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身建康城的低微士族,是個小家碧玉,沒見過多少大富貴,今天她所生的五個兒子全都受到封贈,郭夫人自覺面目生光,顯得比平時更加氣壯,笑吟吟地道:「大司馬,別看今天我們獨孤家這麼風光,一口氣賞了這麼多封爵,可人家都說,是大司馬的功勞太大,就算將來封幾個王爵,宇文大人都報答不了大司馬這些年的戰功,要真是這樣,妾身生的兒子將來一個個都能封王,給獨孤家光宗耀祖,那才叫掙臉。」

崔夫人冷冷地道:「自古大恩如大仇,功高震主者必身危。對大司馬來說,一天得了這麼多恩賞,詔書裡還說大司馬平生百戰,不能盡賞,聊盡寸意,妾身覺得,再不激流勇退,就難以明哲保身了。大司馬,不如我們趁此守喪的機會,遠走秦州,離開長安城,就算在鄉下種菜養馬,妾身也決不叫苦。」

郭夫人白了崔夫人一眼,雖然她嫁給獨孤信比崔夫人晚,可獨孤信從來沒將她當側室看待,看在兒子們的面上,在獨孤府裡另置一間獨院,讓她帶著兒子們居住,平時也不強求她到崔夫人這裡侍候。

這些年仗著兒子生得多,郭夫人已不太將崔夫人放在眼裡,平時連「姐姐」都不願多喊一聲。

不過是多讀了兩本古書,多識得兩個字,她還當自己是女諸葛亮、女張良了?

郭夫人冷笑一聲道:「姐姐不叫苦,可伏陀他們呢?本來好端端的在長安城裡當著大司馬家的公子,一到十四歲就能任開府帶兵,勳榮一時,可姐姐只顧著避風頭怕死,要咱們家的孩兒全去鄉下當村野鄙夫,獨孤家是幾百年的北州將族,就這麼自甘下游,祖宗們在地下知道了,只怕也不會答應吧?」

聽郭夫人口口聲聲地提及她生的兒子們,崔夫人不禁被碰到了痛處,她深愛自己的夫婿,但命運實在太捉弄人,這些年她為獨孤信接連生了七個女兒,就是沒生下一個能跟隨父親上陣作戰、能承襲父親封爵的兒子。

崔夫人生的七個女兒個個出色,相貌美、讀書多、能幹有見識,既有舅舅家的博學和高貴,又有獨孤信的勇氣與肝膽。

而郭夫人所生的幾個兒子,卻無一不平庸。

以如此平庸之才,小小年紀便居於高位,還要面對執政大臣宇文泰的猜忌和打壓,這不是給自己招禍嗎?

這個不斷為獨孤家生兒子的女人,實在愚蠢得驚人。

獨孤信知道,崔夫人的主意非常明智,可他卻無法接受。

不僅如此,剛才宇文護還屏開眾人,秘密對他說,由於東魏高澄剛剛代父執政,立足不穩,好幾個邊將欲投西魏,東魏派大兵壓境,防止叛亂,邊情緊張,宇文泰欲奪情讓獨孤信出征,駐守邊關。

趙貴說得對,善良是他的軟肋,重情重義,也只是給他多添束縛,多置枷鎖,讓他這輩子在宇文泰的懇求聲中不得安寧。

「不要說了,」獨孤信鬱鬱不樂地道,「伏陀他們年紀小,不要只惦記這種輕鬆得來的富貴功名,以後跟著姐姐們多讀點書,咱們家的兒子,要是有女兒的一半,我也就不用擔心了。」

郭夫人雖然護短,也知道自己的兒子表現愚鈍,不如崔夫人的女兒們聰明能幹,當下聲調低了一半,道:「不過是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要我說,姐姐還是多操心操心她們的婚事,大小姐十四歲了,宇文家求了兩次婚,姐姐都不肯答應,難道還真想嫁到宮裡頭當皇后不成?可就算是皇后,也沒有宇文家的世子夫人勢力大啊!」

崔夫人不欲多理會她,淡淡地道:「麗華的婚事,我自有分寸,雖然麗華與宇文毓的性情相近,可宇文家的兄弟太多,將來難免權爭利奪,連累妻子也攪入是非,還是選一個差不多的人家才好。」

