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貴大怒,對獨孤通道:「如願,你這個糊塗蟲,黑獺連死後都在欺詐我們,心術如此,今日有我無宇文護,有宇文護無我!」
獨孤信瞪了他一眼,但心中也情知受騙。
更讓他不愉快的是,看眼前情形,老於謹分明對一切都知情。
也就是說,這些年來,宇文泰真正信任的人是於謹,而不是他嘴上說成願與之同生共死的老兄弟獨孤信。
趙貴上前喝道:「宇文護,你開啟車門,讓我檢視,是不是你剛才拿別人冒充大冢宰還活著,是不是你故意瞞喪不發,想欺哄我們?大冢宰要是剛斷氣,屍身肯定還是熱乎的,你敢不敢讓我們摸一摸?」
宇文護見情勢緊急,忙看了一眼李遠,李遠持詔在手,立於車軾前大聲道:「宣,大冢宰生前遺命!請六官諸將聽令!」
趙貴昂然不理,怒道:「宇文大冢宰已故,依朝廷六官禮制,我就是接位的大冢宰,宇文護,你敢不遵我號令?」
聽他如此強梁對抗,宇文護的手下全都拔劍出鞘,而趙貴的親將們也毫不退縮,同樣長劍在手,兩方互相怒視,眼看再有一言不投機,就是一場血戰。
老於謹喝道:「趙貴,休得無禮!大冢宰雖然已故,但執政之位由世子接替,宇文護身為輔命,可代世子行執政之權,如今長安城上下,新奉宇文護號令,怎麼,趙貴,你想趁喪作亂嗎?」
趙貴大笑道:「奉宇文護號令?老於謹,你糊塗了嗎?宇文護是什麼東西?他是宇文泰的兒子嗎?他是宇文家的世子嗎?他不過是宇文家的一條狗,我堂堂當朝重臣、武川名將,要遵他的號令?笑話!」
老於謹鐵青著臉,翻身下馬,跪到宇文護的馬前,行三叩九拜之禮,道:「柱國大將軍、大司徒於謹,謹遵新執政大臣宇文護號令!有不從者,以亂賊處置!」
趙貴和獨孤信都站著沒動,大司空侯莫陳崇、大司寇李弼也猶豫著,沒有上前。
於謹仰起臉,注視著獨孤信,情深意切地道:「大司馬,大冢宰有信給我,說如今天下之事,只能仗獨孤大司馬一言而定!倘若大司馬認為宇文覺小兒可輔,就請大司馬以禮參拜新執政宇文護,倘若大司馬覺得宇文家此刻孤兒寡婦、任人宰割,也可以自己取而代之。大冢宰說他的天下本來就是大司馬授讓給他的,此刻就算大司馬再伸手取回,他地下有知,也決不會怪罪大司馬!」
趙貴聽他拿話擠對獨孤信,忙喝道:「如願,你休聽這老兒花言巧語,黑獺這麼多年來,讓你為他攻城略地,從無停息,功高不賞,反而處處猜疑你、防範你、算計你,你若還為他賣命,到頭來只能把自己葬送了。」
於謹再不說話,又向宇文護大禮跪拜道:「柱國大將軍、大司徒於謹,謹遵新執政大臣宇文護號令!願我武川鎮老兄弟,能一如大冢宰生前,合力同心,心無芥蒂,共治天下,使我武川子弟忠義之名流傳千古,不遜桃園結義之劉關張!」
獨孤信長嘆一聲,雖然心知肚明,老於謹是用言語逼迫自己就範,可自己赤膽忠心,一生愛惜名聲羽毛,怎麼可能在宇文泰身故後立刻興兵作亂?
趙貴不瞭解他,宇文泰更不瞭解他,他若想伸手取回此江山,何必還等到今天?
