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閉著嘴,目光嚴肅地聽他講解,心裡其實很懷疑:聾啞人第一次開口說話,能夠把大段臺詞說得清楚和流暢嗎?

我在參加了排練之後才知道,我哥哥的好朋友袁小圓是劇作者。那一年,哥哥和袁小圓讀高中二年級。

十六歲的男孩子,如果早熟,如果自戀,如果像我哥哥和袁小圓這樣驕傲和優秀,毫無疑問他們會是校園裡令人注目的一道風景。我至今忘不了他們肩並肩走在梧桐樹下的樣子。他們的個頭一般高矮,穿一樣的白襯衣、白球鞋、藍褲子。我哥哥的皮膚更加白皙和細膩一些,唇紅齒白,眉眼飛揚,像個處處受寵的幸運女孩。袁小圓的皮膚黝黑,卻絕不粗糙或是粗陋,相反有一層細細的瓷一樣的光澤,使他的面容顯出貴族式的沉靜和矜持。

我哥哥是理科成績好。袁小圓更全面,理科文科同樣都出色。高二年級的老師每次改試卷,先看袁小圓的,再看我哥哥的,如果有哪道題目他們兩個都錯了,那就不用往下看,肯定全班皆錯。

彩排的那天,袁小圓被邀請過來看他的劇。他坐在臺下第一排,故意做出漫不經心的放鬆,兩隻手撐著板凳的兩端,肩膀扛起來,頭側過去,不停地小聲跟我哥哥說話,時而用眼睛的餘光往臺上瞟一眼,好像演員的表演跟他完全沒有關係似的。他那時候喜歡我們宣傳隊裡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演醫療隊護士的那個。他表現出的這種漫不經心,應該是做給那個女孩子看的。

可是我誤會了,我以為他不滿意我。他對著我的哥哥評頭論足,肯定是責備和嫌棄我。他們兩個人從來都是對我不屑一顧的。我恨我的愚鈍和呆板。我的眉眼像僵死的雕板畫,我的舉手投足慌亂而笨拙,甚至我穿的那件打了補丁的山村女孩子的衣服,它那麼短小和緊繃,我在臺上的時候不能不夾緊雙肩,含著胸脯,以免一不小心露出我肚臍周圍的一部分身體。

我告訴他說,我不能演了,我個子太高,那件戲服不適合我。

他盯住我的眼睛,溫和地詢問我,僅僅是這個理由嗎?

我點頭,偏過臉,不敢看他。一想到臺下袁小圓不屑的神情和姿態,委屈的淚水就湧到眼眶裡,隨時都會奪眶而出。

他坐下來,耐心地跟我講道理:「你認為貧苦的山村小姑娘有條件穿上很合身的衣服嗎?戲服短小才符合劇情,因為她家裡沒錢給她做新衣服,那衣服是她幾年之前就穿上了身的,也許是她的姐姐或者她的某個親戚穿舊了送給她的。」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忽然想起什麼:「我明白了,不是戲服的問題。你是不是對你的舞臺形象沒有自信?」

我站在視窗,看見冬天的陽光灰黃沉靜,冬青樹的葉子上落著厚厚的灰塵,像長途跋涉之後坐下來休息的疲倦旅人。有一隻麻雀在蠶豆地裡跳來跳去,翻找它喜愛的食物,也許是一條蚯蚓,也許只是一截草根。土地乾燥得厲害,麻雀的嘴巴一甩,就有輕微的粉塵飄起來。我幾乎可以嗅到泥土被太陽曬過之後芳香的氣味。

他準確地猜中了我心裡最致命的悲傷。在這之前,沒有人用這樣溫暖和關切的口吻跟我說話。

正式演出的那天晚上,他親自動手給我化妝。他仔細端詳了我的臉龐,然後告訴我,我的面部輪廓很有可塑性。我跟宣傳隊那些漂亮的女孩子比起來,不夠精緻,不夠明豔,正因為如此,我比她們更有被修正被改造的餘地。

他把油彩均勻地抹在掌心,然後塗上我的臉。他的鼻尖離我很近,呼吸噴到了我的臉上,正好在額頭的部位,額頭感到氣流的旋轉和飄拂。他手上的油彩剛沾到我皮膚上的時候,是冰涼的,粘滯的,有一點化不開的晦澀。很快,油彩開始有了溫度,變得滑膩和滋潤,散發出令人恍惚的甜香。

我們的周圍嘈雜而混亂。小樂隊的成員吱吱呀呀地調絃弄琴,音調忽高忽低,讓耳朵備受折磨。有人在清點道具,大聲詢問一盞油燈的下落。那個被袁小圓喜歡的女孩子,勾好了眉眼,卻發現腮紅沒有了,被不知道是誰拿去先用了,她就噘了嘴,在一旁生氣。男生們早已經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收拾停當,聚在一起大聲地說笑打鬧,一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化妝箱,油彩盒滾落滿地,引出女孩子們一片聲地驚叫和責備。

