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蔚藍海岸

這裡一眼望去,是個集市,密密麻麻的,都是些看上去天性樂觀的黑種人,有特別可愛的小孩子正在嬉耍,有一家人團聚行走,也有商販在兜售商品和食物,雖然不比西方國家的繁華摩登,卻別有一番趣味。

尹碧玠覺得,自己這一次經行非洲國家,對所謂的第三世界,卻有種完全不同於一般大眾主觀印象的好感。

心念一轉,她又開始擔心,他到底能不能領會到自己的意思。

要是讓她長久地悶在他圈定的別墅裡,她是真的忍不了,像現在這樣走出來看看最淳樸的民情,接觸到現實社會,才能讓她覺得有真實感。

心裡想了想,卻忍不住一笑,真是難為他了,她知道他一向最厭惡人多的地方。

「叮——」

突然,她聽到了自己放在衣服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尹碧玠。」

摸出手機接起來,卻不是她原本以為的冷漠嗓音。

這個聲音,她同樣的熟悉,可在此時此地傳入她耳裡,卻讓她渾身一下子變得有點發涼。

「你不會是……已經忘了我吧?」電話那頭,清清楚楚的,是景湛。

一瞬間,她的腦中閃過很多念頭,身處在這樣熱鬧的地方,卻讓她感到像只有她一個人。

「沒有。」思慮兩秒,她淡冷地回應。

「沒有忘記啊……」景湛的語速很慢,「既然沒有忘記,那麼,你還記得最初的時候,你想要和我一起回國嗎?回你生長的地方,回你家人和朋友所在的地方,回你應該回的地方。和他在一起,讓你覺得很好,很完滿,是嗎?」她不說話,他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即使嗓音依舊是慵懶華麗的,可卻隱隱透著一絲逼人的冰涼,「這份好和完滿,甚至值得你每次在生死關頭,都選擇他,對嗎?」

她抿了抿唇,眉眼間漸漸冰冷下來,「這些都和你沒有關係,你不必再說。」

「你看……」那邊景湛輕輕嘆息一聲,「你總是這樣,其實你對任何人都是絕情而極有原則的,可是獨獨對他,你從來沒有原則……」

「景湛,現在的你,讓我感到很陌生。」她突然打斷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眼裡已經沒有任何的溫度,「應該說,自從上了四季列車後的你,就讓我感到很陌生。」

從四季列車的分開,到後來尼斯機場他能在聯邦的圍攻下承諾可以帶她完好無損地離開,再到spring拍賣會他不合常理的現身。

這個她多年的商業夥伴和好友,已經用這一系列的行為,徹底顛覆了她保留在心底的認知。

她甚至隱隱猜到,他或許和聯邦,有著一絲神秘關係。

「你不能阻止別人,在一層的身份後還有另外一層。」景湛輕輕嘆息一聲,語氣裡卻有一絲決絕,「就像你自己,你曾經斬釘截鐵地表達過對他和他身在的世界的恨,我想要保護好你,讓你遵守你自己許下的承諾,可你卻率先反悔了。」

她神經緊繃著動了動腳步,一邊開始觀察自己所在的地方,一邊思考著怎樣回答他的話,「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這個手機,是柯輕滕專為她準備的,外來訊號不應該可以搜尋到,可是景湛卻能夠準確地打到她的手機上,這是不是代表,他們的行蹤已經洩露了?

或者,他們正在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我想要說的,是……」

她握著手機,腦中飛快地想著自己的下一步行動,可那邊景湛的話才說了五個字,她的肩膀就被人從後輕輕拍了拍。

尹碧玠渾身一僵。

難道……

她猛地回過頭,手和腿已經在一瞬間做出了搏擊戰術的防禦動作。

「找到了。」

可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她的面前,站著的分明不是她想象的景湛或是聯邦的人,而是穿著休閒襯衣的柯輕滕。

他連領帶也沒有打,鬆了兩顆紐扣,就這樣平靜地望著她。

她握著手機的手心,已經全部都是汗,此時看到他,渾身鬆懈下來,手機也相應地滑落到了地上。

咔嚓一聲,那通話的另一端還沒再說下去,手機已經摔得粉碎。

「我……」她緩了緩呼吸,張開口,卻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他只漠然地看了一眼地上粉碎的手機,也沒問她剛剛是在和誰通話,就走上前,抬手攬過她的肩膀,「餓不餓?」