獨孤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母親一死,從此他在東魏再無牽掛,眼前兒女成行,七女六子,不可謂人丁不旺。遺憾的是,他的女兒一個比一個優秀,在長安城裡為人稱道,長女獨孤麗華、四女獨孤菩提、七女獨孤伽羅,其明秀好學、勇略智計,若是男兒身,決不在自己之下。

而兒子們呢,不知道是郭夫人的遺傳還是從小太過嬌寵,不但及不上姐姐們上進,還一個個都紈絝氣息十足,從來不知生計艱難,既不愛讀書,也不愛習武,沉迷於玩樂,只要找個機會便玩得昏天黑地,連親爹是誰都想不起來。

他年近五旬,眼前卻無人可傳承平生事業,胸中也未免有些酸楚。

天剛拂曉,六部府兵已在灞河南岸的郊野縱橫成列。

天氣已入秋,數萬府兵的鐵甲上凝著薄薄一層寒霜,在晨曦中熠熠閃耀,長矛如林,凝立不動,正等候八位柱國大將軍前來閱兵。

又是三年一度的秋閱武,自宇文泰大統八年設府兵制以來,魏兵三年一閱,既比較了六部兵之間的強弱,讓主帥們心中有數,也增進了府兵們好強誇勇之心,促得他們更積極地練兵佈陣。

一片靜寂中,忽有十六匹黑色健騎直馳入陣,馬背上十六名騎兵高舉著大旗,旗上分別繡著「柱國大將軍宇文」、「太師」、「大冢宰」、「柱國大將軍拓跋」、「太傅」、「大司徒」等官號名銜。

數萬府兵高呼三聲「威武」,大冢宰宇文泰與大司徒元欣(又名拓跋欣)並轡而入。

閱武之事,宇文泰並沒稟報皇上元寶炬(又名拓跋寶炬)。

元寶炬是宇文泰弒殺孝武帝元修後另立的傀儡皇帝,本來在洛陽裡還算條性格剛強的漢子,但登上帝位後,為了保命,平時在宇文泰面前表現得極其婉順,耽於酒色,對宇文泰來說,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人。

大司徒元欣的地位,也與元寶炬差不多。

他年紀大,性格粗忽,好鷹犬玩樂,但在元氏宗室裡輩分較高,所以宇文泰也把他搬了出來,一個勁加官封爵,好粉飾太平、裝點門面。

宇文泰設了八位柱國大將軍,稱為西魏的八柱國,意謂大魏國的朝綱皇權,不是由他宇文泰一個人把持,而是與幾個老兄弟共同分享。

八柱國中,宇文泰總揆兵權,元欣是個擺設,剩下的六位柱國大將軍,獨孤信、趙貴、李弼、李虎、於謹、侯莫陳崇,才是真正帶兵打仗的人,他們的手下,便以他們的姓氏為號,稱為「獨孤部」、「大野(李虎的鮮卑姓氏)部」、「侯莫陳部」,每位柱國大將軍手下兩個大將軍,每個大將軍手下兩個開府,每個開府各領一軍,共二十四軍,合稱「大魏府兵」。

其中獨孤信由於舊部眾多,戰功最著,任當朝大司馬,在六位帶兵的柱國中兵權最大。這次閱武后,宇文泰即將對東魏開戰,所以已下旨奪情,不讓獨孤信在家守喪,也跟著宇文泰出來閱兵了。

又是十六匹黑色健騎直馳而來,高舉著「柱國大將軍獨孤」、「柱國大將軍乙弗」、「大司徒」、「大宗伯」等十六面繡字大旗,旗幟在冷風中獵獵抖動展開,顯示著獨孤信與趙貴這二十多來南征北戰得來的各色爵位與官職。

獨孤信額頭上的傷還沒有好,他騎著一匹白馬,馬絡頭和馬鞍上都飾著金絲珠玉,頭上斜扎著包布,身上一套亮銀鎧甲,與趙貴並騎而入,數萬府兵再次高呼三聲「威武」,聲震雲霄。

獨孤信是個身材高大、面龐白皙俊秀的鮮卑武將,雖然已年近半百,但他還保留著從年輕時起就講究衣著的習慣,加之多年戎馬生涯,身不離鞍,現在仍寬肩細腰,兩臂健壯,若不是頭盔下露出的花白鬢髮,他看起來不過三十歲光景。

