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發如雪

柯輕滕的這一句話結束,整個世界都彷彿安靜了下來。

s市現在是綿綿長冬,天氣極冷,窗外漸漸飄落下一片片雪花,整個天地都是銀裝素裹,純白而又精緻的銀色世界。

而與窗外景色相呼應的,卻是相對溫暖的高階病房中的冷寂氣氛。

站在病床旁的鄭飲見此情景,已經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鄭庭面容肅穆地和沙發那邊站起身來的亞瑟對了個眼神,兩人一同,將原本站在病房裡的所有人都一起帶出了病房。

景湛雖依舊面容冷厲得駭人,卻終究還是轉過身,只留下這兩人。

病房門被關上,尹碧玠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是下蹲的姿勢,所以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時候絲毫不用費力,如此近的距離,她能看見他憔悴和蒼白的冷峻臉龐上,蘊藏著刻骨銘心的痛。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他。

這樣渾身都是悲痛,不再如平時般傲然於世的他,這樣絕望、冷靜漠然到似乎失去了一切聲息的他。

他不再是那個萬事皆握、呼風喚雨的男人,他只是個和她一樣,剛剛失去了自己孩子的、近乎也要失去理智的普通父親。

她沒有聽錯,對不對?

他說,他們剛剛失去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她記得,在索馬利亞海灘時,她就曾偷偷地幻想過他們孩子的模樣,那個孩子,如果是個男孩,就會繼承他絕佳的五官和冷峻的面容,也一定會成為一個像他一樣,那麼驕傲、勇敢和出色的男人,而如果是個女孩,她知道,他一定也會將其當作掌上珍寶。

多麼好,她曾做夢都想到過,等一切都安定下來,看著他們的孩子今後在他們的陪伴下健康平安地成長。

她發誓,她會用自己的所有真心和耐心,去對待這個孩子。

而現在,可怕的真相是,在搶救過程中她覺得從自己身體裡流失的,原來是他們的孩子。

很奇怪。

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了。

「這個孩子,還沒有足月。」

寂靜的病房裡,他的一字一句,都進行得很艱難,「當時的情況不允許我再有其他的選擇,我只要你的平安,我不能接受任何對你的平安來說是威脅的存在。」

「孕期前幾周本就危險,這個孩子,在你為我擋住那一槍的時刻,就已註定根本沒有辦法保住。」

她看著他,不說話。

「在索馬利亞海灘的時候,我原定的佈局和計劃是用虛假的結果迷惑戴爾後悄悄離開,但是我低估了他,也低估了聯邦的忍耐力,他們裡應外合,搶先一步傷了我三分之二的下屬。」

他回述著這些,神色冷厲,「後來我去找你,那臺手機也被他們做過了手腳,幸好我因為懷疑戴爾,事先留了亞瑟這張牌,他跟著我們上游輪,才找機會給我們爭取到這一線生機。

「碧玠,這一系列計劃最重要的最終一環,因為我的自大和疏忽宣告失敗,這也是我這二十九年來的第一次失敗,我失去了我的下屬,讓我的心腹受重傷,讓我的女人為我擋上一槍,甚至賠上了我的孩子的命,我沒有任何話可以為我自己辯解。」

他此時將那把剛剛抵著景湛太陽穴的槍放到她的手邊,注視著她的眼睛道:「你可以拿著這把槍傷我、殺我,只要你想。」

他一次性說出這麼多這麼多的句子,而且他的語氣,還是認真的。

他當真將這把冰冷和沉重的槍械遞交給她,也將自己的命,放在她的手心裡。

她記得他曾帶著怒意說過不會對她退讓到毫無原則,可是如今,他竟連性命都在她的面前放得如此低而卑微。

她知道,他現在所承受的痛苦,不會比她少分毫,他所有鋌而走險的佈局在最終功虧一簣,他面對了所有盟友的背叛、他的下屬遭受拘捕和重傷,當她毫無知覺的時候,也是他面對著她和寶寶的生命獨自一人肝腸寸斷。

他那麼孤獨又那麼驕傲,他是她用生命在保護和疼惜的男人啊。

半晌,她輕輕地閉了閉有些泛紅的眼眶,「你不是神,不是真的無所不能,任何錯誤都可以原諒、有改過的機會,我們也會有東山再起的一刻。」

他張了張嘴,深邃的眼眶竟也微微有些泛紅。

「我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那麼小的胎兒,在那般動盪下,的確是保不住的。」一句一句,她現在所表現出來的,是根本不應該有的冷靜和麻木,她的話語,也都條理很清晰。

