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後面一個當然是琳達發出的,前面的聲音發自一個身著素衣的女人,頗有幾分賢妻良母的風範,不過天閒還是認出她就是昨天自己送了她寶石的妓女,雖然沒了昨日的濃妝豔抹,但看在天閒眼裡,反更順眼。
「臭小子,你又來了?」天閒還在納悶,一個蒼老而又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怒氣向天閒身邊掃來。
「院長,你聽我說。」方堰氣急敗壞地叫道,讓過院長嫫嫫必殺的一柺杖,是那種東方常見的龍頭柺杖,倒是沒想到這裡居然會有這樣的人。
「哼,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是不是你欺負我家的琳達?我一猜就是你。」
天閒終於看清了方堰畏懼如虎的院長,眼前的老婦人絕對算的上是鶴髮童顏,臉上雖然有皺紋,眼睛卻不像普通老人那樣下陷,精神也很好,花白的眉毛,嘴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因為這會兒在生氣的緣故,顯得很大,再看那龍頭杖入地的深度,份量也該不輕,奇怪這種地方哪來如此高手,看那鋒芒必露的眼神,內力該不弱才是,卻為何會淪落在這種地方?
以天閒看來,這老婦人的修為,即使開山立派也不為過,難怪方堰都沒辦法。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那是我師兄乾的,不是我。」方堰連忙撇清。說實話,雖然每次來都被老太婆揍一通,不過方堰心裡有數,院長其實手下已經留了情,所以很不義氣地出賣了天閒,何況他也相信院長嫫嫫奈何不了大師兄。
「是你?」嫫嫫轉過來看著天閒。
「算是吧。」天閒道:「不過我可沒有欺負她。」
「是嗎?琳達是個很好強的孩子,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不會哭的。」看來老太婆挺固執的。
「嗯,我看的出來,不好強她敢做那種事。」大姑娘裝妓女去騙男人,沒點膽子還成,「我可是什麼都沒做。」
「什麼,不是看在你這人還留著點良心,我早就砍了你了。」嫫嫫將龍頭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天閒有沒有動手腳,琳達是小孩沒經驗,她自然一眼就看出來,雖然琳達可能受了不少委屈,但卻絕對沒被人破了身子,能在那種情況下還把持的住,這人就算壞也壞不到哪去。
「我聽師弟說他曾來過幾次,都被嫫嫫給轟了出去。」天閒誠心揭方堰的瘡疤。
「那小子,哼,自己就那點斤兩,還想替人出頭,我是為他好。」嫫嫫歪歪嘴,想要此夢佳城留一方淨土談何容易,若沒有足夠的實力,根本沒法保的住,到時反而引來各方勢力的攻擊。
「家」孤兒院在夢佳城所有孤兒院中,是資質最好的,雖然條件最差,但從這裡出去的,總不至於淪落到社會的底層。
方堰的身手雖然不凡,卻連嫫嫫都比不上,嫫嫫當然不放心,自然,也不知道方堰的後臺是誰,不然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現在看到天閒,雖然還沒有交手,但所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天閒隨便一站,就給人一種和四周的環境融為一體的感覺,若是不注意,絕對會被人忽略。
對嫫嫫這種超級高手來說,只有兩種人會發生這種事。一種是普通人,不足以造成威脅,所以不被注意,另一種就是高明到連她也無法察覺的地步。
「我有那麼差嗎?」方堰臉立刻拉了下來,在星宗除了幾個怪胎,差不多歲數的人中,能比的上方堰的可不多。
「你不服氣?」嫫嫫眼一翻。
「不不!」本來就被嫫嫫吃的死死的,何況現在看上了琳達,方堰一點脾氣都沒有。
「總不能就在這裡說話吧。」天閒看看四周,因為這裡還在門口,所以現在圍了不少人。
「裡面請!」嫫嫫讓開一條路,行的是古典的東方江湖禮節。
天閒不敢失禮,忙側身道:「不敢,老人家先請。」
在這異國他鄉,難得見到故土的客人。一見天閒,嫫嫫就格外喜歡,不像那個方堰,外表看上去就是個滑頭。
說起來這倒是冤枉了方堰,方堰或者是好玩一點,但絕對不會是個壞人,怪只怪他長了副油頭粉面的嘴臉。
剛才在外面時,因為長期風吹日曬,因此早就分辨不出孤兒院原本的面貌,這一進來,天閒則發現了另一種跡象,這裡以前該是座教堂吧。