獨孤信舉槊示意回禮,可府兵們卻沒有沉寂下來,獨孤部的兩名大將軍楊忠和高賓竟當眾下馬,跪在路邊哽咽道:「大司馬多多保重,屬下恭迎大司馬重掌將印,重回軍中!」

獨孤部的府兵們舉矛歡呼,慶賀聲震耳欲聾:「恭迎大司馬重回軍中!」

不但獨孤部,趙貴手下的乙弗部也有半數軍士舉矛歡呼,跟著「大野部」、「侯莫陳部」等四部也都歡呼起來,六部兵的慶賀聲久久不能停息。

已經立馬在閱武高臺上的宇文泰,臉色一下子變了。

當年獨孤信手下的秦州兵十幾萬,荊州舊部四五萬,幾乎擁兵二十多萬,他忌憚獨孤信勢力太大,這才聽了蘇綽的話,將朝廷軍制改革成府兵制,把獨孤信的二十多萬大軍分成六營,分歸六位柱國大將軍率領,當時獨孤信並無異議。

可今天聽了這陣響徹雲霄的歡呼聲,宇文泰才知道,就算他將獨孤信的手下全都分派到別人部下,這些荊州軍、秦州兵,也只肯為獨孤信一個人效命。

而自己別無他法,除了與獨孤信結盟兄弟之外,還要再加上姻親和各種拉攏,才能得獨孤信為自己盡忠。

昨天他派宇文護第三次上獨孤府為自己的長子宇文毓提親,獨孤信推卻不過,才勉強答應將長女獨孤麗華嫁給宇文毓。

皇上元寶炬,這十幾年來在長安城裡仰宇文泰鼻息,才能安然度日,而宇文泰覺得,自己十幾年來,也要看著獨孤信的臉色,才能坐穩關中大執政的寶座。

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天下主呢?

見七位柱國大將軍已經雁翼般散開在自己的兩側,宇文泰平定了心情,朗聲道:「天助大魏,篡國逆賊高歡去年在玉璧城下戰敗身亡,如今賊子高澄意在竊國,我與諸位老兄弟不能眼見魏鼎被易、山河改色,高澄眾叛親離、境內戰事連連,侯景據河南十三州叛亂,此天亡高家逆賊!願諸將士為國用命,西出幷州,翦除河洛賊寇,南渡長江,飲馬石頭城下,一統神州,建不世之功業!」

六部兵馬齊呼:「大冢宰威武!」

宇文泰頓了一頓,又道:「今聞侯景作亂南梁,我欲乘間平定益州、襄陽,明日一早,便由大司馬獨孤信帶兵出征益州,再拓我大魏疆土!」

六部兵馬的歡呼聲更響亮了:「大司馬威武!」

宇文泰的臉色有些發青,他強自鎮定,笑道:「功成之日,我當與各位老兄弟共掌天下,治國安邦!如違此誓,有如此雁!」

宇文泰說到這裡,心中如沸,意氣風發,見頭頂有雁群飛過,從宇文護手中接過青銅雕花長弓,雙手一開,硬弓被他繃成滿月形狀,宇文泰大步流星,引弓射雁,果然頭雁被射中翅尖,悲唳兩聲,又帶箭高飛。

宇文泰見自己竟未射落大雁,雁群又要飛遠,不由得嘆息一聲,卻見獨孤信從他身後疾步而來,接過宇文泰手中青銅弓,雙手開弓,極力引弦發箭,長箭流星般往雲上疾飛而去,箭到處,不但頭雁被射落,還連著旁邊一隻幼雁也被羽箭穿過,落在地下。

楊忠拍馬過去,揀起落在地下的雙雁,只見鵰翎箭上串著一大一小兩隻灰雁,竟是傳說中的「一箭雙鵰」,他雙手託雁,在六部軍馬前跑馬展示一圈,再快步登上閱武臺,跪獻於宇文泰面前。

宇文泰甚是震驚,大笑道:「獨孤將軍勇武不減當年,一箭雙鵰,好兆頭!這是我們大魏將來要平定洛陽、建康兩地的吉兆啊!大司馬果然神射!」

他話聲未落,閱武臺下,「大司馬神射!」、「大司馬威武!」的歡呼已經此起彼伏,亢奮異常。

聽在宇文泰耳中,一聲聲,一句句,都是那麼刺耳。

天乎,天乎!既已生得宇文泰如此雄武英明,憑一杆長刀奪得關隴諸州,領袖群雄,為什麼非要在他身邊再配上獨孤信這樣一顆光輝奪目的明珠,時時刻刻襯得他黯淡無光、自慚形穢?

