一線神智,他顫巍巍爬在地下,手指宇文邕道:「皇上,你……你好狠毒,這十二年來,我自問待你不薄,不但早已歸政,還放手兵權,你……你為何如此待我?」
宇文邕冷笑道:「宇文護,你待朕的確不錯,那是因為朕這十二年來活得就像條狗!坐在朝堂上一句話都不敢多說,站在你面前一個不字都不敢回覆,這樣膽小懦弱的皇上,才是你宇文護想要的皇帝,可我要這樣窩囊一輩子,就對不住太祖的一身征塵、半生血戰了!」
衛王宇文直從另一側衝出來,拿劍向宇文護胸前扎去,宇文護打了個滾,爬到室外,魚俱羅見主公已逃了出來,忙將他護在身後。
此時,堂下的五十名大冢宰府甲士見情形兇險,也全都拿出身藏匕首,衝至階下,只聽高熲一聲唿哨,長樂殿圍牆外突然出現了數百名弓箭手,黑壓壓站滿牆頭,同時向階下的大冢宰府侍衛放箭,當場射死多人。
一些宇文護的侍衛已衝至階上,埋伏臺階下的上百名全身盔甲的禁軍又持槊攔住他們的去路,將剩下的侍衛圍住刺殺。
魚俱羅與楊素護住身後的宇文護還要廝殺,卻見床上躺著的「叱奴太后」已一躍而起,竟是一條威風凜凜的黑皮大漢。
那漢子取出身後魚皮鞘內的寶刀,旋風般衝來,幾招交過,竟將魚俱羅與楊素手中長劍全都削斷,一腳踩住宇文護,將他首級斬落下來,拎在手中,對楊素和魚俱羅喝道:「逆臣已經伏誅,你們倆人還不跪下領罪?」
魚俱羅從來膽大,也被嚇得肝膽俱裂,他瞪大眼睛喝道:「你是誰?」
那黑漢子將宇文護首級交給宇文邕身邊侍衛,雙手持著滴血寶刀過頭頂,跪下稟報道:「陛下,臣伍建章,奉旨誅殺奸臣宇文護,幸不辱使命!」
「伍建章?」魚俱羅從未見過此人,但卻久聞伍建章是隨國公楊堅的先鋒官,武勇無雙,他在兩軍陣前交鋒,從未敗得如此徹底,就算在高熲手下,他也還能過個三四十回合,當下佩服已極,扔掉手中斷劍,跪下讚道,「果然不愧大周第一將的名聲,罪臣輸得心服口服,今日願領罪而死!」
宇文邕哈哈大笑道:「魚將軍年輕,只要能棄暗投明,就還是我們大周的能臣。既然你願意領朕旨意,朕今日封你為禁軍衛的領軍將軍,加儀衛!」
身為罪臣宇文護的心腹,魚俱羅束手就擒之後,不但沒獲死罪,還受皇上信用加官,成為堪比驃騎大將軍的領軍將軍,當下感激涕零,叩頭道:「臣謝皇上隆恩,今後臣當洗心革面,隨皇上征伐立功,報答皇上今天的賞識。」
宇文邕的視線移到一旁傲然站立的楊素身上,冷冷地道:「楊將軍至今不低頭認罪,難道要誓死追隨宇文護這個奸臣賊子於地下?」
楊素冷笑道:「皇上處事不公,賞罰不明,臣願追隨大冢宰而死,不願侍奉皇上為亂臣。」
宇文邕氣極反笑,道:「朕處事不公、賞罰不明?你姑妄言之,言之有理,朕饒你不死!」
楊素雙眼一翻,道:「家父楊敷,盡忠王事,孤城被困,力戰不屈而死,可臣三次進表,欲為父請封,以彰英烈,皇上卻一口回絕,令忠臣義士寒心,這不是處事不公,又是什麼?」
宇文邕道:「楊敷困守汾州,以二千之眾對壘五萬齊軍,的確忠勇可嘉,可我朝大將,守城時應與城池共存亡,城破之日,便是守將戰死之時,你父親楊敷率孤軍突圍,棄城而逃,兵敗被擒,雖誓不降齊,鬱鬱而終,但畢竟有違國家律令,朕若給令尊加封,才令天下將士齒冷。」
楊素氣得怪叫一聲,拿著斷劍又欲上前。
伍建章眼疾手快,打飛他手中斷劍,將楊素摁倒在地,侍衛上前將楊素緊緊捆綁,伍建章問道:「請示陛下,楊素如何發落?」