在知道這個訊息後,她甚至沒有哭,也沒有鬧,更沒有聲嘶力竭地對著他發洩,他早已預想好的可能發生的任何情況都沒有發生,她冷靜得不符合常理,也冷靜得讓他感到心驚。

可柯輕滕看著她這樣,卻無端地感到一陣寒意。

他竟覺得,自己正在失去她。

「我沒有其他想說的,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她的嗓音因為長時間的昏迷而低啞,秀氣的五官看上去令人心驚的憔悴,就像是原本鮮麗的晚香玉,一點一點地在枯萎。

「你說。」他沒有猶豫。

「這個……孩子,」她的語氣頓了一頓,像是在努力思考著什麼,「不是無意間得來的,是你事先就已經計劃好,從air的時候就決定讓我懷上的,是嗎?」

她想到,從air開始後,他們每一次的歡愛,他都沒有采取任何措施。

他的眉眼微微一震,半晌,閉了閉眼,「是。」

這一個字後,換來的是她的沉默。

柯輕滕睜開眼與她對視著,不避不讓。

良久,她面無表情地揚起手,對準他的臉頰,落下了掌。

「啪——」

一記耳光。

其實這記耳光,並不重,落下的時候根本沒有多大的力度,可柯輕滕這樣的男人,這一輩子都沒有對人下跪過、驕傲到骨子裡的男人,卻堪堪受了女人的一記耳光。

他完全可以在最後時刻攔住她,可他並沒有,他始終看著她的眼睛,直到最後完完整整地接受了這一記耳光。

尹碧玠打完後,就有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慢慢地掉落下來。

傷他一分,她更痛千倍。

柯輕滕從未見她哭過。

哪怕被冤枉,被陷害,與人針鋒相對、落入敵人的陷阱時,他都從沒有看到過這個女人掉過一滴眼淚。

「對不起……」

她道歉的聲音,每一個字都是顫的,她不敢再看他的臉,只能慢慢地收回靠近他的身體,回到被子裡,很小心地側躺下來。

而他看著她,看著她終於失控後,背對著自己躺著,用近乎蜷縮的姿態。

就像,以此把他隔絕在了她的世界外。

「你受了傷,需要休息,你出去吧,讓我在這裡自己躺一會兒。」她已經將自己的情緒再次剋制下來,聲音輕輕地從枕被邊傳來,「我沒事的,只是想靜一靜。」

他的步子卻沒有移動,像是根深蒂固。

尹碧玠背對著他,卻還是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縈繞在自己的身邊。

而且這呼吸,也並不如往常那般的均勻而沉穩。

她知道,他的胸膛裡,正有滔天的洶湧情緒,可是相反的,她卻感覺不到自己的情緒,憤怒、悲傷、絕望、心疼,她現在似乎都感覺不到了。

慢慢地,她靠著的枕上似乎有些泛溼。

她以為自己已經沒有再哭泣,可有些疑惑地輕輕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才發現是一片更多的溼潤。

