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外屋和裡屋之間有門框,但是沒有門扇,這就給我的偷窺提供了方便。我身子貼在門框上,只把一個腦袋伸進門洞裡。裡屋同樣是一盞十五瓦的燈泡,光禿禿吊在我父母的大床前。用久的蚊帳在燈光下黃得發暗,布紋散發出熱烘烘的氣息。帳門低垂,隱隱約約看見帳子裡有兩個靜坐不動的身影。床前踏板上是整齊排列的兩雙鞋,咖啡色塑膠涼鞋是袁小圓的,磨得很薄的木屐是我哥哥的。

我屏住呼吸,只用腳掌著地,貓科動物一樣地往前再走幾步。現在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他們兩個人居然是面對面盤腿坐在床上的!他們盤坐的姿勢一模一樣:膝蓋架著,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肩背弓起來,以便低頭看到擺在兩個人之間的棋盤。他們腦袋緊挨著腦袋,抵在一起,互相借力一樣,有點像兩隻頭角相抵的羊。我哥哥的一隻手甚至搭在袁小圓的光腿上。而袁小圓的十個腳趾又分別扣住了我哥哥的兩個腳背。他們的眼睛只看棋盤,不看對方,手腳也都靜止不動,好像突然之間被什麼人施了魔法,或者點了穴位,就那樣地成了兩尊姿態怪異的雕塑。

我當時的感覺真的是很怪異。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彆扭和嫉妒在我的心裡竄動,我喉嚨發乾,腳板底下好像火燒火燎。我明白自己成了一個令人討厭的闖入者,我的處境異常尷尬,走也不是,留著也不是。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哥哥坐在蚊帳裡,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話:「滾!」

他們已經發現了我。我的臉刷地一下紅成了新娘子的蓋頭布。

可我不能就這麼不戰而退,我勉強為自己找到了一個闖入房間的理由:「媽媽不喜歡別人上她的床。而且你們連腳都沒有洗。」

我哥哥隔著蚊帳鄙夷地瞥我一眼:「滾出去,你管不著。」

我再祭出一個法寶:「媽媽說你跟袁小圓不應該整天粘在一起,好得過分。」

我哥哥一聲冷笑:「你嫉妒了?」他說:「你肯定是嫉妒了。我知道你喜歡袁小圓。哎,是不是?」他用膝蓋碰了碰袁小圓的腿。

袁小圓埋頭在棋盤上,像是在苦思一個了不起的殘局。他沒有理睬我哥哥的話,也沒有抽空看我一眼。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看我。

我一點兒都不否認我崇拜和喜歡袁小圓,可惡的是這個事實不應該由我哥哥的嘴裡說出,他霸佔了屬於我的感情空間,還要對我射出冷槍冷彈,簡直就是一個惡魔。我大步地走上前,嘩地掀開蚊帳門,大叫:「下來!別弄髒爸爸媽媽的床!」

我的話音剛落,袁小圓呼地一下子抹掉了棋局,一聲不響地把棋子連同那張畫了棋盤的紙收進棋盒裡,手撐著涼蓆挪到床邊,彎腰穿鞋,從我身邊沉默地走過去,翻窗離開了我家。

我趕到視窗,呆望著他的背影在夜空中消失。不知道哪家鄰居剛給菜地施了糞肥,空氣中有一股熱烘烘的臭味,糞臭中卻又夾了薔薇花的濃香,感覺怪異得很。我有些心虛,怕袁小圓生氣,從此不再理我。儘管他一直就沒有理過我。

這不是我的本意,我想。我沒有趕他走的意思。

下一次,他會在什麼時候到我家裡來呢?