宇文邕一揮手道:「依附叛臣,冥頑不化,死有餘辜,拉出午門問斬!」
楊素臉上毫不變色,「呸」了一聲道:「老子有眼無珠,竟然甘為無道天子之臣,死是分內之事!」
高熲見好友因言獲罪,心中大急,忙拱手上前道:「陛下,念在楊家父子忠勇護國多年,請留他一條性命,戴罪立功。」
楊素大聲道:「高兄,不必為我求情!家父為國驅馳一生,以兩千兵馬守汾州孤城旬日,對抗五萬齊兵,不見朝廷發一兵一卒來救,突圍求援,忍死須臾,便被視為叛臣賊子,這樣的天子,這樣的大周,老子寧死不肯為將!」
宇文邕見他強項如此,心起愛才之念,對拉著楊素往外走的侍衛道:「慢著,留這漢子一條性命!」
楊素仍舊傲然站立,不跪不拜,宇文邕走上前去,親手解開他身上的綁縛,大笑道:「好一條鐵骨錚錚的漢子,忠君孝父,堪為天地表。楊素,朕今日就為你父親楊敷下詔書,追贈他為大將軍,諡號忠壯,加封你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準你半月假,歸鄉為父旌表建陵。」
楊素大出意外,怔立半刻,才跪地謝恩道:「臣不謝陛下不殺之恩,但臣謝陛下知過能改、不忘忠臣烈士的英明慷慨之義!」
宇文邕笑道:「久聞楊將軍既通經義,又懂武略,今日朕又親見了你寧死不折的忠直,楊將軍勉力為事,不愁異日不得富貴。」
楊素依舊嘴硬道:「誠蒙陛下誇獎,臣父生前也曾如此說過,其實臣實無心於富貴,只怕富貴來逼臣!」
宇文邕隱忍蓄勢多年,一舉除去權臣宇文護,又將他的驍將楊素、魚俱羅收羅帳下,十二年來的鬱悶一掃而空,心頭暢快,望著眼前的伍建章、高熲、賀若弼、楊素、魚俱羅等人,喜道:「今日除去宇文護,朕得親掌朝綱,當全境徵兵,下月出徵,踏過黃河,滅那高緯小兒,平靖北齊!」
諸將拱手領命,齊聲道:「謹遵皇上旨意!」
北周宣政元年(西元578年),當宇文邕在平齊不久後死去時,他終於擁有了和父親相近的名聲。
剿滅了北齊、一統了北朝天下的宇文邕,身後被稱為「武皇帝」。
若非天不假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急病,令這位在沙場奔波一生的帝王死在北伐突厥的路上,剛剛三十六歲的宇文邕,本來還打算渡過長江,捉住陳霸先的子孫,統一這個分崩了近三百年的國家,建下和秦始皇、漢武帝齊名的霸業。
而他此刻卻躺在正陽宮春殿的巨大棺槨裡,那部威風凜凜的大鬍鬚散落在胸前,身上是他素日最喜歡卻一直沒機會穿用的漢魏衣冠:通天冠平冕、絳緣領袖中衣、寬袖十二章繡朱紗袍,昔日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統帥,卻敵不過一場小小的傷風。
春殿裡並沒有什麼守靈和弔祭的人,兩名小內侍無精打采地給棺槨前的巨大油燈裡續上了清油。
殿外,是暮夏的樹蔭,樹蔭下,兩名身材相仿、穿著素色衣服、髻上插著銀白首飾的女子不用人陪,拾階走入了土苔斑駁的春殿。
「你們都出去。」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相貌娟秀、氣概柔靜的年輕女子,小內侍們認識她,這是東宮的太子妃楊麗華,最多不過一個月,她就會取代阿史那皇后,成為新的北周皇后。
新皇后的吩咐,身份低微的他們怎敢不遵從?
