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隊長往遠處的機耕路上一指,我迎著太陽,眯縫起眼睛,看見了站在樹蔭下的他。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哥,我爸和我哥都不會來看我,我想這麼告訴隊長。可是我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我把肩上的噴霧器卸下來,放在田邊,拍一拍衣服上的浮土和碎葉,心跳著向他走過去。我聞到自己頭髮裡的酸餿,農藥的殘留氣味也賴在衣服上拂之不去,高幫膠靴上似乎還有棉鈴蟲死屍的腥臭。我的頭髮零亂,滿臉汗斑,皮膚曬得一片片捲曲脫落,比花臉貓的模樣好不了多少。我的褲子太肥,上衣太短,褲管袖口還用麻繩可笑地捆著,跟村子裡燒鍋做飯的老婦女們同樣的不修邊幅。那一瞬間,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我心裡忽然有些恨他,他不該在這樣的時候不期而至,讓我狼狽,讓我出醜,讓我無地自容。

他站在樹蔭下,默默無聲地看著我,目光像是要穿透我的身體,看清楚我生命中所有的艱辛和困頓。他穿著格子布的短袖襯衫,米色長褲,黑色布鞋,乾乾淨淨,清清爽爽。他是騎腳踏車來的,車後座上卡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布包,車龍頭上掛著漆皮掉落的軍用水壺,一塊擦汗用的小白毛巾系在水壺帶子上。總是這樣。他做任何事情都是這樣:周到細緻,近乎完美。

他讓我更加沮喪。我們之間的差別如此巨大,我不希望他來看我。讓我自甘墮落好了,最好這世上所有的親人朋友都忘記我,不再提起我,我就這麼混著,混到死算數。

我一步一步走到離他很近的時候,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我拉進了樹蔭之中。然後他取下車把上的水壺,擰開壺蓋,讓我喝。我的嘴唇剛一接觸到壺口,就緊緊地粘上去了,鑿子都無法鑿開一樣。我仰著頭,咕咚咕咚地往喉管裡灌水,喘不過氣來。他眼巴巴地看著我的貪相,一聲也不敢出,怕我嗆著了。我喝完壺中最後的一口甘露,才猛然想起,應該給他留上一點,他回去的路上渴急了怎麼辦?

他是特地來給我送複習資料的,就是夾在他車後座上的那一包東西。他告訴我,據可靠訊息,大學要恢復招生考試了,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無論如何,我要把命運掌握到自己手裡。他說我在學校裡成績那麼好,我比他教過的所有女孩子都更聰慧,他希望能夠看到我成功。

他最後說了一句話:「我對你有責任。」說這句話的同時,他把手抬起來,放在我頭頂,輕輕地撫了一撫,順勢落下去,擦過我的肩頭時,再一次地作了一個短暫的停留。

他對我說了那一大段考大學的理由和必要,我沒有聽進去,但是他的手在我肩頭停留的那一刻,我鼻子一酸,流淚了。他說他對我有責任,我感覺到這句話的分量。我十九歲,已經懂得了承諾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他承諾了我,我應該把我的承諾回報給他。我們彼此間早就有了這樣的默契。從我十三歲,用他的上衣遮蓋了我流血的身體時,默契就開始了。

我比袁小圓和公社裡的其他知青們多出了一個月的複習時間。我剛開始遮遮掩掩看他給我的那些複習資料時,我的同伴們非常不屑,她們說我還是年少,幼稚,見風就是雨的。她們說,中國的事情,哪能夠聽信謠傳呢?不知道謠傳十回有九回半是假的嗎?中國人多麼善於給自己製造心理安慰啊!

一個月之後,公社的高音大喇叭裡播出新聞:中國的大學要在一九七七年底恢復高考制度。

我的同伴們傻眼了,短暫的震驚和激動之後,大家開始發瘋樣的收集各種文革前的初高中課本,語文、數學、物理、化學、地理、歷史……見什麼逮什麼,角角落落,隻言片語,統統拿過來供在案頭,夜夜苦讀到天明。

那個時候,我已經讀完了他送來給我的全部課本,開始一條條地做題,做難題和偏題。他幫我在所有的題目後面都配了答案,我可以自己給自己判定對錯。

深秋的那一天,我哥哥和袁小圓敞著屋門在地上做題,粉筆在地上寫出一片白花花的公式和解題步驟時,我湊巧而走過去瞥了一小眼。他們生怕我偷師,抬起頭,瞪著眼,用那麼戒備和不歡迎的態度對待我。袁小圓甚至抬腳抹去了地上的一切粉筆字跡。

