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縱觀葉一朵和易曉生之間的感情過程,總結起來其實很簡單。那些在外人看來的雞毛蒜皮,卻足以引發他們之間的驚天動地;而那些在旁人看來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是他們之間的雞毛蒜皮罷了。譬如他們的重逢,譬如他們努力的互相遺忘卻又一觸即發的愛意,等等等等。

杜可得知易曉生和葉一朵在一起後,寫了很長的郵件給易曉生,郵件的內容裡,還包括了目錄、引言、正文、結尾,而正文中還劃分了好幾個主題,來論證兩人在一起不合適。但是易曉生並沒有回覆,郵件發出去兩個小時候,杜可終於忍不住,打了電話給易曉生。

當時易曉生正和葉一朵依偎在壁爐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曉生,你有沒有認真閱讀我的郵件?」易曉生啊了一聲,正要開啟手機郵箱,杜可的聲音又傳來,「我覺得兩個小時應該可以看完的,但是你之所以沒有看完,就是因為你戀愛了,你的智力下降了,沒有想到你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杜可的聲音有些激動,「曉生,你再仔細地考慮考慮……」

易曉生抑制住笑,冷靜地打斷了他:「我沒有看你的郵件。」

「什麼?看都沒有看。好好好。」杜可有些生氣,「那我問你,你不但要負擔她,你還要負擔她的小孩兒,你想清楚了嗎?」

易曉生微微一愣,看了看正在刷手機玩兒的葉一朵,不動聲色道:「掛了。」

易曉生看著懷裡的葉一朵,覺得她玩手機的樣子挺呆的,隨後又舒了一口氣,還好很呆,這樣呆呆的感覺帶給他足夠的安全感。於是誰也沒有想到,易曉生和葉一朵互訴衷腸後的第一場談話,是如此的莊重嚴肅。他先起身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了葉一朵面前的茶几前,葉一朵看了看水杯,抬頭感激地看了看易曉生,然後無比熟練地檢視著茶几抽屜裡的零食,檢查著哪些沒有過期。

易曉生頗為無奈,按下她的手道:「別看了,回頭我再買給你。」見葉一朵一股腦兒地還在找,扳過她的身子,無比嚴肅地看著她,讓葉一朵也有些摸不著頭腦,易曉生清了清嗓子,道:「有件事情,我說一下我的態度。」

葉一朵眨了兩下眼睛,「哦」了一聲,又埋頭看食物包裝袋上的日期。

「關於孩子的問題……」易曉生的表情是嚴肅的,聲音是沉穩的。

葉一朵頭也不抬地問道:「什麼孩子?」

易曉生理解地點點頭,微微吸了一口氣道:「就是你的那個小孩兒……」

葉一朵停下手中的動作,不解地問道:「我的小孩兒?哪個小孩兒?」

易曉生寬慰似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葉一朵的頭頂道:「去年,我在機場,看見你帶著孩子回來嗎,還有程然……」

他也很害怕勾起葉一朵的傷心事,畢竟帶著小孩兒,現在又恢復了獨身,想必期間的委屈心酸並非三言兩語能說完的,他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是來陪她共同承擔的。

葉一朵鎖著眉頭仔細回憶,很快她就明白了過來,一年前她和姐姐全家一起回來,在機場取行李的時候,偶遇程然,沒有想到竟然會被易曉生碰上,想到自己因為看見他和王曉鷗的種種而產生的誤會,所以這些日子以來,易曉生的心境恐怕和自己是一樣的吧?她心裡湧出無數感動,卻突然蹦出捉弄他的念頭,她低下頭,咬著唇,半晌才道:「孩子,在美國,沒有跟我一起回來,我很想念他。」因為內心深處實在很想笑,因此低著頭的葉一朵聲音有些顫抖。

此情此景落在易曉生的眼睛裡,他上前一把將葉一朵摟進懷裡,道:「我們把他接回來,我會好好待他,視如己出,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陪著你。」他拍著葉一朵的肩膀,柔柔地真誠地說道。

葉一朵在他的懷裡咧開嘴無聲地笑著,卻感覺到易曉生將她摟地更緊了。「我追著程然到了美國,還生了孩子,真的沒有想到,他竟然始亂終棄,背叛了我,我只好拼命寫書,還好我才華橫溢,有了今天的成就……」說著說著她實在忍不住,顫抖地更厲害了。

易曉生雙手將葉一朵摟住,一邊道:「你本來就很有寫作的天賦,又這麼努力,成功是遲早的事情,至於程然,除了殺了他,你想要我怎麼做幫你出口惡氣都可以,當然,我覺得一日夫妻百日恩,既然你有了我,以後肯定會更好,那已經是給他最狠的報復了。」

葉一朵握住易曉生的手,低頭道:「為什麼跟了你,就一定會比跟他好啊?」

一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易曉生有些急,道:「肯定的啊。」一低頭,看見葉一朵已經笑抽抽的臉,摸不著腦袋道,「怎麼,你笑什麼?」