斑駁的牆面上依稀可辨天使和耶酥的畫像,另外還有聖潔的聖母瑪利亞。孤兒院的院子很大,這會兒不少和剛才外面糗方堰的小女孩差不多年紀的小孩正在嬉戲,看到天閒等人進來,都好奇地打量起兩人來。
「嫫嫫,我就說這裡早該修修了。」方堰看著有些悽慘的牆壁道。
「我們是窮人,不比你們有錢人,要是嫌不好沒人請你來。」嫫嫫把方堰的話硬給頂回去。
「我,我也是好意。」方堰碰了一鼻子灰,一時間幾人都不再說話。
一邊走,天閒眉宇間的疑竇之色越發明顯起來,等到跟著嫫嫫來到一間勉強算是客廳的地方時,天閒的臉上已經充滿陰翳之色。
「小眉,上茶!」嫫嫫和天閒客套一番,天閒最終還是坐到下首。對天閒,嫫嫫越看越滿意,招呼那中年的婦人上茶,不過小眉這名字用在她身上似乎已經不太恰當了。
「是!」中年婦人退下去,不久就端著一套茶具過來,不但有茶壺茶碗,還帶著個小火爐。
「婆婆是瀛洲人士吧?」趁著小眉燒水的當兒,天閒隨口問道。
「哦,是啊,好久沒聽人這麼稱呼了,難得小哥小小年紀,居然知道瀛洲之名。」瀛洲是當年修道中人對扶桑的稱呼,嫫嫫已經快四十年沒聽人這麼叫了,天閒提起,不禁勾起幾分思鄉的情懷。
「也算不得什麼,不過是聽幾位朋友提起過,特別是扶桑茶道,剛才見這位大姐的砌茶手法很是奇特,所以冒昧動問。」天閒微微一笑,這嫫嫫是很傳統的東方練氣士,很注重傳統,難怪方堰不討她喜歡。
茶很快就沏好了,小眉分別替天閒和嫫嫫斟上,扶桑的茶道和普通茶道不同,用的是茶粉而不是茶葉。
天閒接過杯子時,聽到小眉弱不可聞的聲音:「請不要將昨天的事告訴嫫嫫。」
天閒接茶盞的手頓了頓,幾不可聞地點了點頭,將茶送到嘴邊,閉上眼一飲而盡。
「可惜,可惜!」回味著口中的餘香,天閒惋惜地道。
「哦,有什麼可惜?」嫫嫫眼睛一亮,茶、花兩道是扶桑女子的必修課,嫫嫫在少女時對這兩道也曾有過研究,可惜現在年輕人都沒哪個耐心了,聽到天閒的批評,嫫嫫不怒反喜。
「器不對,水也不對,白白糟蹋了這‘玉飄香’。」天閒直言道,弄的方堰拼命使眼色,剛才他不過好心說了一句,就被罵成那樣,現在人家請你喝茶,你還嫌?
「哈哈,好,雖然這些年來我這裡的人少了,但往日我這裡可是門庭若市,但能辨的出‘玉飄香’的人你卻是第一個。」嫫嫫不怒反喜道。
玉飄香,生於扶桑樹下,傳說西崑崙外有仙山,名瀛洲,瀛洲生一木名扶桑,樹身終年燃燒著熊熊烈火。此火融金斷玉,人神皆不可觸,乃太陽鳥三足烏棲息之所。有時清晨離開時,三足烏會銜著一斷扶桑木,那一天就會特別熱,但若是三足烏在離開時不慎將樹枝遺落,那落地的扶桑木就有機會長成火玉樹。而這玉飄香就是用火玉樹的葉子製成,算是瀛洲的特產,不但帶有扶桑木的純陽之性,而且因為被三足烏口涎浸透過,又帶著三足烏那種剋制烈火的本性,所以對練武之人特別有益。
不過因為玉飄香是經過烈日之火烘烤,普通的水和器皿根本泡不出它的本來韻味,那些東西也不是嫫嫫這類人用的起的。
當然,這玉飄香是嫫嫫從扶桑帶出來的,不曉得已經泡過多少遍了,因為沒有特別的茶具,一直無法完全發揮其中的神效。
所謂獨樂不如眾樂樂,好容易有個可以獻寶而又懂寶的人,嫫嫫自然喜上眉梢。
「怪了,為什麼我好心沒好報,待遇差這麼多?」方堰暗自嘀咕。喝茶沒有他的份,捱罵就有,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不要不服氣,你師兄可不像你那麼不學無術。」嫫嫫幾十年的功夫可不是練假的,雖然方堰的聲音很小,但還是被她全聽了去。
「我哪有不服氣。」方堰惹不起只好用躲的。
「嫫嫫,既然承蒙看重。我有個很冒昧的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天閒很小心地道。剛才他進來時就想問了,可是因為事請很蹊蹺,交淺言深,多有不便。現在既然嫫嫫似乎興致很高,天閒想趁機問個清楚。
「你問吧,你一進來我就看出你好像擔心什麼?」嫫嫫慈祥地道。天閒說話得體,更叫她喜歡了,真想有個這樣的孫子,可惜……想到這裡,嫫嫫表情暗淡下來,不自覺地看著旁邊的小眉。接受到嫫嫫失望的眼神,小眉低下頭。
「這裡的業主是誰?」天閒的目光彷彿兩把利刃。
「這!」嫫嫫露出為難的表情,難以啟齒地道:「按理這沒什麼可保密的。可是因為夢佳城的特殊情況,我不便說。」嫫嫫很喜歡天閒,所以這話說起來就很不自然。
「不要緊,那容我猜一猜如何?」天閒不介意地笑道。他提出這個問題,早就把嫫嫫的反應計算在內。
「猜?」嫫嫫一呆。
「對!」天閒伸手朝著正對孤兒院的一棟摩天大廈指了指,「是那地方的老闆,可對?」
「不可能。」嫫嫫還沒說話,方堰已經叫起來,「那傢伙是個惡棍,而且總來這裡找麻煩。」
