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沒有了,不存在了,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他坐起來,仔細地拭擦我的身體時,用的不是搓軟了的毛巾,是粉紅色的熊貓牌捲筒紙。那時候市面上已經有了這種比較昂貴的捲紙賣。再後來,捲紙又改成了更高階的盒裝紙巾,每次都是他記得買。在我們兩個人之間,永遠都是他照顧我,遷就我,把我當成了他舌尖上的一塊冰淇淋,小心地含著,怕融化,又希望能融化。
他從來都是買同一個牌子的紙。捲筒紙是熊貓牌,盒裝紙是花韻牌。他喜歡重複。就連在床上,一套程式,一個動作,固定下來之後,也不再改變。他習慣了做一些駕輕就熟的事情,他做這類事情的時候得心應手,遊刃有餘,更多地體現出他的從容和優美。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會厭倦了生活中的千篇一律,去渴望著創新和刺激。結果我沒有。我日復一日地適應他,順從他,同樣學會了把一件普通的事情重複練習到極致。
很多的時候,熟悉的才是天長地久的。
北牆窗戶外掠過一隻蝙蝠的身影,忽地一下就過去了,無聲無息,流暢得像純金筆尖在天空劃出的圓弧。有一朵棉花糖般鬆散的雲停留在窗戶的左上角,雲後的天色不再是淺藍髮亮,而微微地呈現出淡紫和粉灰。更低的地方,從窗戶下沿看到的那一片,整個色調都是柔和的橙黃,橙黃的深處襯出紫藍,是被夕陽映照出來的沉靜天光。
不知不覺地,我們已經在床上纏綿繾綣了半個下午。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們僅僅是躺著說話。仰面躺著,身體平平地緊挨著,相鄰的一隻手擱在對方的身體上,慢慢地、若有若無地滑動和撫摸。或者就這麼擱著不動,肌膚緊貼,把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傳遞到對方的身體,再由細細的血管滲透到骨縫。我們居然忘記了撫摸和體貼會把時間的流程縮短到令人驚訝的短暫。
房東開啟小院的門進來,喂他的雞和豬。牲畜們聞見食物的氣味,在同時間裡開始興奮,雞們掀著翅膀奔跑和叫喚,豬的鬧騰像是哭嚎和衝撞。興奮了一陣後,食物進了嘴,誰也顧不得一心有二用了,一瞬間除了快樂的低聲嘟囔和呻吟,場院裡再聽不見別的動靜。
我忽然覺得我也很餓。不光是餓,而且渴,從胸腔到喉嚨裡有一股熱烘氣。我告訴了他。他一下子坐起來,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笑,問他「對不起」是什麼意思?他認真地回答我,他準備得不周密,這樣的事情應該由他先想到,起碼也要備好一點水。
我們穿好衣服,把床上收拾清爽,關窗鎖門,暫別了院子裡愉快進食的豬和雞,到公路邊再一次搭乘郊區公交車,回到市區裡。
下了車,他詢問我想吃什麼樣的晚餐時,我的心裡悲哀起來。一想到進餐之後又是離別,整星期的時間相思不能想見,我的胃裡就發飽,一絲一毫的食慾也沒有。
他勸我說,還是吃一點吧,吃一碗餛飩也好。我說不。不,我不能夠,我無法在分手之前還裝得興高采烈若無其事。我把噙了淚水的眼睛轉過去,小跑著離開他,跳上一輛剛剛到站的2路公交車。
那個傍晚過來餵豬餵雞的農民房東,不久我就見到了他。那一次他大概知道我們在他的屋裡,他進到院子,咋咋唬唬喂完他的雞和豬之後,院子裡忽然地就沉寂下來,沒了聲音。我聽不見他出院子的腳步響,心知不妙,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靠近屋門。我們那扇門是粗木板馬馬虎虎釘起來的,門縫的最寬處能塞進一個孩子的小指頭。我站在門後,彎著腰,眼睛貼緊門縫,看見房東正在踮著腳尖爬那幾級上樓的水泥板。他走到一半的時候,覺得腳底下還是有聲音,乾脆輪流抬起兩隻腳,把鞋子脫了,拎在手裡,只穿襪子爬樓。
那是個從外表看上去很像鄉村知識分子的農民,四五十歲的年紀,瘦小,鼻子和下巴尖尖的,鼻樑上架一副黃色塑膠邊框的深度近視鏡,隔著鏡片可以看到他的眼珠突出得像兩顆磨毛的雜色玻璃球。我不知道憑他這樣一雙高度近視的眼睛,他能夠看得見屋裡的什麼。人的好奇心和窺視欲就是這樣的莫名其妙。
他走到我們的門後,先歪過身體,側耳聽一聽動靜,而後就彎下腰,用他左側的眼睛去就門上最寬的一條門縫。他臉上的鏡片太厚太笨了,多少有點礙事,眼睛往門縫上湊的時候,鏡片玻璃和木板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碰響。他做賊心虛地嚇了一跳,腦袋往後一縮,過好幾秒鐘穩下神來,手指把鼻樑上的鏡架頂一頂,確信無虞之後,才慢慢地小心地重新把那隻眼睛往門縫送過去。
這樣,他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在門縫內外怦然相遇。我是有備而去,他卻是猝不及防。他在對上了我的眼睛的瞬間,身體像被黃蜂蜇了一樣猛然彈直,嘴巴吃驚地張開,眼鏡從臉上滑落下一半,趕緊用手去抓,才沒有掉在地上粉身碎骨。他哆哆嗦嗦、慌慌張張把眼鏡扶正,還下意識地抻一抻衣裳,這才逃一樣地奔下樓去。
我轉身靠著那扇薄薄的門,笑得幾乎喘不過氣。
一般的情況下,我們去郊區農民屋的時間是一星期一次。不一定是在星期天。如果固定在這天,他的日程表就顯得太有規律,令人生疑。常常在他工作稍有閒暇的某個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他打電話給我,我們從各自的單位出發,到小屋裡會合。出版社的工作時間極有彈性,我在任何時候都可以丟下書稿出發,最多在完事之後趕回辦公室加一個夜班。
有一次我跟他開玩笑,我說我是不是像美國電影裡的應召女郎?
他正在給我削一個水果,聽到這句話,手裡猛然地抖了一下,抬起頭,目光愴然地看我。刀刃已經在這一瞬間把他的手指尖劃出一條傷口,血滴從破口處飛快地滲出來,一直流淌到指縫。
我撲上去抓住他那根流血的手指,緊緊捏住,放在嘴巴里吮。我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說這麼無聊的話。
他用另外一隻手摸住我的臉,目光縮回到眼仁深處,喃喃自語道,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那一年我剛好三十歲。他已經離開化工研究所,升任為化工廳排名第三的副廳長。時間就這樣水一樣地流過去了,在我們每星期一次的汗水和戰慄中不知不覺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