他們一個是我的哥哥,一個是我曾經崇拜和迷戀過的男孩。

兩個漂亮、優秀、自戀和互戀的小男人。

那個瞬間的場景,我記憶極深,如鐫刻在石壁上的巖畫一樣,歲月無法輕易磨滅。

春節之前,我和哥哥雙雙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我哥哥先看了他的,然後又看了我的。他不敢相信。他抿著嘴,漂亮的眼睛裡罩上了一層青青的霧氣,拿信紙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很輕微很輕微,是努力剋制的姿態。他不願意在我面前暴露出他的沮喪和軟弱。可是我看見了他手中紙張的顫動,簌簌的,像風中粉蝶的翅膀。

最後,他的手無意中一鬆,那張通知書在空中輕飄飄地打了個旋,傾斜著往地上墜落。我一把抄起來,折兩折,重新灌進信封。他不看我,轉身躺到床上去,兩隻手墊在腦後,雙眼望天。到晚上,我妹妹喊他起來吃晚飯的時候,他的眉間多了一條皺紋,眼皮也有點耷拉下來。半天的時間,我的哥哥老了差不多十歲。

去年的那個冬日,我從電話中得知他的死訊之後,心裡湧出的第一個願望是在夢中再見他一次。我早上醒來,從冰箱裡倒出一杯牛奶,喝下牛奶的同時,我吞下去兩顆安定。然後我又上床。半小時之後,我開始迷糊,似睡非睡,能聽見客廳裡電話鈴響,聽見樓下老太太們買菜歸來的寒暄和嘮叨,但是我不能思想,對外界發生的一切無法作出反應。我把雙手擱在胸口,期待做夢。多年以來,我有個很壞的毛病,睡覺時只要手擱在胸口,肯定會做夢,而且是惡夢。我經常在夢中被我的親人追殺,逃無可逃,乞求、哀告、反抗都無濟於事。我也會夢見我的親人死去,是暴死,家族戰爭那樣的死,死者躺在棺材裡,血糊拉塌,面目全非,甚至身首異處。我還無數次地從懸崖墜落,快速下沉,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洞,我沉落的速度可以用「一墜千丈」來形容。醒來時我大汗淋漓,胸腔內像有一面皮鼓在拼命擂響,暈眩的感覺許久之後才能消散。也有時候我是尿急,死活找不到廁所,東奔西突,因為即將當眾出醜而絕望至極……

我將雙手擱在胸口,半睡半醒中做很多諸如此類的噩夢。我一次都沒有夢見過他。他不會在我的惡夢中出現。我嘆一口氣,把手從胸口挪開,別在腰後。我又迷糊過去,但是卻不再做夢,平平靜靜,像時間沒有從身邊一分一秒流逝。

下午,我開始清醒,覺得肚子餓,起來泡一袋泡麵吃。我不甘心。我怎麼就會夢不到他?我怎麼能夠夢不到他?我再吃兩顆安定。

所有的程式再一次重複:我如果將雙手擱在胸口,必然會做惡夢,追殺、逃竄、械鬥、墜崖……鮮血淋淋,緊張刺激。我如果放下雙手,又幹脆什麼夢都不做,安詳平靜如同嬰兒。

我陷入一個關於做夢的怪圈。

半夜,安眠藥的藥勁全部過去了,我在黑暗中無比清醒,鏡子中能看見自己的雙眸閃亮。我聽見夜的聲音沉寂卻又喧鬧,潮水一樣起伏綿延。露水一滴滴打在視窗的雨篷上,很小的一滴,偏偏響出滯緩的沉甸甸的份量。對著夜空,我開始構畫他的面容,回想我們之間的一幕幕往事。回憶有連續性,像電影,卻是無聲的,而且是原始的黑白兩色。我不滿足。我還是想在夢中見到他。我想知道他在我的夢中會是什麼樣子,他將以什麼樣的形象出現,又會以什麼樣的舉止結局。我不要真實的回憶,我要讓夢境替我虛構和創造。

會發生什麼呢?在夢中,在單獨屬於我們的世界裡?

獨自一個人,揹著簡單的行李捲兒,帶著四季衣物、洗漱用具、大學錄取通知書和糧油戶口遷移證,坐上了去北京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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