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蔚藍海岸

從海灘邊回別墅的時候,天還下起了雨。

她穿的是比基尼,沒覺得不舒服,只是感到冷,而他身上的衣服全部都溼透了,貼在身上,連她都看得難受。

進了屋,他在脫溼透的衣服,她便先進浴室開了淋浴熱水。

等她將比基尼脫下,鬆散了頭髮,讓熱水從頭到腳地傾灑在身上時,忽然感覺到後背上有輕微的呼吸和觸碰,那些觸碰,都落在她的傷疤上。

心中一顫,她想要轉過頭,卻聽到了他低冷的嗓音道:「很疼,是嗎?」

她咬住了嘴唇,半晌,答,「就算疼,也是過去的了。」

哪怕這條疤痕,是她這輩子至今最不好的回憶,女人身上留疤終究是不好的,可她現在都已得到他如此的對待,更明白自己對他的顧念,那些恨意,又能顯得有多重?

認清內心,該放則放,她不是多愁善感的女人,一切都聽從自己的意志和真心。

「兩年前的那一天,你做聯邦臥底被發現,要離開我時,傷了你這一刀的,是我曾經最得力的下屬,僅次於鄭庭和鄭飲。」

水聲順流而下,他始終不讓她看到他的臉龐,只是伏在她的背脊上說話。

「是啊,我當然認得他。」她跟著他的思路,回想那時的場景,「那個人平時很少出現,可是對你忠心耿耿,後來他傷了我一刀,還不忘把我帶回來,送到你在的……」

說到這裡,她戛然而止。

腦海裡突然就浮現起了那深藏在心底的一幕,她連碰都不敢碰的那一幕,往往一想起,就會戰慄不止的一幕。

「說下去。」他感覺到了她身體的發顫,讓她轉過身,面對自己,「別怕。」

他黑眸裡安定而又堅硬的力量,是最有效的鎮靜劑,讓她避無可避地望著他這一雙眼睛。

「……送到你在的病房。」良久,她閉了閉眼,聲音已然有些沙啞。

「然後?」他逼視著她的眼睛。

「然後……抽取了我的骨髓。」她一個字一個字,從未如此艱難地,從口中說出。

「給誰?」他的吻,溫柔地落在她的鼻尖上。

「……你。」水流和吻像是融合在了一起,讓她的喉間充滿苦澀。

是了。

兩年前,他拿走她的第一夜,也在她負傷後,拿走了她的骨髓。

「我被查出有血液疾病,是在你離開前的幾周。」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除了鄭庭和鄭飲以及那個帶你來的下屬,沒有人知道。」

她輕輕地喘息著,聽得眼眶不可避免地有些發酸。

這就是為什麼,在spring拍賣會上他突然失明時,她會那樣害怕,因為她永遠也忘不了兩年前,他坐在病房的床上,因為血液疾病,雙眼毫無起色的樣子。

他曾失明過,這樣強大到可怕的人,也因為血液疾病,曾坐在空曠的白色世界,一度真的將要離開這個世界。

當時她被帶到他的病房,只知道他看不見她,看不見她背後血淋淋的傷口。

她心灰意冷、渾身冰涼,只能聽到他冷漠的嗓音,對她開口說了一句話。

「給我你的骨髓,我就放你離開。」

所以,她當時才那麼恨他,恨他將自己的所有珍貴都掠奪走後,將她推回到她原來的世界。

「……你走後,我疾病康復,便派了人去s市秘密看護你。」他輕輕地吻她的眼角,捏著她的腰,「都說捐贈骨髓者和接受骨髓的人兩年內不能相見,稱為互盲,怕接受骨髓的人會依賴捐贈者。所以,我等了兩年,料理好一切,再來找到你。」

他一句一句,如此輕易地就將當年的所有秘密都揭開,與此同時,也對她的身體攻城略地,她承受著他,心中像有驚濤駭浪的翻滾。

「這道疤。」

他握著她的一隻手,放上他背脊的左上方,「是一次交火時,為了保護將你帶到我病房的那個下屬挨的,他後來還是去世了。」

「他傷你一刀,我便替你一刀。」

……

太多太多的秘密,太多太多的如夢初醒,她整個人似乎陷入在一片迷濛裡。

「去臥室,嗯?」他將她整個人托起來,低聲靠在她耳邊道。

她望著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他伸手關了水,就這樣溼淋淋地,抱著她一路走到床邊。