「我問的不是你。」天閒橫了方堰一眼。
「你,你怎麼知道?」嫫嫫驚道,為了掩飾這裡的業主,嫫嫫自以為已經考慮得很周全了,卻沒想到天閒剛來就一語道破天機。
雖然孤兒院「家」的條件很差,但是訊息卻最靈通。有一點是嫫嫫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今天以前,天閒絕不是夢佳城的住民。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天閒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嗯,什麼?」嫫嫫沒聽清楚。
「沒什麼,那妙纖手也是在那工作吧?」天閒問道。
這倒不是什麼秘密,即使方堰也可以回答,答案是肯定的。
天閒表情陰邃地站了起來:「嫫嫫,不介意我到後面看看嗎?」
「哦,當然不,不過後面沒什麼好看的。」嫫嫫詫異地看著天閒。她越來越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但不只為什麼,她從內心相信天閒不是壞人。
陪著天閒,嫫嫫和小眉沿著走廊朝教堂後走去,越朝裡走,光線越是暗淡,後面用的燈都是光線奇暗,只能勉強照路的那種,四周的那些壁畫因此顯得格外模糊。
「哎。」天閒邊走邊嘆息,全然不顧小眉和嫫嫫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
「大師兄,我好像沒見過你的父母吧?」方堰問道。
「什麼意思?」天閒反問地看著方堰,「怎麼我的感覺你好像死了親生父母?」方堰口無遮攔地道,說完忙躲得遠遠的。
「是嗎?」天閒看了方堰一眼,沒有方堰想像中的暴跳如雷,悠悠道:「如果知道真相,我想,你會比我傷心。」
「後面沒什麼好看的了。」在一扇大門前,小眉停了下來。
「不,我想看看門後的東西。」天閒堅持道。
「這……」擋在門前的小眉為難地看著嫫嫫。
「算了,讓他看吧。我想,或許他能替我們解開這個困擾了我們很久的問題。」嫫嫫對小眉道。「可是……」小眉遲疑著。
「不要緊。」嫫嫫輕輕拉開小眉。門「嘎吱」一聲開啟了,裡面確實沒有什麼好看的,房間很大,比起普通的劇場還要大。裡面放著一些雙層床,床上躺著一些年紀不是很大的人,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好像睡得很熟。
「這有什麼?」方堰湊了過來。
「不知道不要亂說話。」天閒毫不客氣地在方堰頭上敲一下。
「這些人睡了多久?」天閒問嫫嫫。
「最久的已經有二十年了。」嫫嫫的聲音裡透著難過。
「有什麼啊?」方堰捱了打不服氣,好奇地掀開其中一條被子。看到的情形嚇得他連退數步。被子下的哪還是人的身體,乾枯、、兩種和生命絕對相反的跡象呈現在被子下的身體上,和露在外面那年輕的臉龐成了明顯的對比。「都,都是這樣?」方堰說話都不正常了。
「嗯!」小眉沉重地點點頭。不知為什麼,這孤兒院每過一段時間,就有一個孤兒會變成這樣,不吃不喝,僅僅靠昂貴的藥物來維持生命,最近這種現象更頻繁了。
隨著藥物需求量的不斷增加,孤兒院的資金已經連正常的生活都不能保證。昨天孤兒院就已經揭不開鍋了,小眉這才不得已重操舊業。
「這裡或許是受詛咒的地方,所以經常發生這種事。但是,為了使夢佳城那些可憐的孤兒能有一處真正的家,老身只好一直瞞著,只是苦了這些孩子。」嫫嫫眼眶裡滾著淚水。
「誰對誰錯都不重要。婆婆,您知道這是什麼嗎?」天閒等一行人回到客廳。
「不知道,我只是在年輕時聽說過這種事,可惜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嫫嫫無奈地道。
「這種情況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詛咒,屬於另外一個世界深處充滿怨毒的詛咒。當然,代價也是驚人的,被詛咒者所受的痛苦只是施術者的一半。」天閒看著對面那棟雄偉的建築。講堂和那建築都是嚴格按照堪輿之術建造的,這種術法早在現代建築充斥前就已經消失了。講堂看似破舊,實際上建成的時間絕對不超過二十年。
「這,是誰?」嫫嫫驚訝地道。雖然她本身不懂這些神秘的東西,但出身瀛洲的她多少還是有些耳聞的,這種用自身的痛苦為代價也要對別人施術的詛咒,只有一方恨極對方才會發生,但那些孩子怎麼會招來這種怨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