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易曉生易先生嗎?」女主持人的聲音果然清脆悅耳。
易曉生看了看她,又低下頭去喝了一口茶。
「您好,我是s電視臺生活頻道的主持人,我們臺一直想做一期跟進報道新區圖書館專案中設計師的節目,希望能向觀眾傳遞我們這座城市的新銳力量,之前我們看過您的一些作品和照片,一直聯絡不上您,不想在這裡遇到,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和我們做一個訪談呢?」女主持人說起來條理分明,帶著期待的眼神看著易曉生。
葉一朵從一個女人的視角里,完全看見了她帶著想要接近的意圖。葉一朵埋頭繼續吃飯,但眼角還是瞥見易曉生拿起了手邊的餐巾擦了擦嘴巴,然後道:「做不了,謝謝你。」
這六個字,讓葉一朵徒然一驚,心想怎麼會有這種人,能將斬釘截鐵的拒絕做得如此有風度。她有些擔心地抬頭看了看那位女主持人,女主持人似乎並沒有就此罷休,她目光與葉一朵撞了個正著。女人在向一個男人表示好感被婉拒並不會覺得丟臉,讓她覺得丟臉的是被其他人碰見,而且還有一個女人。「你女朋友很好看。」女主持笑著道,給自己找了一個臺階,其實並不確定兩人的關係,所以也不願意急著離開。
葉一朵剛要辯解,就聽見易曉生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謝謝。」這樣的回答其實並沒有回答,但是卻給對方似乎傳達了更曖昧的資訊,葉一朵心中徒然有些竊喜。
女主持這才確認了兩人的關係,放在平時會覺得有些遺憾,但是易曉生這樣看似禮貌實則拒絕的態度,讓驕傲的她很沒有面子。「像你這樣優秀的年輕設計師,女朋友一定非常優秀吧?」
葉一朵連忙道:「我……」
不想又被易曉生的聲音不漏痕跡地蓋過:「是的。」
葉一朵聽聞此回答,想著對方一定預設為這個女朋友就是自己,沒想到平常做事情那麼四平八穩的易曉生,竟然會有這樣的回答,頗為瞠目結舌,尷尬地笑了笑,心想易曉生平時嘲笑她低智商的話可都歷歷在目,在易曉生心裡自己和優秀兩個字可真是十萬八千里不搭邊的。不想易曉生放下了杯子,抬頭道:「你們點的菜品好像上了。」不動聲色的逐客令,易曉生似乎最擅長的事情是拒絕。
女主持剮了一眼葉一朵,有些訕訕地走了回去,她的高跟鞋踏出的腳步聲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響亮。葉一朵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有些感慨,女人在男人的戰爭上,通常都會將同性視為仇敵一般,其實是不大聰明的。
易曉生有些皺眉地掃了一眼女主持走過的方向,顯然對於她那種不友善的看葉一朵的眼神有些不滿,隨後問葉一朵道:「什麼時候上甜品?」
葉一朵覺得易曉生今天有些奇怪,雖然他的話還是很少,但是明顯有些心不在焉,而且今天他的穿著、一路過來的表現都顯得有些不同尋常的樣子,便道:「等我這個吃完……哎,曉生,你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樣哎。」
易曉生心中惦記著等會用什麼理由讓她和自己回去小坐一會兒,如果小坐一會兒的邀請成功,那要怎麼要用什麼理由送她玫瑰花呢?如果她問自己為什麼不是紅玫瑰而是白玫瑰,他的回答是「因為白玫瑰代表純潔」還是「因為你很白痴啊,不覺得白玫瑰更襯托你嗎」更信服一點呢?想到這裡他的思維就開始短路,內心有點緊張糾結,聽見葉一朵問這話,徒然一驚,故作鎮定立即反駁道:「沒有。」
葉一朵「哦」了一聲,隨後壞笑地靠近他道:「其實剛剛那個女主持挺好看的,你幹嗎對人家那樣兇巴巴的?我允許你為了美女對我不夠意思。」
易曉生對她的理論十分無奈,帶著憤憤不平的委屈道:「上次你念叨我重色輕友,五十三天沒有見我,這次怎麼就允許我重色輕友啦?」易曉生說完這話,自己的耳根莫名地紅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背蹭了蹭他的下巴。
葉一朵本想就女主持的問題上逗他幾句,這讓她想起上學的時候她幫著女生遞情書給易曉生的場景,那時候易曉生總是會當著她的面扔到最近的紙簍裡,一臉酷酷的模樣好像是誰欠了他錢似的。想到這裡葉一朵就忍不住笑出了聲,完全沒有注意到易曉生不小心說漏嘴的話的深刻含義。她笑起來道:「我突然想起頭一次去你們大學,你騎車載我,路過一處建築,我以為是你們的乒乓球室,結果……」
易曉生也笑了起來,葉一朵的思維十分跳躍但他卻早就習慣了,他一下子就想起葉一朵說的是哪一次。葉一朵當時所指的那一處建築,分明就是他們的男女生廁所,當時葉一朵得知了真相不得不感慨,難怪是一所以建築設計聞名的大學。「你以前最愛吃的砂鍋粉絲還真是好吃,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賣。」