跟在楊麗華身後的,是她的母親獨孤伽羅,人到中年的伽羅,漸漸有些鋒芒內斂了,甚至連臉上的線條都變得頗為柔和。
寂無一人的春殿裡顯得有些陰森可怕,宇文邕的棺槨前,連一份像樣的奠儀都沒有。
伽羅不禁有些惻然,她在殿中徘徊片刻,拜了三拜,這才嘆道:「先帝大行,儀式怎能這般草草?麗華,明天就要到孝陵入葬先帝,大家今天還不許百官開弔,這是什麼道理?」
「道理?」楊麗華有些厭倦地扭過了臉,與宇文贇在東宮生活了多年,她已見慣了宇文贇的神經質、異想天開、多疑、變態和喜怒無常,「大家哪裡有什麼道理?他只有滿懷的怨恨,前天,大家在床前眼睜睜地看著先帝嚥了氣,沒流半顆眼淚,反而在先帝的屍身邊脫了上衣,用手撫著胸前的杖痕罵道:老東西死晚矣!然後命人在靈前彈奏北齊亡國之君高緯所創制的琵琶曲《無愁》,並將先帝僅有的十幾名宮妃統統逐至東宮,一一閱視,看上了哪個有三分姿色,便在東宮中當夜逼幸……」
「呵!」伽羅陡然從武帝的靈前扭過臉來,有些失驚。
難怪宇文邕會這樣孤獨地躺在這裡,他寄予重望的兒子,其平庸昏悖,實在不比北齊的「無愁天子」高緯遜色。
年方二十一歲的宇文贇,即將成為北朝萬里河山新主人的宇文贇,他能給父親浴血苦戰一生得來的天下做些什麼?
父皇還未入葬,他已經開始逼奸父妃。
楊麗華低下頭來,有些憤懣地看著自己隆起的腰腹。
她已經有七個月的身孕了,丈夫卻夜夜看不見人影。
難得遇見一次,他一會兒甜言甘語,一會兒大動肝火,讓她絲毫摸不著頭腦。
但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婚姻,總是在宇文贇的大吵大鬧中,用沉靜堅強的目光注視著遙遠的天際。
楊麗華扶住靈前的燭臺,背對著自己的母親,靜靜問道:「娘,我聽說,我在襁褓中時,娘就迫不及待,要將我嫁給宇文家的後嗣,娘是不是隻想用女兒來換取一份榮華富貴?」
伽羅渾身一震,真的,她以為自己深愛這個女兒,卻沒認真想過,她是如此利用了女兒的婚姻,讓楊麗華的整個青春和靈魂為楊家的上升做了鋪墊。
「麗華……你即將是大周皇后了。」伽羅沒有正面回答女兒,她的聲音有些滋味複雜,身為北周的外戚、皇后的父家,楊家很快便會飛黃騰達,這一切是她需要的,而這一切又是以女兒的痛苦換來的。
她有些悵然地注視著女兒高高隆起的腰身,楊麗華的腹部已經明顯出懷,這一定是個比宇文贇那個剛封為魯王的皇子宇文衍強壯得多的孩子,楊麗華將要為宇文家生下後嗣,而伽羅會喜歡這個姓宇文氏的有湛藍眼睛的外孫麼?
楊麗華轉過臉來,有些陰鬱地看了母親一眼,這個有其名無其實的皇后,她並不希罕。若非是一頂帝王的冠冕遮蓋著,宇文贇與市井流氓幾乎沒什麼區別。
幾天前,西陽公宇文溫的妻子尉遲熾繁去拜見阿史那皇后,宇文贇竟然在她出門時極其輕薄地撫摸起她的臉,笑著稱讚:「這張臉秀麗得世間罕見。」
嚇得尉遲熾繁面紅耳赤、轉身狂奔。
宇文溫是宇文贇的從侄,尉遲熾繁從輩分上來算,便是宇文贇的侄媳婦,以叔戲媳、逼烝父妃、夜宿娼家……這一切,竟是北朝的主人、大周天子所為。
身為這種人的皇后,她有什麼榮耀可言?她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恥辱和哀痛!
楊麗華的這些想法,伽羅並非不能感受到,但她只是滿懷歉意地回視了一眼女兒,便沉入了更深的思緒。
聽說宇文贇內寵甚多,對跟他只有一夜之好的女人,他也會滿口許諾。如果是這樣,為了爭寵,外戚們會竭盡全力,動搖楊府的地位,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季節,有誰能是她的得力助手呢?
高熲……對,她怎麼能將他忘記?