將她放到床上後,他將她的背部面對自己,不斷地吻著那道傷疤。

「知道為什麼,我只要你的骨髓嗎?」他流連著,聲音淡冷,「不只是因為骨髓相配。」

如此安靜的夜,他的眼睛裡只有她,容不了世間其他任何一物。

「因為只有你,能成為我的骨中之骨。」

這世界上的感情分為很多種。

有的,或許是一方的獨自付出,有的,或許是兩情相悅的平淡相依。

而有的,卻是獨一無二、平凡之情根本不可比擬的宏大。

這世界上,唯有你與我相配,也唯有你,能夠與我並肩面對這世界的種種。

尹碧玠聽完他這一句話,鼻尖有些不由自主地發熱。

如果她曾用經年的時間,去懷疑他,去質疑他,那麼這一刻,她終於可以告訴自己,她不用再去百般防備這個人,她也不用再去壓抑心中積累的深深情愫。

他依舊是冷漠的冰山雪原,依舊是黑色世界裡讓人聞風喪膽的能源之王。

但她是他的眼睛。

而他,是她冰冷的溫暖。

「尹碧玠,這兩年,夜不能寐的人,不止你一個人。」他低聲而溫柔地告訴她,「所以從今以後,同枕共眠,都能安睡。」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可他當真是不知疲倦,帶著她一起沉沉浮浮。

「你真的不累嗎?」她懷疑又微惱地望著他,聲音沙啞。

「你累了?」他挑了挑眉,汗滴到她的身上,不答反問。

她怎麼可能會認輸,「我是怕你在談判桌上的時候睡著了。」

「不必擔心。」他心知她也是累極了,此時仰躺在床上,抬手讓她趴伏在自己的身上。

她搖了搖頭,望著他始終冷峻而不苟言笑的臉龐,突然低低地開口,「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我的?」

他聽了後眉眼一垂,「真的想知道?」

「你十四歲的時候到過日本。」他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裡,親了親,突然轉了語氣。

她一怔,繼而低低地嗯了一聲。

「和你爺爺,對嗎?」他看著她的眼睛。

她心裡一動,再次點了點頭。

「所以你的初級防身術、格鬥術和槍法,都是你爺爺教你的。」他若有所思,沉聲問,「他還健在嗎?」

她搖了搖頭,語氣多少淡下來一點,「從日本回去之後,爺爺就去世了。」

他靜靜地聽著,似乎在等她繼續說。

「尹氏是爺爺一手創造的帝國,起先,的確有黑色資金的流動,因為爺爺從前是在日本生活的,多少與黑色沾邊,回s市建立了尹氏後,才逐漸理清了界限,轉投白色,專心做商人。」她慢慢地回想著,「爸爸媽媽都不知道這件事,但是爺爺從我很小的時候,就斷斷續續地跟我講他以前的故事。」

從小的耳濡目染,才讓她有了完全不同於尋常女孩子的膽大和好奇,更是對這個未知的世界躍躍欲試。

「然後我十四歲的時候,在我的要求下,爺爺就單獨帶我到日本住了幾個月,那幾個月,我真的看到了非常多。」

那在爺爺陪同下的幾個月,她頭一次接觸到黑色世界的邊緣,頭一次見識到各種各樣完全不同於她十四年來認知的人,頭一次學習到格鬥術、防身術,也頭一次握起槍。

她沒有想到過自己竟然會那麼坦然地接受這些,就像是天生已經準備好進入這個世界。

「看到那些,害怕嗎?」他問。

她搖了搖頭,驕傲地朝他一抬下巴,「說真的,不僅不覺得害怕,還覺得有趣極了。」

他的眼睛裡是細碎的光,「如果你爺爺還在,我一定會當面向他道謝。」

她疑惑地看著他。

「謝謝他把你的心智磨鍊至此,」他頓了頓,自然又曖昧地摸了摸她汗溼的頭髮,「……然後,遇見我。」

遇見我,進入我的世界,體會我的心。

尹碧玠聽得心中微微發軟,四肢都像是浸泡在溫水裡。

柔情萬丈,是不是也就是這樣了?

