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編輯出版季老師的書成了我們三個人之間的事。季老師把初稿交到我的手上,是他陪著過來的,我跟季老師談書稿,他在旁邊坐著,摸摸我的桌子,撫一撫我桌上的書,再看看我別在牆上的工作清單,還走出去上了一趟廁所,順便探頭把走廊裡每間辦公室作了個巡查。後來他打電話告訴我,我的工作環境很不錯,樓裡空氣流通,辦公室空間足夠寬大,同事看上去溫文儒雅,我在這樣的單位裡應該心情舒暢。缺點只有一處:到處是書,新書舊書還有手寫的列印的無數書稿,書放久了生灰塵,還生蟎蟲,容易導致鼻炎和皮膚病。我聽他這樣婆婆媽媽說著關心我的話,想起來他那天到我的辦公室探頭探腦的樣子,心裡面湧上來的不是滿足,卻是酸澀。

我跟季老師的工作交往是瑣碎的和經常性的。我跟他要了關於這本書的序,又要了跋,還要了後記,最後再要了他自己的生平介紹。我把書的一校樣交給他過目,他看過了交還給我,之後又是二校樣,三校樣,頻繁交接。我覺得自己很自私很無恥,本來可以一次性請季老師做完的事,我把它分割出這麼多的程式,只是為了製造三個人見面的機會。兩個人的約會是鬼祟的,慌張的,心理上有障礙的,三個人在一起就不同,我們是為工作而聚,有堂皇的理由,說得過去的交待。

我們約見的地點在幾次變換之後,考慮到環境、路程、價格諸方面原因,最後固定在市中心一個小公園的茶座裡。清茶是五塊錢一杯,服務員把熱水瓶提過來讓我們自己續水。周遭有三三兩兩遛鳥和賞花的老人,樹上是探頭探腦的好奇的麻雀,偶爾還有一隻小小的京巴狗,走到離我們不遠不近的地方站下來,偏頭研究我們一陣,溼濾濾的黑眼睛活像個哲學家,片刻之後,大概覺得被研究的物件不夠有趣,搖一搖尾巴,走了。

除了季老師的書稿之外,我們談話的內容沒有邊際,有時候飄渺而虛幻,有時候卻是關於工資職稱人事糾葛種種生活中的實際問題。更多的時候我們並不說話,就那麼靜悄悄地坐著,喝一兩口茶,相互誰都不看誰一眼。

不說話的時候,是愛情的湧流在我們兩個人之間最洶湧最氾濫的時候。隔著低矮的小茶桌,我能夠看見他平放在膝蓋上的手忽然地就緊張起來或者慌亂起來,一隻手抬起來握住另一隻手,好像在勸告自己不要絕望也不要暴露。他手背上的青筋會一點點地鼓脹,突突地輕跳,成了一群冬眠後甦醒過來的小蛇,不斷地要想從這裡那裡鑽破皮層探出腦袋。他會很快地轉過頭,看我一眼,再轉回去,他的目光非常壓抑也非常哀傷,眼白裡憋出了紅絲,讓我的心裡驚悸。

季老師側身坐著,慢悠悠地喝著茶,過一會兒就站起身,拿熱水瓶把我們三個人的茶杯都續上水。他好像很遲鈍,坐在這裡只為了享受閒暇,對他身邊激情湧動的暗流完全沒意識。世界都要在他的眼前顛覆了,火焰燃燒快要把兩個相愛者毀滅了,他沒心沒肺若無其事。也許正因為這一點,有他在的時候我們很踏實,我們喜歡在想見面的時候拉上他。

可是季老師有一天單獨對我說了一句話,讓我目瞪口呆。他說,其實你們不必這麼辛苦相愛,完全有辦法正大光明成眷屬。我張大了嘴,臉色蒼白,傻瓜一樣地瞪著他。他說,你,他,他的妻子,你們三個人可以訂一個條約,他跟妻子離婚,然後跟你結婚,然後你們共同照顧病人,直到她死。

我凝望他很久,輕輕地笑一笑。季老師,這樣的情節只能存在於想像和虛構中。不可能的。你是好心,可你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對不對?