那一晚過去,任何人都沒有再被允許進入尹碧玠的病房探視。

s市作為南方城市,冬天的氣候卻是越來越刺骨的冰冷,自從他們回到s市後,整個城市便是接連的大雪,連踏出室內一步都成了奢侈。

而人心,也同樣是刺骨冰寒。

尹碧玠沒有再開口說過話。

她配合醫生接受一切的治療,按時地用三餐,她的槍傷慢慢地在恢復,她的氣色也逐漸變得越來越好。

一切都似乎極其正常地在好轉。

可是唯一的問題,便是她這個當事人就像一個局外人,她沒有話語,臉龐上也沒有任何表情,誰都看不出她的喜怒。

她清冷得過分,即使剛剛經歷了那樣的創傷,可似乎在表面上,根本無法發現異常。

柯輕滕雖心中的情緒如驚濤駭浪般,可卻還是沒有逼她。

那一巴掌之後,兩人之間再沒有任何的交流,每一天,她始終沉默地在病房裡坐著抑或者是入睡,他就在病房的沙發上沉默地陪伴著她,即使她像是看不見他一般。

下午的時候,她照例午睡,他等她睡著後走出病房時,看到了等在門口的陳淵衫。

「柯輕滕,你讓沁萱和容滋涵進去,陪她說說話。」陳淵衫看著眉眼冷厲如常的好友,毫不避諱任何,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你天性冷漠、喜怒不形於色,現在痛到極致,可以幾天幾夜不說話,那是你自己的習慣,但是她不同,她剛剛失去了一個孩子,而她現在不說話是在封閉自己,她所有表現出的冷靜都是她在這個沼澤裡越陷越深的體現,你很清楚再繼續這樣下去的後果是什麼。」

陳淵衫向來沉穩平和,一言一行都是慎重考慮過的,柯輕滕望著他,眉眼間冷峻的神情略微有些鬆動。

「她不是機器人,哪怕再堅強也只是個女人,你對她的所有她不是不明白,失去孩子是你們兩個共同揹負的痛,不應該現在變成她一個人的噩夢,所以如果她不願意告訴你她的真實想法,你哪怕給她再多的時間,都是空談。」陳淵衫輕輕搖了搖頭,似是微微一笑,「先讓她的朋友去和她說說話,只要她願意對你開啟心防,就會好很多。」

「……會有效嗎?」良久,柯輕滕動了動唇,終於開口,聲音卻是無比喑啞。

陳淵衫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如神話般的男人,現在卻被喪子之痛和自己的女人逼得近乎已經退去了所有的光輝,變得普通不過,需要安慰和指點。

「相信我。」陳淵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的時候,在柯輕滕的應允下,容滋涵和嚴沁萱才得以進入病房。

這兩個天之驕女,都是尹碧玠最好的朋友,容滋涵是s市政法界一把手、容家的長女,漂亮果決的政法界公主;嚴沁萱則既是陳淵衫集團的未來總裁夫人,又是嚴氏的總經理,三人從很早之前便是交情極好的閨中密友。

嚴沁萱知道可以進病房來探望她,下午特意回家熬了粥,此時開啟保溫杯的蓋子,粥還在不斷地冒著熱氣。她盛出了一碗,放上調羹,端到尹碧玠的身邊。

「你餵我嗎?」尹碧玠下午睡了一會,此時坐起來靠在枕頭上,看上去心情竟是不錯,還淡淡地與好友開玩笑。

嚴沁萱一聽她開口說話,眼圈就紅了,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接下去。

「……真搞不懂,陳淵衫究竟是怎麼能忍受你這副整天梨花帶雨的矯情樣子的?」她見嚴沁萱傻愣著不說話,抬起沒有打吊針的那隻手,輕輕敲了敲碗的邊沿。

「一個願意矯情,一個自然就願意哄著,萬物都有規律可循,相生相剋。」容滋涵坐在她床的另一邊,此時邊看著她的神色,邊淡笑著評價道。

「容滋涵。」頓了一秒,她又側頭望向容滋涵,「你在香港,主修的不是法律,是哲學吧?你以後可別變成像嚴沁萱這樣,我身邊有一個可就足夠了……」

女孩子之間熟悉的調笑話語一齣,整個氣氛就好了很多,嚴沁萱回過神來,慢慢地給她喂粥,時不時地也插上一句話。

聊天的內容百無禁忌,可那件讓所有人都痛心的事情,嚴沁萱和容滋涵卻聰明地,都選擇絕口不提。

「你在病房門口的時候,有沒有留意到一個男人?」尹碧玠又喝了一口粥後,對著嚴沁萱搖了搖頭,示意自己覺得不餓了,轉頭看向容滋涵,「高高瘦瘦的。」

陳淵衫身材精壯,單景川因為是警察更要壯實一些,唯一那個高瘦的,也就只有封卓倫了。

「喔,我知道,就是長得很像女人的那個。」容滋涵的神情很平靜,「怎麼了?」

那句「長得很像女人」,險些就讓尹碧玠把她嘴裡剛要下嚥的粥給吐出來,一嗆在喉嚨裡,她便咳嗽了起來。

「你慢點。」嚴沁萱放下碗,幫她撫著脊背,「涵涵說了什麼?至於你這麼急嗎……」

尹碧玠搖了搖頭,蒼白著臉,只是對著容滋涵不斷地豎大拇指。

「你想做紅娘?」容滋涵當仁不讓地接受了她的讚揚,「心意我領了,不過我對長得特別漂亮的男人沒好感,沒安全感。」

「他在香港和巴黎兩地來回,是個珠寶設計師,也是柯輕滕的兄弟。」提到柯輕滕的名字,尹碧玠的聲音頓了頓,很快又恢復如常,「就算做不成情人,也可以做朋友,他很會玩,估計能給你枯燥的律師生活帶來些不同的色彩,可以讓柯輕滕幫你們引薦一下。」