葉一朵趕緊點頭:「是吧是吧,你也覺得好吃吧?每次在視窗等的時候,看見砂鍋裡的湯水嘟嘟嘟的冒泡,我口水都會流出來!」說罷她嚥了咽口水,誇張地吸了吸鼻子,感慨道,「我想了想,之所以我後來再沒有吃過那種感覺,除了環境外,秘訣肯定在那個砂鍋上!肯定的!」
「明天去吧?」易曉生說道。
葉一朵眼睛放光,他們的大學在s市相鄰的省會里,車程有四個小時。沒想到易曉生有這樣直接的建議,她欣喜地答應:「好啊好啊。」大學四年,葉一朵跑易曉生的學校比待在自己母校的時間還長,「你可以去我們的學校裡看看,我帶你逛逛!」
易曉生點頭,好像每次只有順便車的時候,他才會去她學校,接她回家,他總是在車裡打量她的學校模樣,他想過無數次她上課聽講的模樣、去食堂打飯的模樣、和舍友打水的模樣……他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一如既往。
繁蒼樓的一個特色就是飯後甜品,而提拉米蘇則是每天限量供應,葉一朵從小就喜歡吃甜品,且易曉生總能發現哪裡甜品好吃,葉一朵想起這些,放下了甜品勺子,環顧了四周一圈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裡嗎?」
易曉生喝了一口茶水,笑道:「當然記得。」他記得和她有關的所有事情,任何細節。
葉一朵大二那年暑假,一篇短篇小說獲了獎,得了一千塊的獎金。鑑於葉母的育兒理念是——「成年了我還允許你住在家裡白吃白喝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休想再要零花錢」,所以葉一朵的零花錢都是從生活費裡省的,也就沒有多少,有了這一千塊錢自然開心得不得了,她立刻想到了近在咫尺的易曉生。從前易曉生的爸媽從國外帶了些什麼東西回來,易曉生總會送來給她先挑,她也不是不講義氣的人,所以拿著一疊錢就差仰天大笑出門去了。迫不及待地找到了易曉生,說要請他吃最好吃的提拉米蘇作為感謝,但是她不知道哪裡有最好吃的,所以她直接預設為最貴的就是最好的,於是易曉生提議了繁蒼樓。兩人來到了這地方,站在門口,看見低調卻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門檻的時候,葉一朵歪了歪嘴,低聲問易曉生:「你說,兩個提拉米蘇他們賣嗎?」
易曉生這時候就體現出了比她年長的優勢,面無表情地跨了進去,葉一朵想著既然是她自己提議要請客,客人都走進去了,那她更沒有縮回去的道理,於是也昂了昂頭挺了挺背跟著進了去。
這裡的提拉米蘇真是s城的一絕,當然,價格自然不菲,用去了獎金的一大半,等到兩人出來,她才感慨道:「我原本還打算買一件球衣送給程然呢,現在好了,沒有錢了,要不我把剩下的錢包個紅包給他吧?」
易曉生走在陽光底下,輕描淡寫道:「我那裡有一套新的,是他喜歡的隊,你拿去送他吧。」
葉一朵毫不猶豫地答應,順便又感慨了一聲「好兄弟」,她自然不知道那是易曉生用了三個月設計換來的報酬,給自己買的限量版球衣。
想到頭一次來這裡的種種,葉一朵的身上散發出了久違的活力。關於他們的過去種種,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再跳躍的片段,總是能對接上,她吃著提拉米蘇一不小心將巧克力粉粘在了鼻尖上卻毫無察覺,易曉生放下手中的筷子,對她道:「別動。」然後起身俯身上前,用大拇指指腹蹭掉了她的鼻尖上巧克力粉,一臉嫌棄道:「真笨!」
葉一朵突然想起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中的一段描寫,她只覺得自己像是一隻春天的小熊,在暖和的草地上打滾。自己的鼻尖好似被狗尾巴草輕輕一蹭,說不出的溫柔。她抬眼看了看易曉生,撞上了易曉生的目光,落地玻璃下是車水馬龍一城的繁華,她卻在易曉生的眼眸裡移動不了視線。那樣深邃的顏色裡,像是可以讓人隨時沉醉進去不想醒來的顏色。或許,如果,她不曾有過程然,易曉生不曾有過那麼多的女朋友,他們有沒有可能成為另一種關係,而不僅僅是「好朋友」。她突然很有衝動問易曉生這個問題,他一直比自己聰明,所以他肯定比自己想得更透徹吧。
手機簡訊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一下子打破了兩人剛剛曖昧起來的氛圍,也打斷了葉一朵想要脫口而出的問題,易曉生坐回椅子上,摸出手機看也不看調成了靜音,然後道:「埋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