雖說這年頭正如南朝名將周文育所說,讀書無用,取富貴但憑手中大槊耳,崔夫人卻不這麼想,她生了七個女兒,還督促她們個個要讀書明理、勤學上進。

崔夫人的嫁妝就是十架海內孤本,這些年來,經她蒐羅整理,又重新在府中藏書百架,經史子集類的重要典籍,她給每個女兒都購置一套,命她們自幼誦讀,連才四歲的七女兒獨孤伽羅也不例外。

秋日的下午,崔夫人檢查過女兒們的功課,侍女將高賓夫人帶到她的廳中,高賓夫人飲了一口侍女端來的茶,笑道:「夫人,聽說麗華已經受過宇文府的聘禮,臘月裡就要出嫁了?我特地來瞅瞅,嫁妝備好了沒有?」

這門婚事,崔夫人並不是太樂意。

雖說獨孤麗華與宇文毓的婚事一定下來,郭夫人的氣焰立刻收斂了許多,但崔夫人深知宇文泰對獨孤信只有利用而無真情,所以很為女兒的將來擔心。

倘若有一天宇文泰真的平定了天下,獨孤麗華成了太子妃甚至是皇后,身為外戚的獨孤家,勢力就會更大了,這當真是宇文泰喜聞樂見的嗎?

聽得高賓夫人詢問,她淡淡笑道:「今年到處戰亂,建康城、洛陽城的好東西都送不進來,連長安城的鋪面都關閉了許多,我就拿當年自己的嫁妝首飾胡亂配了兩盒,又給她做了幾身衣服,並沒辦什麼嫁妝。」

高賓夫人道:「宇文毓那孩子,我曾在般若寺燒香時見過,端的好個相貌,高挑又斯文,剛封了寧都郡公,聽說明年還要外派當刺史,大小姐這一嫁出去,就是公侯夫人,將來的王妃。不過,我聽說,大冢宰這些年納寵不斷,生了不少年幼的兒子,對世子的生母姚夫人十分冷淡,就怕將來寵妾們仗勢奪嫡,唉,這男人啊,一有了權勢地位,沒一個不喜新厭舊的,一旦妻子人老珠黃……」

話還沒說完,高賓夫人突然想到獨孤信這些年也移情於年輕的郭夫人,令崔夫人備受冷落,登時覺出自己失言,忙扭臉對自己的獨生兒子高熲道:「昭玄,快找你的伽羅妹妹去,你說今天有禮物要送給她的。」

七歲的高熲拿著手中的一個木製玩具,高高興興地往後院跑去。

他父親高賓本來是東魏的龍驤將軍,曾以文武全才聞名,因才高遭嫉,受人排擠陷害,無奈逃到西魏。

宇文泰見高賓孤身來歸,一直不肯重用高賓,幸得獨孤信收留他到門下做家將多年,所以高熲從小在獨孤信的大司馬府中長大,對府中情形很是熟悉,與自幼相識、年紀相仿的獨孤伽羅更是親密。

崔夫人看出了高賓夫人心裡轉著的念頭,苦笑道:「是啊,自古英雄美人,美人愛英雄,英雄更愛美人,可女人的美貌不過曇花一現,英雄的功業卻能萬古留名,年紀越老,越是位高權重,也難怪這麼多美人甘心侍奉。」

高賓夫人看崔夫人臉色平靜,忽想起坊間傳聞,問道:「崔夫人,聽說獨孤將軍已經拜求了大冢宰,要在大司馬府特地設定左右二夫人,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你說什麼?」崔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清河崔家的長女,從小才華出眾、孤高自許,當年的宮宴上,她對俊美出眾的獨孤信一見鍾情,不顧父兄攔阻,下嫁比她年長十歲的獨孤信,只是婚後多年未給獨孤信生下兒子,心中多少含愧,才對獨孤信從南梁帶回來的郭夫人隱忍包容。

可那也不意味著她願意跟別的女人分享大司馬伕人的頭銜。

郭夫人是南朝普通官吏家的女兒,由梁帝蕭衍賜給獨孤信為側室,嫡庶早定。

這麼多年來,崔夫人都是獨孤信唯一的妻子,享有夫君的封贈與姓氏。

可獨孤信居然敢揹著她,偷偷要為郭夫人謀取夫人尊號,讓郭夫人與崔夫人平起平坐,同為獨孤信的正室!