容滋涵看著她說話,見她似乎真的在為自己牽線的事情上表現出比較好的情緒,為了不拂她的意,便乾脆地答應了下來,「好。」

三個人又說了一會話,嚴沁萱因為家中有事,先行離開,容滋涵則繼續陪著尹碧玠說話。

嚴沁萱提著保溫瓶走出房間,剛關上門,就看到柯輕滕毫無波瀾的臉頰,想了想,她告訴他,「碧玠看到我們,情緒似乎還不錯。」

的確是不錯,不但開口說話了,有淡淡的笑容,也有往常銳利又毒舌的玩笑,幾乎和傷病之前一模一樣。

柯輕滕望著她,過了半晌,淡淡道:「謝謝。」

「不用。」嚴沁萱搖了搖頭,又說,「碧玠從小就是個很堅強和獨立的女孩子,現在你是她最親近的人,甚至比我們這些好朋友都更親近,所以她對你的態度,往往就是最沒有道理可循的。我想,如果碰到這件事情的是我,可能我會徹底崩潰,正是因為碧玠太堅強,她承受了下來,我覺得她需要的不僅是時間的緩和,更是你的陪伴。」

嚴沁萱曾在日本因為陳淵衫的關係見到過柯輕滕,她從前對這個男人的印象,就是無比冷漠和強大的厭女症,可誰知風水一轉,竟成了她好友的男人,所以無論如何,她都希望他們好。

「具體怎麼做,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希望你能包容她的全部。」嚴沁萱認真地說,「因為無論她對你做了什麼,只是因為她太在乎你。」

柯輕滕深邃的眼眸裡此時泛過淡淡的光澤,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了一聲「好。」

嚴沁萱走後不久,他和傷病痊癒的鄭庭和亞瑟說了一會話後,就開啟房門進入病房。

病房裡有低聲的談話聲,隱約還夾雜著幾聲低啞的輕笑,讓他聽得心中更是一動。

他只覺得自己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到過她的笑容。

尹碧玠正和容滋涵說著話,看到他的身影出現在床邊,竟然一反前幾天的漠然無視,還勾了勾嘴角,對著他道:「你來了。」

那淡淡的一抹笑,竟一時看得他的手指都有些輕顫。

「嗯。」他低啞地應了一聲,眼睛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她,「渴嗎?」

她搖了搖頭,看一眼身邊的容滋涵,又問他,「封卓倫今天來了嗎?」

「他臨時有事,已經回香港了。」他答,「可能之後再回來。」

「喔。」

她似乎看上去有些遺憾,反倒是容滋涵安慰起她來,「沒關係,可以讓柯輕滕把他在香港的聯絡方式給我,我直接在香港和他約見面就好。」

她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對他說:「你送涵涵去幫她打一輛車吧,她今天沒有開車來。」

這是她這麼多天以來,頭一次,接連跟他說那麼多,柯輕滕竟覺得有一種說不清的慶幸和驚喜,他覺得她現在無論要求自己去幫她做什麼,他都萬死不辭。

只要她願意開口和他說話。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和萱萱一起過來陪你。」容滋涵向她道別。

她神色如常地朝容滋涵擺了擺手,眉眼看上去也有些睏倦,似乎是想要睡了。

出了病房,柯輕滕按照她的指示送容滋涵去叫車,這幾天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在她的病房裡,根本沒有離開過半步,病房門口還有下屬在把守,嚴陣以待。

和容滋涵一起走出電梯,剛進入醫院大廳,他卻突然猛地頓住了腳步。

「怎麼了?」容滋涵被他嚇了一跳。

他的眉眼間一瞬間升騰起霧霾,似乎像是想到了什麼,竟一步也不往前走了。

作者「桑玠」的其他小說

赤道與北極星》《隨情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