「柯輕滕,」她思慮一會,「你一定可以拿諾貝爾最佳情話獎。」

原來褪下盔甲、脫去一切冷漠的他,可以每次都輕而易舉地用一句話,就讓她心跳不已。

他的每一個細節的給予,抵得過萬千的甜言蜜語。

「謝謝誇獎。」她感覺到他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她的脊背。

她是真的快要睡著了,可睡著之前,還不忘抬手捏住他的肩膀,強撐著睏意問,「……對了,你怎麼會知道我十四歲的時候到過日本?」

她悄悄和爺爺去日本見識黑色世界的事情,根本沒有任何人知道,連爸爸媽媽也以為她只是去唸交換生。

「還有,你還是沒有說,你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時候。」

耳裡還是隻有他沉穩的呼吸聲,她的眼皮已經垂下來,心想著等醒過來的時候,一定要問出答案。

「睡吧。」他輕微帶著笑意的低語和身上薄被的覆蓋,是她進入夢鄉前最後的感知。

這一覺,她還是沒有睡很久。

起先是因為他抱著她去浴室幫她清洗身體,後來他抱她回到床上,她還是睡得不是很沉。

可能之前的動盪日子在記憶裡真的太過深刻了,她總是會有間接性的警覺醒轉,而且似乎身體也被移動過,原本溫暖的陪伴好像也不在了。

他已經走了嗎?

耳邊隱隱約約的,像是有人在不斷交談,說話的聲音低低的,可還是能夠聽見,她努力睜開眼睛,發現屋子的窗邊,正站著兩個人。

陽光透進來,滲入她的眼睛,迎著光,她看到兩人中的一個,似乎是披著浴衣的柯輕滕。

而另一個,和柯輕滕身高差不多,一頭淡棕色的發,很像是亞瑟。

「他可能已經有所警覺。」淡淡的語音,的確是來自亞瑟,「我能感覺到他對我的出現,非常忌憚。」

「但他目前不會動你。」另一個聲音,是柯輕滕漠然的回應,「他知道只要動了你,就會驚動我。」

「幸好現在他們沒有辦法進入我們所在的索馬利亞封閉區域,」亞瑟的語速不快,「但是一旦我們動身離開索馬利亞……」

他們對話的內容她聽得雲裡霧裡,而且因為胳膊有些不舒服,她自然就動了動身體,可輕微的一動,亞瑟的聲音就停了下來。

「我先離開。」亞瑟看了一眼床的方向,對柯輕滕說。

他沒有回答,只是略一點頭。

屋子的門被開啟,復又關上,尹碧玠躺在床上,感覺到他朝自己走了過來。

「不想睡了?」他微微俯身。

她因為困頓,難免不像平時那樣精幹精明,有些遲緩地對他搖了搖頭,又點點頭。

這模樣,倒是真有幾分小女人的可愛。

柯輕滕看得心情極好,又低低一笑,「那就再睡一會兒。」

她垂著眸,感覺到他看了一會自己,才直起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他一離開,她也就躺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好像總是心神不寧。

也不對,應該是說,只要他一不在自己身邊,她就會心神不寧了。

沒出息。

她默默地唾棄自己,覺得自己現在就像閨蜜嚴沁萱對著陳淵衫——柯輕滕的好友,滿身的矯情勁。

心念一轉,她便卷著被子裹住光裸的身體,走下床。

柯輕滕正在浴室裡穿衣服,她走到浴室門口的時候,他剛剛套上西裝外套,領結還沒有打。

這套西裝依舊是永遠不變的黑色,可袖口的地方做了精良的加工,看上去格外不同,襯得他整個人都更為逼人的英俊。

「很英俊。」她一手卷著被子,一手撐在門框上,素淨的臉頰上有淡淡的笑。

他從鏡子裡看她,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過了一會,朝她揚了揚手裡的領結。

她抿起唇,將被子打了個結不至於掉落,走過去。

伸手幫他打好領結,她抬頭看著他,說道:「陪我玩個遊戲。」

他不置可否。

「等你回來的時候,如果發現我不在這間屋子裡,你要來找到我。」她眼睛一眯,閃過一絲狡黠。

「如果你找不到我……」她慢條斯理地,正經地告訴他,「那下一次,只能有兩式。」

「如果你找到了我……」她連話都還沒說完,他就已經抬起一根手指,點了點她的鼻尖,示意她讓他來說。

「如果我找到了你……」

浴室溫暖的燈光下,他伸出雙手,連帶著她身上的被子,突然就將她整個人都抱起來。

她心裡漏跳一拍,與他鼻尖對著鼻尖,只聽到他的嗓音鄭重而又低柔,雙眼又深又亮,「……你就做柯太太。」

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略一低頭,便能吻上他的薄唇,而他略一抬下巴,就能與她分享更親密的聲息。

相濡以沫,聲息與共。

柯太太。

這三個字,就像一個漩渦,連同他的眼睛,將她徹徹底底地拉入他為她製造的這個夢境裡。

尹碧玠在這一瞬間,找不到任何的言語,也找不到自己任何的心跳,甚至連保持均勻的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