趙貴拔劍道:「如願,你若聽了這老兒之話,他日我倆必定死無葬身之地!不如趁大軍仍在你手,起兵除掉宇文家!宇文家的權位取自拓跋皇家,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匡扶魏室、重振朝綱,才是你我臣子之責!」
獨孤信目光炯炯,舉手向身後諸將示意道:「三軍聽令!」
「有!」他身後的街巷、城頭處,各部府兵齊聲答應。
府兵們大多出自荊州軍、秦州軍,本來就是獨孤信舊部,更何況獨孤信是天下大司馬,虎符在手,可調動全軍。
獨孤信拔劍出鞘,猛然斷去趙貴的劍身,然後棄劍於雪地,伏在宇文護面前跪拜道:「今柱國大將軍、大司馬獨孤信,謹遵新執政大臣宇文護號令!三軍同聽號令,有不服者,以亂賊處置!」
大司空侯莫陳崇、大司寇李弼見事已至此,也跟在獨孤信身後,緩緩跪了下來,城頭巷尾的將士們都跟著獨孤信一同跪下領命,高喝道:「謹遵新執政大臣宇文護號令!」
趙貴無奈仰天長嘆道:「如願,天予不取,必遭天譴!這江山帝位,分明就在你指掌之中,你讓了宇文泰,又讓宇文覺,還要讓給宇文護,寧可屈居臣屬,也不願自汙名聲。好,好,好!我年紀已老,死不足惜,你就親眼看著,你信任了一輩子的老兄弟,會怎麼樣防你害你滅你!」
「我堂堂武川鎮獨孤家,鎮守邊關六世,祖祖輩輩名震北州,鐵血丹心,以忠義揚名,寧為守義而死,不為叛主而榮,三軍聽令,如再有不遵號令者,即刻拿下!」獨孤信一張俊臉上睚眥盡裂,怒不可遏。
趙貴沮喪地棄去手中長劍的劍柄,跪伏於地。
車乘上,尚書左僕射李遠展開宇文泰留下的遺命,大聲念道:「六官聽令,升大宗伯趙貴為大冢宰,封楚國公;升大司徒於謹為大宗伯,封燕國公;升大司馬獨孤信為大司徒,封趙國公;拜宇文護為大司馬,封晉國公……請大司馬獨孤信交虎符於宇文護。」
雖然獨孤信不願多想,但也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的虎符一交出去,也就是徹底地交出了自己二十萬秦州軍,交出了自己的命運。
他身後楊忠等將領仍等著他號令,當著眾人,獨孤信毫不猶豫地取出虎符,雙手舉過頭頂。
宇文護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獨孤信手裡奪走了這塊銅製調兵虎符,加上宇文泰給他的那塊虎符,此刻的宇文護,已可統帥調動大魏三十萬軍馬,而此時的長安城,表面上終於平靜下來,似乎又回到了宇文家手中。
雪積梨樹梢頭,一眼望去,朦朧之間,又是梨花如雪的時節,而東院人去樓空,除了滿壁的佛經,再無人蹤。
獨孤信輕輕撫著壁上的古琴,架上的經書,心頭酸澀難言。
崔夫人曾是名聞長安的才女,與那些才名卓著的兄弟們合著過兵書策論,而到了生命的最後,她卻成天在這些晦澀的佛典裡打發時光。
崔夫人已經死了好幾年,雖然兒女滿堂,郭夫人也對他體貼入微,但獨孤信仍然覺得,心頭有一塊東西被狠狠剜走了。
年深日久,時光已經平復了那塊傷口,但一旦寂靜無人之刻,他就會深深地感覺到胸口的空洞和痛楚。
也許是自己太過靜默內斂,沒有排解和傾訴的能力,所以只能向心底打一個深洞,無邊無際地墜落下去,就像此刻,除了瀰漫心頭的寂寞和惆悵,他再也品味不到別的滋味。