「……有一點。」她垂了垂眸,靠在他的身邊,覺得前一秒的驚懼和不安陡然就減退了不少。

「好,那我們先去吃點東西。」

他環著她的肩膀,慢慢地帶她走到一家海灘邊的小餐館。

進到小餐館裡,他找到一個相對人少的窗邊位置,先讓她坐下,然後自己再坐在她的身邊。

尹碧玠腦子裡,還不斷地回放著剛剛景湛那個突兀又詭異的來電,時不時看他一眼,心裡想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他看上去神色倒是尤為閒適,此時挽起袖管,等老闆娘走到他們的桌邊,便用索馬利亞官方用語——法語,和老闆娘說起話來。

她有些出神地看著他,過了一會,才發現他和老闆娘的交流還沒有結束。

她不精通法語,只能看到老闆娘說一串話,他搖一搖頭,老闆娘再說一些,他似乎還是拒絕,到後來老闆娘有些不耐煩了,他才淡淡開口說了一句較為長的話,那老闆娘一聽,臉色就有些變化。

隨後,她就發現,老闆娘側頭看了她一眼,很和顏悅色地朝她笑了笑。

「……你和她說了些什麼?」等老闆娘終於轉身離開,她忍不住問道。

柯輕滕幫她倒了些水,試了試水溫,才將杯子給她,「點菜。」

「……點菜為什麼要說那麼久?」她有些狐疑。

「因為有些食物,你不能吃。」他淡淡地回答。

尹碧玠有些奇怪,心想自己吃東西從不忌口,為什麼會有些東西不能吃?

可她還沒問,他就已經再次開口,「怎麼不問問我,如何可以那麼快就按照你的提示,找到你?」

夕陽西下,他的臉頰上有一絲淡淡的柔和,俊美得讓人心驚。

「……在太陽即將消失的時候,看著海平面——也就是說,你會在夕陽將要西下的時候,離開你所在的海灘。」

她看著他,看他不緊不慢地解說。

「我會在世界的盡頭,等你找到我——你會一路西行向海岸線的其中一處盡頭,結合上一句的太陽西下,你就在索馬利亞的西集市。」

果然,一字不差,絕無錯意。

所以,他其實是一聽到她的提示,就已經知道了她要去的地方,所以還格外好心地撤去了把守在那裡的下屬。

她心中一動,忍不住拋下剛剛腦裡層層疊疊的繁重,由衷感嘆一聲,「不得不說,你的確是聰明。」

「小孩子的將來,除去後天的努力,其實多少也取決於智商上的先天遺傳基因。」良久,他望著她,那閃爍的深沉目光裡,是不斷湧動著的溫和波瀾,「我的一切睿智,就會遺傳給我的孩子。」

她的心裡,猛然咯噔一下。

「當然,也是你的孩子……柯太太。」

尹碧玠一聽到他對自己說的話,再看著他深邃的雙眼,下意識地,整個身體就立刻往後縮了縮。

他們的孩子。

柯太太。

這兩個名詞,已經讓她的心臟很難繼續再承受過多的負荷。

她不是膽小的人,更不是不敢面對自己的人,可是現在她不僅有自己,更有他在身旁。

所以,她需要面對的,是他們兩個人的全部。

心底深處那種惴惴不安的預感,可能性極低的猜測,加上他話語裡若有若無的暗示,愈來愈強烈了。

她的身體裡,難道真的……

柯輕滕的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身上,不慌不忙,也不開口催促她的回應。

「……你找到了我,所以,我也不會違約。」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望著他,慢慢地措辭。

「嗯。」他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菜,將刻意點的乾淨又有營養的食物,擺到她的面前。

「當然,因為我認為世界上能夠與你相配,經得住你的無恥的女人,也只有我一個了。」她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所以,我可以告訴自己,為了不讓你太孤獨,我就勉強接受你。」

這就是尹碧玠,驕傲又足夠自信的尹碧玠。

沒有甜言蜜語,只有強硬的承諾。

一諾千金。

「但是……」

「但是,你放心,這個遊戲的輸贏,當然並不是最終真正的求婚。」他突然打斷她,「這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所以,他原本就沒有打算在這個時候,真的強硬地逼她接受一生的誓言繫結,對嗎?