這就是自己傾心信任、願與之生死相許的夫君?

結縭十幾載,大半時間她都在獨守孤幃,為獨孤信操持家事、生養女兒,這般全心全意的付出,到了最後,等來的卻是徹底的背叛。

望著崔夫人冷峻的臉色,高賓夫人意識到自己再次失言了,唉,她怎麼總比不上夫君那般智計多端、懂得分寸呢?

頭腦簡單的高賓夫人只得再次揚聲喚道:「昭玄,送了妹妹禮物,就趕緊出來吧,你爹也該練兵回來了,我們快回家去等你爹。」

隨著她的呼喚,獨孤麗華從後面攜著一男一女兩個幼童走了出來。

獨孤麗華是獨孤信的長女,秀美端莊,神情中既有獨孤信的溫和,也有崔夫人的清高,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

她身後的兩個幼童,很是活潑漂亮。

男孩是高賓的獨生子高熲,字昭玄,相貌清秀中帶著英朗,酷似乃父高賓,雖然年紀還小,但身姿挺拔、肩背強壯,看得出已有習武根基。

女孩是崔夫人的小女兒獨孤伽羅,崔夫人讀經多年,平常也吃齋禮佛,沿用北朝親貴們近年起名的風俗,給好幾個女兒都起了帶梵音的名字,四女兒叫獨孤菩提,七女兒叫獨孤伽羅。

伽羅,就是梵語所說的「香爐木」,帶著沉香的馥郁、誦經的寧靜、供佛的虔誠。

崔夫人誕下此女時,已近中年,心態平和寧靜,望著懷中幼女那俏麗如仙童的溫柔睡容,心生無限感動,這孩兒比幾個姐姐都更漂亮,更像她的夫君、以俊美聞名北州的獨孤信,也讓她更為偏疼。

長大後,崔夫人發現,伽羅的性情也最像父親,天賦異稟,什麼東西一學就會、一點即通,因家世高貴而看淡錢財功名,心底卻帶著深深的慈悲。

伽羅看到路上的貧苦者、老弱者也會忍不住流淚施捨,對父親、母親更是十分依戀,自伽羅生下來,崔夫人與獨孤信對她都有幾分偏愛和器重,可伽羅卻沒有恃寵而驕,對待家中上下都十分禮敬,所以獨孤家的兄姐僕役人等無不喜歡她。

「昭玄哥,昭玄哥,」獨孤伽羅一路奶聲奶氣地喚道,「明天你再來給我說故事好不好?剛才你說的三國赤壁大戰,實在是太精彩了,可還沒說一半,你就又要走了。」

高熲望了一眼自己的母親,面有難色地道:「伽羅,明天我要去太學讀書,太學十天才放一次假,放假了我再來看你,給你說故事,好不好?」

獨孤伽羅牽著他的衣角不肯放,依戀地道:「那我也跟你去太學去聽課,我們天天在一起上課,好嗎?」

高熲搖了搖頭,牽著她的手,笑道:「太學要到十二歲才能入學,我是跟著寧都郡公宇文毓伴讀才能進去的,你啊,年齡還小,再說了,太學裡也不收女學生啊。」

高賓夫人望著兩個孩子,心裡一陣喜悅,這兩個孩兒年紀相仿,性情相投,從小就很親密,照這樣下去,沒幾年獨孤大人就會主動開口跟高家提起婚事了。

高熲也是長安城出眾的孩兒,如果將來此子能繼承他父親的才略相貌,像高賓那樣文武雙全,那沙場建功、朝堂獻策、出將入相,都非難事,也不算辱沒獨孤家的七小姐。

獨孤伽羅聽了高熲的話,十分不悅,走近母親崔夫人的身邊,又抓著母親的衣角道:「娘,昭玄哥不肯帶我去太學讀書,娘,為什麼女孩兒就不能進太學?」

崔夫人沒有回答她,獨孤麗華和高賓夫人同時看到,崔夫人望著廳角處獨孤信的一套常用盔甲,臉色暗沉,眼中含淚,神思恍惚,一副萬念俱灰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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