「對於其他任何人來說,你可以是queen。」

柯輕滕抱著她,雖然是用往常平板而又冷漠的聲音敘述,卻始終有那麼一絲只有她能感覺到的溫度,「但是對於我而言,你只是我的spouse。」

你能夠成為任何人眼中強勢冷靜、不近人情的女皇,但你這一生,只能是我唯一的、共赴黃泉的配偶。

她其實太明白不過他的意思,可正是因為明白了,心中的激盪就更增加百倍不止。

他這樣站在一切規則之外的人,他這樣驕傲到幾乎蔑視一切定理的人,卻在清清楚楚地告訴她,他會給她平等,給她站在他身邊、並肩與共的平等。

這是比任何誓言都更鄭重的承諾,讓她與生俱來的所有勇氣,在這一刻,都彷彿消失殆盡了。

尹碧玠……你,真的能夠如他所願嗎?

「讓我……」

不知過了多久,她頓了頓,兩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想要去觸碰他的後脖頸,卻突然蹙了蹙眉。

他看得清楚,神色一凜,手一低便將她放下地,她猛地抬起左手捂住嘴,閃身快步走到洗手檯邊。

不僅反胃,連眼前都有些發暈,心中是一股股想要嘔吐的感覺。

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她努力想要分辨,卻覺得和普通的反胃嘔吐似乎又有點不同。

開啟水龍頭,她用手沾了冷水,往臉頰上輕拍。

「哪裡難受?」柯輕滕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走到她身邊,動作很慢地撫著她的後背。

她一直沒有回答,乾嘔了幾次,才強撐著手臂讓自己直起身,勉強搖了搖頭,「……沒事,可能因為太熱了。」

心底即使閃過一絲很奇怪的隱隱約約的預感,提醒著她那一種不可能的可能性,她卻沒有想去深究。

這一切都已經在冥冥之中有了定數,她只是需要讓自己,先去接受第一步。

但是如果這個時候,她能夠注意到鏡子裡的他,那麼她就會發現,他的眼睛裡正隱隱蘊含著一絲亮而灼眼的光。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伸手將她整個人輕輕地打橫抱起來,走出浴室,放她到床上坐下。

倒了些溫水,他將杯子遞到她手邊,撫了撫她的頭髮,「暫時不要洗澡,先躺著休息一會兒。」

她點了點頭。

「也不要吃藥。」他的語氣更低了幾分。

她再次點了點頭。

「遊戲,還要做嗎?」因為他是微微彎腰的動作,使得他能夠平視著她的眼睛。

尹碧玠即使還感覺有點眩暈,卻不慌不忙地勾了勾嘴角,「當然。」

「不懼怕結果?」他也勾了勾嘴角。

她搖搖頭。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貨真價實的笑,靠近她,親了親她的眉角,「尹碧玠,記住,我會給你我能給的、最好的。」

如此輕柔細語,她心底又是一震動,剛剛那樣的難受,似乎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兩人再對視一會,他才起身,「床頭櫃裡,有一部手機,開啟後按快撥鍵一號,能夠直接和我通話。」

「好。」她點點頭,望著他一步步慢慢地走向門口,突然出聲道,「柯輕滕。」

他的腳步頓了頓。

「給你一個小小的提示。」

視線裡,是他逆著光的俊挺背影,她望著他,目光柔和而專注。

「在太陽即將消失的時候,看著海平面,我會在世界的盡頭,等你找到我。」

如此美妙的一句話。

其實卻是她為他準備的,最精緻的暗語。

「好。」

良久,他抬手覆上了門把,頷首微笑。

等尹碧玠拿上他給的手機,關上別墅門,走到海灘上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乾嘔時的不適。

眼前的索馬利亞海灘,還是如昨天看到的一樣,空空蕩蕩的,甚至沒有第二個人的存在。

整個的天地,都安靜得讓人心馳神往。

她靜靜地站了一會,披緊身上的外套,朝海岸線的一端走去。

不知步行了多久,她能感覺到原本日曬的茫茫光線漸漸開始變得淡去,天色暗下來,而海岸線的那一端,也終於不再是空空如也,而是出現了一些人跡,看上去,還有點熱鬧。

可是很奇怪,這個封閉口,卻沒有任何柯輕滕的下屬在把守。

一步一步,她按照自己之前所設想的,終於走過了被他封閉的這一片海域,進入了索馬利亞海灘的西居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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