獨孤信取下一本西晉竺法護譯的《維摩詰經》,只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注,想起那些年崔夫人心中的絕望和痛苦,獨孤信多少有些難過,但他也覺得她不夠理解體諒他。
那些年他的升沉和艱難,她似乎漠不關心,她只念念不忘他在南朝另婚的不忠,卻不肯原諒他當年被困洛陽不得已投降南朝的滿心苦楚。
冤家,到死的那一刻,她仍然要下力氣自毀也毀人,而自己也果然如她所願,多年來被愧悔和思念所折磨,難以有幾個晚上安眠。
「爹,」獨孤伽羅從外面走進來,看到獨孤信的神情,便明白了一切,「你又在想娘了。」
「伽羅,昨天傍晚,我巡城出去,上你娘墳前坐了一會兒。你孃的墳前,我種了十畝梨樹,本來葉落枝枯,毫無人氣,可昨天黃昏啊,突然有一群喜鵲飛來,在墳頭、樹林裡嘰嘰喳喳半天,我就想了,是不是你娘在給我捎話,說咱們的小女兒、美貌絕倫的伽羅也大了,今年十四歲了,還沒許下人家,數落我這個當爹的不盡責任。」
獨孤伽羅嘖怪地看了獨孤信一眼,這兩年,獨孤信越發瘦削、髮髻也越發白了,自崔夫人離開後,他衰老得更加厲害,笑道:「爹,你編故事取笑我,我不理你了。」
獨孤信笑道:「我怎麼敢取笑我們家掌府的七小姐?我跟你說啊,你的婚事,我已經看中了一個出眾的少年兒郎,你要是……」
獨孤伽羅不禁情急,拉下臉道:「爹,不許你再提這件事,我的親事還不急,娘吩咐過,要我們好好照顧你,姐姐們全都出嫁了,一個個守著身為總管、大都督的丈夫,守著成群的孩兒,極少回來,不再惦記爹,我要是再嫁出去,哪還有人能在家看顧爹爹?」
獨孤信打量她神色惶急,越發相信郭夫人說的是真的,獨孤伽羅心裡,只有高賓的兒子高熲。
高熲也是個出眾的少年子弟,年貌都與獨孤伽羅相當,但身世比獨孤信的其他女婿都低微。
獨孤信雖然欣賞高賓,可也不願意將自己最心愛的小女兒嫁給普通家將之子。長安城滿城公侯,高門無數,一個家將之子,要想將來躋身八柱國之列,談何容易?
門外正好稟報高賓父子來見,獨孤信低頭想了一刻,道:「叫他們倆到東院來。」
獨孤伽羅正要出門,獨孤通道:「伽羅,你不用避開。你高賓叔叔和昭玄哥都是天天見面的人,就跟我們家人一樣,我有事要對他們父子說,你也聽聽。」
聯想到父親剛才提起了自己的親事,獨孤伽羅不禁心口怦怦亂跳,難道說父親看出了自己的心事,想將自己許配給高熲?
沒錯,高熲雖然出身平平,但才貌都極為出眾,看得出將來是個王佐之才,若是機會公平,他決不會比獨孤善、宇文憲甚至楊堅這些世襲爵位的子弟們功名更差。
高賓父子走進門來,獨孤信注意地看了一眼高熲,不知不覺間,這個經常跟著父親出入獨孤府中的孩兒,也已長成了翩翩少年,難怪伽羅對他傾心。
高熲相貌俊雅,氣質清貴,眼神中透著睿智和深沉,聽說騎射也了得,比自己的幾個兒子強得多。
獨孤信的兒子雖多,但個個都無能不肖,這一向是獨孤信的心病。
獨孤信盯著高熲,對高賓嘆道:「高撫軍,一轉眼昭玄已經成人,看他而今的相貌,我就想起你當年的模樣,他和你年輕時一樣才貌出眾、氣度不凡。當年你是東魏的龍驤將軍,在洛陽城名重一時,才幹絕倫,可惜啊,這些年來,委屈你了,受累於東魏降將的身份,屢受朝廷猜疑,不能沙場立功,顯你姓名才華。」