尹碧玠張了張嘴,想到自己剛剛先發制人的話語,啞口無言。

「既然你那麼想真的成為我的女人,我給你的求婚,必然也是這世間最獨一無二的,對不對?」

他喝了口水,側頭看著她,露出似笑非笑、讓人看了就格外心癢的表情,「吃飯。」

那冷漠裡透著柔和的神情,晃得她眼前一陣一陣的絢爛,連身邊突然多了個三四歲的小孩子,都沒注意到。

那個小孩子,是個黑人女孩,手裡抱著一個破舊的小娃娃,正怯生生地望著她。

尹碧玠看到小女孩的時候一怔,但觀察到小女孩的目光游弋地落在她面前的食物上時,頓時瞭然。

她側過頭看柯輕滕,用目光示意。

他搖了搖頭,她本以為他要拒絕,誰知他卻將她面前的食物保留下,把自己的食物遞給了小女孩。

小女孩拿了食物,無比開心地朝他們說了很多表達謝意的話後才離開,他示意她繼續吃飯,自己卻優雅地喝水,「這些營養的補充,對於你而言,必不可少。」

她垂著眸,心裡有一陣陣的翻湧。

「很喜歡小孩子?」他低頭靠近,又問她。

她沉默兩秒,點了點頭。

即使她冷情,可是很奇怪,從小到大,她對小孩子一直就沒有什麼抵抗力,手裡有什麼,就想要給小孩子什麼。

她從前一直覺得自己以後如果成為了一個孩子的母親,一定會顛覆她原本的性格,將自己的心全盤托出對待她的孩子。

想到這,她不自覺地勾了勾嘴角。

「如果是個男孩,會很好。」

他靠在椅背上,手臂環在她身後的椅子上,神色倨傲又放鬆,「他的父母,會讓他成為一個最果決勇敢的男人。」

她一聽到他這麼說,心頭一跳,幾乎是有些欣喜地立刻回過頭。

原來,冷漠如他,竟然並不排斥小小的生命。

「我會親自教育他,以嚴父的身份。」他望著她,似乎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因為是我們的孩子。」

因為是你為我所生,所以我才會像對你這般,以我獨一無二全部的真心和耐心對待他。

「……女孩呢?」她的臉頰上有些微紅。

「同樣的。」他不假思索,溫柔又篤定,還帶著他一貫的理所當然,「只是以我們的性格,可能還是會把她當成一個男孩來培養。」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從小餐館出來,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她靠在他的懷裡,卻發現他沒有帶著她回他封鎖的海灘,而是沿著西集市繼續朝裡走。

走著走著,就看到不遠處有不少索馬利亞人,圍著篝火,手裡正握著酒瓶,高聲碰杯談笑,儼然在聚眾狂歡。

熱鬧,但也很讓人心感安定。

「去看看。」他對她說。

她看他一眼,心想他到底是有多瞭解自己。

兩人一同走近人群,這些黑人也真的是好客,全然不顧他們是異鄉人,一見到他們,就熱情地讓開道路,讓他們一起加入其中。

到最後,不知怎麼的,他倆還被直接推到了跳舞的那一堆人裡。

周圍簇擁著的,都是人,她被他護在懷裡,看著他和周圍格格不入的冷漠表情,忍俊不禁,「……難為你了。」

柯輕滕的手始終環著她的腰,以防其他人撞到她,過了幾秒,才淡淡地回應,「還好。」

她看著他,突然想到了很多。

只要和心底的人在一起,無論身在何處,應該都會覺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時刻。

沙漠之中,他陪她在露天井水邊洗澡。

spring拍賣會後,他失明帶著她飆車槍戰。

南spring的難民營,他用自己的世界觀一句句感化她。

衣索比亞的河邊,他揭穿龐大的秘密,心甘情願地讓她留在他的身邊。

索馬利亞的海灘,他陪她一起跟著當地人跳舞。

……

他對自己的耐心,是不是真的永遠用不盡?天荒地老,只要她想做的事情,他都會陪她一同完成?

突然想到,景湛在電話裡,說她對待柯輕滕沒有原則,永遠不像對其他人的愛憎分明。

可那又如何?柯輕滕對她,又何曾有過原則了?