這是葉一朵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佔了上風,戲弄了易曉生。她心裡覺得又好笑又滿足,簡直欲罷不能。她故意皺著眉頭,一臉無辜道:「我當然不知道跟你是不是比跟他好啊,因為我又沒有跟他再好過,沒有跟他結過婚,生過孩子啊。」

不等易曉生反應過來,葉一朵便砸了一個靠枕過去,道,「什麼孩子啊,你在機場看見的那是我姐姐的孩子,我在美國待了那麼久,都是住在姐姐家,後來也和他們一起回國,在機場的時候,碰巧遇到了程然而已。你倒好,問都不問,覺得我就已經是別人老婆,還生了孩子,大哥,你算算好嗎?我去美國才多久,我孩子都能爬了嗎?你有沒有常識?」易曉生還是頭一次被葉一朵說的回不了嘴,但是下一刻,他卻突然笑了出聲。葉一朵見他這樣,順勢又踢了一腳,「還要幫我養孩子,看樣子,你愛我愛的是不是不行不行的啦?對了,你剛剛還誇我什麼來著?很有寫作天賦,遲早會成功?你再說一遍,再誇我一下,你好像從來都沒有誇過我呢……」

易曉生臉色緋紅,被葉一朵窘的說不上話來,卻又故作鎮定道:「哪有什麼愛你愛到不行不行的,分明是你愛我愛到不行不行的。」說罷又抬手蹭了蹭下巴,起身要往樓上。

葉一朵站起身來,從後面一把將他抱住,說道:「你不在家的時候,我來過這裡,看見你給我準備的零食,看見角落的聖誕樹,看見你書房抽屜裡我的肖像畫,還有,你從學校裡偷回來的砂鍋……」

易曉生鬆開她環抱過來的雙手,轉過身,解釋道:「那是我和食堂阿姨買的,不是偷回來的。」

「好嘛好嘛,就算不是偷的……」

「什麼叫就算?」易曉生有些不大淡定,瞬間反應過來什麼似的,道,「你在我不在家的時候,來過我家?」

葉一朵點頭,供認不諱,正要接著昇華易曉生對自己的感情,不想外頭的門鈴又響了起來。兩人面面相覷之後,易曉生拉著葉一朵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位故人——王曉鷗。王曉鷗的身旁放著一隻行李箱,看見易曉生後,目光立即落在了葉一朵身上,隨後又看見了兩人握著的手,冷靜地說了一句:「恭喜。」

葉一朵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脖頸,看了看易曉生。易曉生倒是一如既往的沒有什麼表情,冷冷問道:「你怎麼又來啦?」

王曉鷗依舊沒有因為易曉生的表情生氣,十分淡定地回覆道:「你母親大人讓我來的,想必是還想撮合我們倆,雖然身處國外,仍舊被這種傳統壓力束縛,我原本打算來和你談談這件事情,要不我們倆湊合一下得了,我也不需要你的肉體,想必你也不需要我的肉體,因此我們只要有結婚的名義就可以避免很多麻煩,但是現在……」她目光落回在二人牽著的手上,聳了聳肩膀道,「現在我們還是……人類常說的那種朋友嗎?」

易曉生看了看葉一朵,道:「問她。」

葉一朵「啊」了一聲,她還沉浸在剛剛王曉鷗說什麼要和易曉生「湊合」「肉體」的話裡頭,沒有反應過來,等到易曉生這話說出口,她才回到他們的對話中來,連忙道:「他的靈魂和肉體都是我的,你不要對他有非分之想啊。」

王曉鷗無奈地看了一眼葉一朵,眼神里寫滿了「這愚蠢的人類啊」的神色,點點頭道:「既然你和你喜歡的人在一塊了,雖然有諸多不配,但是人類的感情嘛,魅力似乎就是在這些不可能的事情反而會發生,並且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裡面,哦,對了,如果我不住在你這裡,我的預算裡超出的部分,請你補貼給我。」

葉一朵雖然沒有聽明白她到底說了些什麼,但是聽見最後一句迅速明白了過來,連忙道:「給給給!」

易曉生點頭道:「我女朋友說給,那就給。」話說得一本正經,但是語氣中充滿了哈著另一半的意思,讓王曉鷗震驚了,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轉身而去。