他專注地侍弄我的臉,像莊稼把式全心全意侍弄地裡的莊稼。燈光照著他眯縫的眼睛,我看見映在他眼中的斑斕色彩,那是我嶄新的面孔,被他修正和改造過的面孔。我的額頭和鼻樑是粉白色的,白得光潤而純淨,沒有絲毫凹陷、鼓凸和瑕疵。從顴骨開始,有一抹桃紅慢慢地暈開,一絲絲地往周圍皮膚滲透,像雨後天邊的彩霞一樣,逐漸淡至無痕。我的眉毛修長濃黑,眉型平直,末梢處微微地挑高,給我的面容平添了嬌美和活潑。眼影是磚紅色,嫵媚中透出幽深,跟我過於嚴肅的目光恰好相襯,眼睛就變得楚楚動人,眼波轉動時甚至還能夠看出一種無言的憂傷,一種隱忍和期望。

他用手指輕輕托起我的下巴,看了又看,然後出一口長氣。

我記得他指尖在我臉上滑過的時候,皮膚之間輕微摩擦的聲音。

一九七七年的初秋,我們都聽到了大學恢復招生的訊息,開始複習迎考。

袁小圓和我插隊在一個公社,兩個村子靠得很近。我哥哥在工廠裡請了病假,經常帶著複習資料下鄉,和袁小圓關著屋門做習題。公社裡的知青們都說,袁小圓目標北大,我哥哥一心要進清華,他們兩個最起碼有九成半的勝算。

有一天我路過袁小圓的村子,看見他的屋門敞著,他和我哥哥蹲在地上做題,地上寫了白花花的一片粉筆字。兩個人腦袋挨著腦袋,眉頭緊蹙,嘴巴里唸唸有詞,好像在背誦公式,又好像在小聲爭執。

我有點好奇,想過去看看他們複習到什麼地步了。我的影子遮住他們腳前那塊地面的時候,他們同時吃驚地抬起頭來。然後,我哥哥瞪著我,滿臉都寫著戒備、警惕、不歡迎。袁小圓做得更出格,他飛快地移動腳掌,用鞋底擦去了地上的一部分字跡。

我的臉驀然脹紅,一句話沒說,轉身逃離。

春節之前,錄取通知書發到了每個人的手上。我如願以償地考上了第一志願。我哥哥取在地區師專。袁小圓藏著他的通知書,不給任何一個人看到。他很快就走了,像是從人間悄悄蒸發了似的。據說他考到了四川山區的某個大學裡,學機械還是什麼。

我有整整二十年的時間沒有再見過他。我哥哥也從來不提他的名字,鬧不清他們之間是否還有聯絡。

去年我到麗江旅遊。

有三天時間,我和我的同伴們愉快地在那個小城裡轉悠。我們坐在小溪邊的露天咖啡座裡喝茶,從背背兜的納西族女人手裡買粑粑吃,買燒玉米吃,買炒蠶豆吃。石板鋪地的街道乾淨得能夠看清一絲一絲深色石紋,細格子的桌布和花邊遮陽傘非常洋氣,滿眼的外國旅遊者使古樸的小鎮洋溢了異國風情。溪水就在我們身後的渠道里流淌,帶著湍急的粼粼聲,有雪水清涼甘甜的氣味。晚上,沿溪邊紅紅的燈籠依次亮起時,溪頭便有人開始放荷花燈,粉色的燈盞摩肩接踵地順流而下,燭火一朵一朵小小的,幽幽的,像水中一長排亮晶晶的眼睛。清風徐來,納西古樂的聲音自天而降,杯中的普洱茶水變得澄澈透明,舌尖存餘的茶香久久不散。

就在麗江古鎮,木氏土司府前纖塵不染的廣場附近,我遇到了二十多年沒有見面的袁小圓。

他先認出了我。他本來已經從我的旁邊走了過去,忽然地又回頭,試探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我愣住了。我先記起了他的面孔,然後腦子裡才跳出他的名字。我說:「是你嗎?」我不太能夠接受這樣倉促的奇遇。

他沒有過多的變化。真的是沒有。有些人的容貌好像是一生一世固定了的,十年之前是皮膚黝黑,眉眼彎彎,牙齒雪白,十年之後,三十年之後,依然如此。歲月從他們身邊過去時,惡作劇地拐一個彎,把他們撇到一旁,於是他們的容顏和年齡就不能同步,出現了一種荒唐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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