他給我打電話。星期天下午兩點,我在你樓下的2路車站等你,他說。我問他要不要叫上季老師?我可以把新做好的封面帶著。他說不,就我們兩個人,只有我們兩個。

我猜到我們之間會有一件高興的事。他的聲音是輕鬆的,揚起來的,有很多的愉悅隱藏在其中。這麼多的日子,我們利用雙方的辦公室通過了無數的電話,他只要拿起話筒說一聲「喂?」我就知道他當時的心境和情緒,他的體溫和脈搏,他血液中氧氣的含量,甚至他當天的舌苔厚薄。我和他氣息相通的程度,早已經超過了相處一世的夫妻。

兩點差十分,我下樓,他已經在車站的避雨棚下等著了。每次約見,我總是早到,希望能看見他從遠處走過來的樣子。可是他比我更早,他遠遠朝著我揚起的笑臉始終是我走過去的目標,任何地點,一眼就能夠看到。

他那天穿得很休閒,上身是一件黑色翻領運動衫,下面配一條寬鬆牛仔褲。他在任何時刻站立的姿態總是筆挺,有一種自信和昂揚的派頭。這麼多年他對我的吸引,跟他的這種精神狀態不能說沒有關係。我走過去告訴他,他這樣的一身搭配我喜歡。他眉眼燦爛地笑起來,說,我也喜歡你的打扮。

我們坐2路車,坐到一個叫「馬營」的地方,下來走一小段路,換乘郊區公交車。車上人不多,我們上去挑了車尾的一個雙人座。他一坐上車就把我的手握住了,先是用一隻手,後來把另一隻手也加上去,握牢,放在他的腿上。我們不說話,互相也不看對方,一動都不動,但是心裡很滿,很安詳,知道我們喜歡的、想要的就是這麼多,此刻就在我們彼此的身邊,不必擔心丟失和遠離。

郊區的砂石路面日久失修,坑窪不平。油漆斑駁、破爛不堪的公交車老爺子一樣哼哼嘰嘰,搖搖晃晃,時不時還要發出一兩聲骨架斷裂樣的哀鳴。路兩邊的稻田卻是一片蔥綠,陽光照在田裡的積水中,照在嫋娜舒展上的葉片上,碎金般地發亮,整個視野中都是跌宕不停的耀眼的光。

偶爾從窗外一回頭,發現前面一個胖乎乎的嬰兒正在對我笑,他趴在母親的肩頭上,小嘴巴笑成了一個可愛的紅窟窿,口水從牙床裡溢位來,在他母親肩頭聚了亮晶晶的一小攤。我對他擠擠眼,做一個怪樣,他笑得更歡了,身子一蹦一蹦,腦袋一個勁地往後仰,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打鳴聲。

人都是渴望交流的,無知的嬰兒尚且如此,戀愛中的男女怎麼能夠忍受望斷天涯的日子。

從一個農家院落嘎吱作響的小門走進去,小心翼翼避開院場裡的雞屎和豬糞,繞過臉盆大小的發黑的汙水坑,上到幾塊水泥板搭起來的簡易樓梯,他開啟一扇木門上的小鎖,笑微微地招呼我:進來吧。

我的眼睛在兩分鐘之後才習慣了黑暗,看清楚這間不到十平米的水泥小屋。屋裡有一張散發出木料香味的嶄新的木板床,同樣嶄新的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此外別無它物。兩尺見方的小窗戶開在朝北的牆面上,一塊紫紅色平絨布充當了臨時窗簾,把光線遮擋得嚴嚴實實。他走過去拉起布簾,開啟窗戶,屋裡才一下子亮堂起來。我看見鋪在床上的一套用品很漂亮,薄薄的棉布料子,床單是淺黃色,被套是淺黃底子上撒粉藍色小花,不華貴,但是也絕不算寒酸。

他經過長時間的打聽和尋找後,用比較低廉的價格租下了郊區農民的這一間樓屋。樓屋有小門單獨從後院進出,這樣,只要我不想見房東,我們永遠都可以互不照面。

風從北牆的小窗戶吹進來,夾進了被陽光蒸騰起的院場裡的農家味:雞鴨的腥臊,豬屎的酸臭,雞食豬食擱久了發酵的漚溲,還有打溼的柴草被悶曬過後熱烘烘的甜膩味……我站著,吸了一口灌滿房間的這種奇怪又複雜的氣味,輕輕地吸進去,在肺腑裡盤旋一週,又緩緩地吐出來。我對他說,怎麼這麼熟悉呢?好像我上輩子就在這裡住過了似的。

在一瞬間裡,我們張開雙臂,把對方緊緊地抱在懷中。久違的身體,久違的戀人唇上的滋味,久違的皮膚貼緊和摩挲時的愉悅,久違的飛昇和暈眩……

我在他耳邊輕輕地說,我們就這樣住下來吧,搭一個柴灶,置上鍋碗瓢勺,油鹽醬醋,買來菜和米,就這樣過一輩子吧。

他閉著眼睛,喘氣很粗,用勁地吮吸我,像是要把我的五臟六腑全都吸空。我顧不得說話了,全心全意享受他的撫愛。我們的鼻尖交錯著,兩隻不安份的小獸一樣,撲閃,騰挪,又纏綿不放。他的唇把我的唇扣得嚴絲合縫,我的呼吸不能順暢,輕微的窒息之後,身體有了吸毒一樣的飄忽感,靈魂和肉體都輕得沒有了份量,輕得像一縷青煙,化進他的口鼻中,他全身的每一個毛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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