聽獨孤信提起舊事,高賓心中一酸,道:「獨孤公,一切已是前塵往事,何必再提?我年紀已老,大半生意氣消磨,哪裡還有功名之念?」
高賓當年在東魏時,曾有文武雙全、智計深沉的名聲,被視為東魏將領中的第一人。東魏的執政高歡很欣賞他,稱其「文武全才」,一年中升遷數次。
高賓的一班同僚因妒生恨,構計陷害,造了數封偽書說他私通南梁。高歡震怒之下,急命人收捕高賓入獄,幸得一個密友冒死來報,為了保命,高賓連妻兒老小都顧不得帶,連夜出城,投奔西魏長安。
高賓本是高歡的心腹,這種敵國之將,正年輕得意的當兒,忽然無故來投,且沒帶家眷,大冢宰宇文泰以為「其情難測」,不肯用他。除了在初見時被賞了「撫軍將軍、散騎常侍」的虛銜,高賓在西魏一住就是十六年,居然沒能遷一次官。好在大司馬獨孤信欣賞高賓的捷才和為人,這些年一直將他帶在身邊,當作左右臂般倚重。
高賓平生才華難以施展,平時看起來總是鬱鬱不樂。
他的相貌也頗為英俊,與獨孤信並騎而出時,常令人眼目一亮。
如果說獨孤信整潔講究、處處體現出一種細緻而完美的風格,那麼,高賓則具有一種落拓不羈的俊朗,他的風度瀟灑從容,喜歡穿著寬大的碧紗袍,縱馬飛馳時,連背影上都帶著一種極具誘惑力的憂鬱,顯得十分出眾。
獨孤通道:「雖說你老了,可昭玄還年輕,我不能坐看他這一輩子,也重複你的人生。」
獨孤信望著站在一旁的獨孤伽羅和高熲,很顯然,一看到高熲,獨孤伽羅雙眼發亮,透出了無邊的喜悅和甜蜜,少女心事,完全無法掩藏。
而高熲顯然也習慣於獨孤伽羅的這種依戀,習慣了守護和關懷獨孤伽羅,剛聽得獨孤伽羅咳嗽兩聲,他早已把堂左一面透風的窗戶掩好,既善解人意,又體貼備至。
這對相差三歲的少年人,從外表上看起來十分相稱。高熲身材中等,比伽羅略高一些,面龐乍看上去完全是地道的漢人模樣,只在細微處流露著他母親的鮮卑血統:鼻樑高挺,頭髮微帶棕黃,側面的輪廓比漢人顯得鮮明突出。
高賓橫簫在胸前,笑道:「這三百年間,南朝北朝,不知出過多少天子,卻始終無法一統天下。秋風長安,誰知道還會有幾代更易……一朝天子一朝臣,明天長安城中,又將有一批衣金腰紫的新貴。我們何必留意他們的升沉?又何必關心那易得也易失的權位?獨孤公,昨夜我從舊譜中搜得《蘭陵王破陣圖》一曲,略加修改,譜成一支簫曲,就在這裡奏給獨孤公和七小姐清聽,以滌盪胸懷。」
「好。」獨孤信點了點頭,收回了遠望的視線,從窗邊踱回,坐在桌邊,端起了茶杯,強自按捺下滿懷的困惑。
身穿淺藍色織錦長袍的高賓,從腰間錦囊中取出紫竹長簫,橫在唇邊。
停了片刻,忽然間,一聲停雲裂帛的清亮簫聲衝突而出,接著,金鼓聲、馬蹄聲、刀戟相交聲、羽箭齊飛聲,繁密而夾雜地衝了出來。
這首《蘭陵王破陣圖》,獨孤信和獨孤伽羅都聽過,那是在魏宮幹安殿前,幾百名樂官絲竹合奏,才能營造出來如此磅礴的氣勢,而高賓居然能以一枝小小的竹簫,奏出同樣大氣而雄烈的曲調,看來,他文武全才的名聲,絕非浪得。
獨孤信仍注視著一旁這對金童玉女般的少年,心情複雜。
他們倆什麼時候起已經這樣親密了?