高中三年,我跟他幾乎沒有個人的接觸。他是高中部的化學老師,可是我們總是陰差陽錯地分離著。我讀高一時,他教高三班。我升了高二,他又從高三下來教高一。我們時常在教室走廊上匆匆地擦肩而過。那時候,上課的電鈴聲催命一樣地響著,男生女生從校園的各個角落裡紅頭赤臉地往教室狂奔,頭髮間和衣領中冒出熱烘烘的、年輕人身上特有的氣味,荷爾蒙的氣味。一節課下來,四十多個學生在關閉的房間裡悶坐四十多分鐘之後,這種古怪的氣味會更加濃烈,像死魚身上的腥臭。

他挾著講義,有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兩樣做化學實驗會用到的簡單儀器,混雜在高中學生中間,從走廊對面向我走過來。他走路的步子本來很快,因為走廊上人多擁擠,只好隨大流地跟著移動。他的臉非常年輕,臉上總是有明媚的笑意,一側臉頰的酒窩深深,如果不是下巴上胡茬的顏色稍稍地重一點,跟我們班裡那些長相老成的農村男孩沒有太大的年齡差距。

我們擦肩而過。我們彼此都淹沒在人群裡,模糊了個性和外貌,普通到一不留神就會把對方疏忽過去。

可是我嗅到了他身上的氣味,他皮膚上的那種溫暖,就像春天走過油菜花地時,從陽光曬熱的土地上升起來的暖意,飽滿,潮溼,略略地帶著青澀氣。

初中那年,在宣傳隊參加歌劇演出,他彎下身子為我化妝的時候,我在這樣溫暖的氣味裡浸泡過了,醃製過了。

七七年,十九歲,我已經插隊農村,是知青屋裡的一個年輕的戶主,穿褪色的破舊衣服,腳上是打著補丁的高幫膠靴,頭髮用皮筋綁成兩個刷鍋把兒,扛上鋤頭,和所有生產隊的鄉民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夏末秋初的一個炎熱中午,我在棉花地裡打藥。沉重的農藥噴霧器把我的肩膀勒出兩道血痕,汗水滲進傷口,火辣辣地刺痛。我整個的人曬成了一隻紅蝦,而且是那種因為脫水過久而奄奄一息的蝦,蝦身疲軟脫節,沒有彈性。從我手中噴出去的農藥通過鼻粘膜吸進氣管,使我雙眼模糊,噁心要吐。我知道這是輕微的農藥中毒。昨天我的一個同伴就因為中毒過深而昏死過去,送醫院急救才緩過氣來。可是噴農藥的活兒總要有人來幹,實際上隊裡的女工都聚集在這塊棉花地裡,臨陣逃脫是可恥的行為,棉田如果噴藥不夠及時,蟲害蔓延的後果會不可收拾,半年辛苦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惡魔般的棉鈴蟲就是這樣肆虐和猖狂。

我心慌,氣悶,噁心。棉花地裡密不透風,滾燙的土地如一口蒸籠,蒸騰出農藥和化肥雙重難聞的氣味。藥水打過的棉株上,肥嘟嘟的粉色肉蟲蜷縮一團,然後跌落在地,留下嬌嫩的棉蕾上觸目驚心的咬痕。我穿的是長褲長衫,褲腳袖管都用麻繩緊緊捆紮起來,頭頸上包著一條棉紗方巾,防備農藥對皮膚的直接滲透,帶來的尷尬便是悶熱難當,熱得我們不能不把嘴巴鼻子儘可能地張大,因此而又吸進了空氣中更多的農藥顆粒。

隊長在棉花地外邊朝我招手,讓我過去。他臉上的神情是笑嘻嘻的,不像是對我做的活兒不滿意,要拎我出去教訓一通。我放心了。

揹著噴霧器從棉花地裡橫著穿過時,茂密的棉葉刷拉拉地擦過我的身體,衣服上沾著青青的汁液,像一朵朵染上去的藍花花兒。刺鼻的農藥味漸漸離我遠去,剩下的是陽光和青苗的熱烘烘的芳香。我拼命地呼吸,吐納,肺腔中的濁氣一點點地被置換出來,胃裡的噁心開始平息,心情又變得輕鬆和愉快。不管怎麼說,日子還過得去,活兒雖然苦,可是我們年輕,一覺睡過來又精力十足。我們周圍的知青們彼此彼此,麻木和聽天由命是我們共同的狀態,既然大家都沒有什麼想頭,也就不去多想。

隊長笑嘻嘻地說:「有個人找你,男的,不知道是你爸還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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