想到那通來自景湛的電話,她突然貼近他,開口道:「今天談判桌的結果是什麼?」

柯輕滕眉眼一低,答非所問,「所有參與談判的各方勢力都已經離開了。」

「那麼最後,究竟是誰拿到了你手裡的這份東西?」

他眸光一閃,卻沒有回答。

耳邊索馬利亞人傳唱的歌聲高高低低的,她盯著他的眼睛,心中有些七上八下。

「你在南spring難民營的時候,對我表達過你厭惡戰爭的想法。」半晌,他抬手撫了撫她的眼角,「戰爭可以讓一個國家變得面目全非,用一百年去復甦他們一天所受到的創傷,也可以讓所有的生命,在炮火下形同螻蟻。」

「是。」她咬了咬唇,冷靜地回答。

「我將petroleum和軍火聯絡在一起,我親手挑起過很多戰爭,曾經因為我而直接或者間接地,導致過不計其數的人死亡。」他就這樣平白直接地敘述,聲音冷而淡,「這些可能死亡的人裡,有你見過的難民、武裝分子,也有你身邊的這些百姓,他們都是無辜的,甚至還有老人和孩子。」

她閉上眼,長吁一口氣,「我知道。」

她從最開始就知道,對於許多人來說,他是無情的死神,手上沾了無數鮮血,但他同樣的,顛覆了她的觀念,也顛覆了她的世界。

可即使這樣,她還是跟著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尹碧玠,被一個人改變自己的固有觀念和信仰,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可是來不及了,不是嗎?」她回答得很快,還抬手,用冰涼的手掌,碰了碰他的臉頰,「是你告訴我的,我現在的信仰,是你。」

她的臉頰上,有驕傲,有冷靜,也有笑意,有往日的強硬,也有柔情的耐心,讓他看得目不轉睛。

「相信我嗎?」

良久,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嘴唇。

親暱的摩挲,親暱的探究,親暱的確定。

長夜漫漫,冷世孤獨。

他一生至此二十九年,從不在意人情冷暖,更沒有一天有所牽掛。

可她就這樣走進來,將所有的黑色,都變得有了溫度。

所以,他的世界,又何嘗沒有被她顛覆?

黑夜裡,她執迷於他的雙眼,很輕,卻堅持地點了點頭。

她相信他。

如果最初,她對他,是她自己也不能控制的情愫,那麼現在,她卻能毫無保留地跟隨他。

因為她知道,他即使將所有人都算進他的局,卻會留給她一顆最純白的心。

他帶著她,轉了個圈,流連地吻她的額頭、鼻子、嘴唇和下巴,撫在她腰間的手,已經掀開她的衣服下襬,輕輕摩挲她腰間細滑的皮膚。

以他的膽智,她是真的相信他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找到一個最好的方法,盡情地佔有她。

可他這親暱的摩挲,卻沒有往下深入,過了一會,還將她的衣服整理好,規矩地收回手。

這一支舞將要結束,她突然輕拉他的衣袖,「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兜兜轉轉那麼久的寶藏,最後到底花落誰家了?

「等我們回到n市後,我會告訴你。」他的眼睛裡有忽明忽暗的光,「……如果,一切都順利的話。」

她沒有深究他的話語,只是靜靜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口渴嗎?」他的聲音又從她的頭頂傳來。

「有一點。」

「在這裡等我一會兒。」他鬆開她,囑咐道。

「好。」

她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突然感覺到心臟的跳動逐漸加快起來。

那種對危險的預知感,逼近感,不知怎麼的,突然就來了。

只希望這是錯覺。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等了一會兒,感覺到有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嘴角一勾,她以為是他故技重施,回過頭,她的神色卻陡然降至冰點。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身後的其他索馬利亞人,都不見了蹤影,她的眼前站著景湛,而景湛的身後不遠,站著一個個持槍的、嚴陣以待的swat特工。

可這還不是最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為首的羅賓遜,正和另外兩個特工一起,鉗制著一個人,重重地銬上手銬。

這個人,前一秒還溫柔地擁著她,前一秒還在黑夜裡對她低喃,前一秒還因為她口渴幫她去找水。

柯輕滕。

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視線,他輕輕地抬頭朝她看過來。

這一眼,容納了整個黑夜。

「尹碧玠。」她渾身冰涼,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卻聽到景湛的聲音響在耳邊,「我也不想這樣的。」

從來嬉笑的朋友,如今看著她的眼神,卻是麻木和冷漠。

「你有過好幾次機會,無論哪一次,都能避免今天的事發生。」景湛說著,邊用身體擋住了她望著柯輕滕的視線,拿出一副手銬,將她的雙手銬住,將她帶往海岸邊。

不遠處的海岸邊,不知何時,已經停靠了一艘巨大的白色遊輪。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作者「桑玠」的其他小說

赤道與北極星》《隨情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