葉一朵回過神來,問易曉生道:「剛剛,她說什麼諸多不配,是個什麼意思?我不配你嗎?但是我這麼好,這麼美,這麼機智,難道我還不配你?」

易曉生攬過葉一朵道:「怎麼可能,分明是說我不配你。」

葉一朵這才放下心來,舒了口氣,蹭了蹭易曉生道:「快跟我說說,你沒有我的日子裡,是怎麼生不如死的?」

……

《等愛》的反響十分好,葉一朵在圈內的身價也漲了很多,宋主編找她聊了聊關於開專欄的事兒。宋主編維持著一貫的冷靜是這樣說的:「價格呢,就是這個價格了。專欄的內容,老總的意思是讓你做一欄情感答疑順帶指導迷茫男女的愛情問題,我已經幫你拒絕了。你現在的智商和情商,不,你以後的智商和情商,都不足以做這個專欄。所以,我給你量身打造了一個小品文的專欄。你看一下具體的方案策劃。」葉一朵雖然覺得宋主編否定了自己的情商和智商,但卻無言反駁,看見了宋主編為自己量身定做的方案,十分感動和欽佩,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易曉生的設計立即就要進行,他只接受了之前邁克劉的一個訪問,然後就換了個號碼,用於和葉一朵以及自己公司聯絡。他很快就要回到z城的公司裡去,並告之葉一朵行程安排,葉一朵從來沒有像現在的階段,如此感謝自己的職業,不但經濟上終於獨立了,最重要的是,她的工作很自由,不受地點和時間的限制。她聽見行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拍拍胸脯道:「你看哪,像我這樣優秀的女朋友,是戳瞎眼睛都找不到的。」說罷做了一個戳瞎雙眼的動作。

易曉生傾身上前,按下葉一朵的手,捏在手心裡,道:「戳瞎眼睛自然是找不到的。」見葉一朵要撲過來,一把將她摟住,哄小貓似的道:「我什麼時候去拜訪一下你父母?」

葉一朵笑著道:「我爹媽對你比對我親多了,還拜訪,嘖嘖,真夠假惺惺的……什麼?你要拜訪他們,是幾個意思?」她湊到易曉生前面,揉了揉他的耳朵,又捏了捏他的臉,問道。

易曉生不理會她折騰自己,騰出手開啟了手機,直接搜尋了「去丈母孃家拜訪要買些什麼」,葉一朵看見丈母孃三個字,嘿嘿嘿地樂呵起來。易曉生無奈地將她摟進懷裡道:「你笑起來真的很像小弱智。」

……

葉一朵和易曉生在一起的事情,並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母上大人,但她每天在家的狀態完全是一副飄飄然的模樣,讓葉母生疑了好幾回,但怎麼也沒有往情感方面想,無非是覺得葉一朵這樣「小人得志」的模樣可能是稿費多了一些錢而已。直到一個人的拜訪,讓葉母這段時間的疑問迎刃而解。

當天下午,葉一朵正在哼哧哼哧地洗頭,樓下門鈴響了幾聲,過了好一會兒,葉母趿拉著拖鞋走到了二樓的洗手間,雙手交叉置於胸前,用無比冷靜的口吻道:「我說你這幾天不大對勁,原來如此。他來樓下了。」

葉一朵邊沖洗著頭髮邊吃驚地道:「這麼快……就來啦?」頓了頓想起那天在易曉生家裡,他在電腦上搜尋去丈母孃家要帶著些什麼,於是抹了一臉水側臉好奇地問道:「他是不是帶東西來啦?」

葉母嗯了一聲:「帶的還不少。」

葉一朵笑了笑,更好奇了:「都帶了些什麼吃的啊?」

葉母咂咂嘴,帶著嫌棄的滋味搖頭道:「這些年,沒少你吃少你穿,即使在你最貧困的這幾年,爸媽也沒有遺棄你,你這麼庸俗這麼拜金,到底是跟誰學的?」說罷轉身下樓,「快點下來。」

葉一朵用乾毛巾擦著甩在腦袋前長髮,突然想起兩年前的聖誕節,易曉生來找自己,自己也是這副模樣,於是動了捉弄他的心思,故意將頭髮垂在腦袋前面水噠噠地下了樓,一路輕車熟路,看見了沙發一角的一雙男人的腳,便低著頭顛顛地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道:「看,我這樣像不像鬼?」

沙發一角的男人帶著笑意回應道:「像。」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個字一個發音,但是葉一朵立即醒悟過來,這個人不是易曉生,她迅速撥開眼前的長髮,在溼漉漉的頭髮簾的空隙裡,她看著眼前的人,說不出一個字。

坐在沙發一角的程然,衝她笑了笑,雖然他比從前瘦了一些,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子成熟的味道,可是他的眼神里,卻比上一次見面時多了幾分寵愛。「我從美國回來了,在s市開了自己的公司,已經過了過渡期,現在的發展還比較穩定。」程然平靜地說著,他的眼神從始至終都看著葉一朵,充滿了真誠,「我之前打了幾次電話給你,你沒有接,我換了號碼,想你是不是不接陌生的號碼,但是心裡有些急,所以,我乾脆就來了。」說罷起身對一旁冷靜地看著這兩人的對話至今不發一言的葉母道,「唐突了,伯母。」

葉母微微點頭,繼續旁觀這兩人,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