也難怪,高賓從前曾是獨孤信的家將,在大司馬府裡住過好幾年,高熲比伽羅大三歲,兩人自牙牙學語時就在一起嬉遊成長,在後花園同看一本書,在長安城外的古道上並肩騎馬漫遊,直到八九歲才分開。
當年是兩小無猜、天真爛漫,如今看來,這份感情再任其發展下去,定會成為一份隱秘而美好的情愫,——但獨孤信並不希望高熲做自己最小的女婿。
一個月前,高賓已經在獨孤信面前隱隱流露了意思,希望能高攀獨孤家,讓他那個相貌氣度、才華見識不遜於乃父的兒子與伽羅訂親。
高熲是個優秀的少年郎,這一點人人都知道,獨孤信也曾當眾誇獎過高熲有文武大略、明達世務,將來是個輔國之才。
而伽羅今年已滿十四歲,按照鮮卑人的婚俗,到了這個年齡還未出嫁,甚至連親事都未許下,頗為罕見。
獨孤信的六個大女婿都出身王公貴族,個個是青年才俊。
伽羅明慧秀逸,遠勝六個姐姐,獨孤信對她愛若珍寶,擇婿之事早深存在他心底,但看來看去,他還是猶豫不決,覺得那些擅長鬥雞走馬的鮮卑少年,沒一個能配得上他的伽羅。
既然可著滿長安城的親貴子弟,都挑不出一個真有英雄氣的好男兒,那麼,溫文爾雅、精通書典的高熲,也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人選。高熲生在長安城,長在大司馬府,是個知根知底的少年,就算家世低微,但有岳父家的勢力,又有自己不凡的才識,將來名位不會遜於他人。
獨孤信正準備答應高賓,不料,幾天前,楊忠的世子楊堅官拜車騎大將軍,隨父親到大司馬府來給上司叩頭。獨孤信幾乎是在第一眼看到楊堅的時候,就已在心底發出了讚歎:這個少年非同凡響!
幾年前,他曾見過剛從般若寺回家的楊堅,只覺得這孩子嚴肅非常,古板而拘謹,沒想到數年不見,他長成了這樣氣派儼然的少年將軍,令閱人無數的獨孤信也深為心折。
接談之下,獨孤信情不自禁,當面詢問他有沒有結過親事,當得知楊堅還沒訂婚時,一向喜怒不流於言表的獨孤信,竟當著楊家父子的面撫須一笑,這一下,楊家父子自然心領神會。
可是伽羅這個不懂事的孩子,她竟然當著眾人,用亮晶晶的眼睛,充滿敬佩地注視著臉龐瘦削而俊秀的高熲,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情意。
看來,自己再不挑明心意,事態將不可收拾。再支吾拖延下去,高家父子對這門婚事抱有深望,將來更會怨恨自己。
一念至此,獨孤信在嫋嫋散盡的簫聲中優雅地站起身來,對著高賓幽幽嘆道:「好一首《蘭陵王破陣圖》,高賓,這曲調裡的鏗鏘雄烈,被你形容得淋漓盡致,不是真正的英雄,誰能讀破這曲中三昧?……呵,可惜了你的滿腹經綸、一身武藝,你十六歲就當上了東魏的龍驤將軍,本來是個帥才,卻因為才華外露、性格脫略,招人忌妒,一生顛沛如此。高賓,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相識滿天下,知心者卻只有獨孤公一人,高賓感動得眼睛微微潮溼。
自從十八年前獨身逃奔長安以來,他被朝廷上下疑忌,只有獨孤信肯力排眾議,讓他膺任重職。
但因為高賓的奇突身份,這些年來他還是被宇文泰冷置一旁,不能到前線去帶兵打仗,尤其是不能對昔日的東魏、今天的北齊作戰。眼看著年華老去,英雄無用武之地,高賓即使在睡夢中,也覺得痛徹肺腑。
「回獨孤公的話,高賓今年已經虛度四十春。」
這四十個春天,的確是白白浪費掉了,從小就有令名美譽的高賓,並沒像他曾任東魏顯職的父祖所寄望的那樣,建下不世的功業。