這個智計深沉的中年人,因為提攜之情對楊家滿懷感激,如今,他因為在平齊之戰中戰功卓著而被允准開府了,但是,這一切,對於一個志量非凡、腹書萬卷的好男兒,顯然還遠遠不夠。
楊麗華不知道母親在沉默著想些什麼,她只看見了自己無限黯淡的皇后之路。
侍女們傳說,宇文贇向朱滿月、元樂尚還有新進宮的齊地女子陳月儀都許諾過,要冊封她們為皇后。
一個小小的周宮,豈能容得下這麼多皇后?自己顯然還要面臨一場惡鬥。
她對皇后之位並沒有太多的熱衷,但眼下情勢,要麼是成為皇后,要麼是一敗塗地、九族滅門,楊麗華顯然別無選擇。
好在,宇文贇雖然好色狂悖,但對自己還不無結髮夫妻的情分。
就在這個蟲聲初起的晚上,即將遷官為上柱國、大司馬的楊堅,命人向獨孤家的世交高熲微微示意。
而高熲則等不到第二天早晨,他在深夜時分叩開楊府的大門,眼睛炯炯發亮地注視著楊堅,單膝跪地,一字一頓地說道:「高熲願受驅馳,助楊公一臂之力!倘若楊公大事不成,高熲不辭九族俱滅!」
楊堅的臉色平靜得一如既往,只顧著撫摸自己頦下那部飄揚的美髯。
而伽羅卻激動得難以自已,她一手扶起這個從前青梅竹馬長大的童年好友、如今同進共退的盟兄,半晌才泣道:「昭玄,不愧當年獨孤公疼你一場,你沒有白姓了這個獨孤氏!待功成之日,昭玄,我即將獨孤公當年的名位全部付你!」
高熲和楊堅也不禁泣下。
這兩個久歷宦途的中年人,陪著伽羅同時想起了她的父親,那個戰功顯赫的上將,那個懷抱著信義而死的北周開國名臣,那個姿儀絕代的鮮卑戰士。他們同時聽見了庭院裡白楊樹頭的呼嘯聲,那似乎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墳頭吟唱。
這個不尋常的夜晚,天氣有幾分鬱悶,而正陽宮裡繁密喧譁的絲竹,卻比什麼時候都更熱鬧。
脫離父皇高壓管束沒幾天的宇文贇,正在無拘無束地享受著剛剛來臨的自由。
在楊麗華被冊封為北周皇后一個月後,她臨盆了,在正陽宮極輝殿生下了一個明媚漂亮的女兒,叫作宇文素娥。
隨國公夫人獨孤伽羅,長舒了一口氣,然而不過三四天,她的心又被揪緊了。行為與常人有異的宇文贇,在封了楊麗華為皇后不久,已經正式草詔,打算再冊封三個皇后,依著位次高低,分別是朱滿月、陳月儀、元樂尚,這且不論,他殺了從侄宇文溫,將宇文溫的妻子尉遲熾繁弄進宮來,聽說過兩天也要封為皇后。
一個皇帝同時封了五個皇后,當真是千古奇聞!
伽羅氣得說不出話來,在自己的房間裡急躁地踱起了步子。
如果說,當年她暗藏心底的家仇並未因宇文護死去而減弱,那麼,如此狂悖無德的昏君,只能讓她生出更多的想望。
少年時深植心底的血仇,現在逐漸滋生成一個更遼遠的夢。昔日以雅通書史聞名長安的獨孤伽羅,惆悵地發現,宇文覺、宇文毓、宇文邕、宇文贇……他們都不比自己更配得起一個帝王的身份!
若不是身為女子,今天的伽羅早已不必站在楊堅身後,為這個性格古怪、相貌威嚴、才智卻有些平庸的家將之子苦心布策一切,更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父親一手建起的秦州軍為宇文邕驅馳,西伐滅齊。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既然出身匈奴種的宇文贇當不起他的位置,那麼,這個兵強馬壯、正在窺伺南朝的北方國度,需要另一個主人。
似乎是為了幫她打掃乾淨前途的障礙,剛即位不足一個月的宇文贇,一口氣殺了大將軍王興、徐州總管王軌等十數人,他昔日的兩位教師左宮正宇文孝伯和右宮正尉遲運,也沒有逃過噩運。
宇文贇如此大起殺戮,長安城中人人自危,亂象已漸漸滋生。
大開的雕花長窗外,白楊樹聲洶湧而來,伽羅有些惆悵地望了一眼庭院,她預感到這座院落的寧靜即將被打破,她也預感到前途的喧囂和艱難……
然而這一切何足畏懼?
她那五個和父祖同樣英挺的兒子已經長成,一個個相貌堂堂、文武全才,比他們的父親看起來還要出色,像這樣心懷鯤鵬之志、才智過人的好男兒,普通人家能有一個也心滿意足了,而她竟然同時擁有了五個……這五個睿智深沉的兒子,將會為母親懷抱了一生的信念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