「四十歲……人生能有幾個四十年?高賓,這次朝廷分封百官,我已向天王宇文覺力薦你為車騎大將軍。但宇文護說,自北魏年間起,漢人就不得任為大將,只能做文官,除非是像楊忠那樣,因軍功得到朝廷的賜姓,抬入鮮卑本部……」獨孤信負著手,在室內徘徊一圈,猛然間將手重重地拍在花梨木的桌面上,「唔,高賓,我就破例替天王做一回主,收你為獨孤家的本部兄弟,從此刻開始,你就是我們獨孤部落的人了,今後便與我兄弟相稱!」
高賓終於無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淚,他扔下紫竹長簫,當著高熲和伽羅兩個孩子的面,伏地大慟。
這個在北朝長大的漢人知道,鮮卑人最重血統姓氏。
楊忠是西魏第一勇士,曾經在隨宇文泰出去打獵時,一手挾著巨獸的腰,一手拔出巨獸的舌頭,被宇文泰當眾呼為「揜於」(鮮卑語,意指猛獸);又曾在破荊州時第一個衝入城內,渾身受創十幾處,猶然酣戰;還曾跟著獨孤信投奔南梁又重返長安,忠心無二;更曾有渡江滅梁之功;大大小小廝殺過一百多場,建功無數,才好不容易得到一個普普通通的鮮卑姓氏「普六茹」。
而自己一個東魏降將,困頓長安十八年,拿什麼與鐵膽忠心的楊忠相比?卻能進入比「普六茹氏」高貴出許多的「獨孤氏」鮮卑部!
得到這個賜姓,等於是得到了重返廟堂的機會,可以一展懷抱、不虛此生……從少年起就雄心勃勃的高賓,終於看到前途的一線光明。
獨孤信和藹可親地將高賓扶了起來,他的視線緩緩掃過了高熲和伽羅,意味深長,他向這兩個還未完全長成的孩子柔和而親切地微笑起來:「昭玄,伽羅,今後你們倆便是同姓兄妹,比別的孩子更親近些……」
高熲沒有想得更多更遠,在這一瞬間,他只有一種極大的驚喜:自己終於也能和楊堅、獨孤善他們那些年齡差不多的少年一樣,擁有一個高貴的鮮卑世家的身份。
楊堅和獨孤善都是十三歲出仕的,而才華出眾、精通騎射的高熲今年已經十七歲,卻仍是個平頭百姓,只能翹首盼望一個王府記室參軍的前程,怪只能怪他的父親是個地道的漢人,而且曾在東魏做過官。
現在,這一切藩籬和障礙,都將不復存在。
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獨孤伽羅一個人領悟出了獨孤信的苦心,她有些氣憤地向父親看去,看見的卻是父親那雙充滿摯愛的眼睛。
他是因為高家的門第低微才不肯答應這門親事麼?可五姐所嫁的王家,也不見得門庭顯赫,還有著突厥血統。
他是因為高熲至今還是個白衣士子,才不肯接受這個女婿麼?可父親明明當眾讚歎過,高熲是世所難見的英才!
難道長安城還有比高熲更才貌出眾、更親切誠摯、更溫柔體貼的少年麼?伽羅難以接受父親這婉轉而不留餘地的決定:他如此果斷地將高熲從伽羅的身邊剔除乾淨。
從今往後,高熲將永遠只是一個兄長,一個友人,一個沒有血緣關係卻有同姓之好的親人。
鮮卑人的習俗是同姓不婚,這一輩子,高熲與自己永無機緣……父親果然不枉了「機謀過人」的名聲。
在被窗外北風鼓盪起的重重帷幔下,伽羅靠在放經的書架上,臉色蒼白地向高熲看去。出乎她的意料,她看見的不是一張吃驚而懊惱的面龐,在不遠處的燈燭照耀下,高熲被映紅的眼睛裡閃爍著極度的欣喜,飄蕩著夢想的影子。
原來,在高熲心中,自己從不曾比一紙官位更加重要。伽羅覺得一層冷淚從眼角漫上來,迷濛了她眼前所有的人影和簾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