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船接近得很快。
等船靠近的時候,尹碧玠才發現柯輕滕之前說的根本沒有半分錯誤,的確是一艘airpetroleum運輸船。
鄭氏兄妹和戴爾的動作很快,在運輸船將要接近他們之前已經準備好了槍支,全神戒備,卻唯獨柯輕滕,在將她的槍交還給她後,就再沒有其他行動。
沒過一會兒,運輸船就停靠在他們的遊艇邊,幾個air人手裡拿著槍,以與他們對峙的姿態,站在船上,開始用a語對著他們大聲說著什麼。
「柯先生,這艘是沿著波斯灣路線到air的船,他們問我們接近air的海域航行有什麼企圖?」鄭庭聽得懂a語,這時轉過頭對柯輕滕低聲道。
「私人遊艇,度假。」柯輕滕開口。
鄭庭將他的意思轉達給air人。
尹碧玠仔細觀察著那些air人臉上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大都不太相信他的話。
「不要再繼續暴露我們的資訊,問近期air內亂的情況和局勢。」柯輕滕淡淡吩咐完鄭庭,竟無比淡然地在躺椅上坐了下來。
鄭庭頷首,便鎮定地對著那些槍口,詢問起air的情況來。
「柯先生,他們說,最近air內部局勢非常混亂,軍閥要推舉新總統,抗議聲不斷,而且民間還因為宗教信仰的問題起了衝突。」鄭庭思考片刻,轉述給柯輕滕,「並且,按照他們的意思,無實名登記過的船隻只要再靠近air邊界,比如我們的遊艇,估計就會立刻被出海軍隊扣留沒收。」
「啊?那怎麼辦?」鄭飲在一旁急忙問道。
柯輕滕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躺椅扶手,半晌,目光疏淡,「棄船,先跟著他們到air。」
尹碧玠聽了有些驚訝,轉過頭蹙眉看他,卻見他始終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
她與他相處那麼久,自然再清楚不過他所開口說出的每一句話,必然都已經經過了深思熟慮。
而鄭氏兄妹和戴爾,出於對他的信任,更是不會對他的決定提出異議。
鄭庭再和那些air人說了幾句,其中有一個很快轉過身去拿了繩子,綁緊後甩過來,緊緊套住了他們遊艇的柱頭。
「下槍。」
等他們一個一個輪流從遊艇上下來轉到運輸船上後,其中一個狀似頭目的air人,用了生澀的、能讓他們全部聽懂的英語。
一路從拉斯維加斯到現在,危險隨時一觸即發,卻頭一次被別人命令式地要放棄防身工具,戴爾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你們有什麼權力逼我們放棄槍支?」戴爾沒有交出槍,神情變得十分不耐煩,「我們只是順路坐你們的船去air境內罷了,你們需要多少過路費我可以支付,但是不要逼我卸槍。」
頭目似乎能聽懂一些英語,此時再加上戴爾不太配合的動作,頭目立刻就將槍舉起對準了他,頭目身邊的其他air船員,更是反應迅速地將他們團團圍攏起來。
「戴爾。」只聽柯輕滕冷冰冰地開口,叫了一聲戴爾的名字。
只是這一聲,戴爾也就忍住了渾身即將要散發的怒意。
仔細思量,畢竟他們現在身在其他國家的海域和船上,主動權不屬於他們,此時用和平談話的方式,永遠好過直接的硬碰硬。
即使不情不願,戴爾最後還是彎下腰,將槍放在了地上。
「現在,他們讓我們進petroleum儲藏庫。」鄭庭聽完air人頭目的話,說,「船會在兩個小時內抵達air港口。」
「告訴他們,將需要的報酬金額,寫下來。」
柯輕滕對著鄭庭說了一句,便率先踏上臺階,走入了petroleum儲藏庫。
「太可憐了,前一刻我還在想著索馬利亞的海灘有多美,現在卻要去油堆裡躺著……」air人用槍指著他們一個個下樓梯,鄭飲在尹碧玠的身後小聲地抱怨。
尹碧玠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下樓梯前,回頭看了一眼天空。
遠遠可見的天際,似乎蒙上了一層極灰的霧霾,將天際線拉得很長。
看上去,竟有些猙獰可怕。
進入了petroleum儲藏庫,尹碧玠選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地,盤腿坐了下來。
這幾分鐘的時間,她其實一直在思考之後他們的境遇。
所以,之後到了air,柯輕滕的身份是絕不能被人識別出來的,這不僅因為他現在是第一亞裔通緝物件,更因為他手裡掌握著無法計量的petroleum財富。
對於a國家,petroleum,是他們的生存之本,而柯輕滕這三個字,一旦在這些國家被揭曉,就足以改變一個局面。
可她也不清楚,他此行的目的有沒有可能就是為了改變一個局面?
「口渴嗎?」她想得正入神,身邊突然傳來了他的聲音。
「還好。」見他眸色淡淡的,手裡還多了一隻水杯,她也沒什麼猶豫地伸手接過。
可能是因為鄭庭過人的交涉談判能力,這艘petroleum運輸船上的air人對他們這幾個黑髮黑眼的blair人的態度,倒還不能算是太壞,雖然談不上和顏悅色,但過了不久,頭目卻還是讓人給身在petroleum倉庫的他們送來一些水。
「我發誓,我這輩子都再也不要聞汽油味了!」一旁的鄭飲盤腿坐在地上,哀怨地道。
「我發誓,我這輩子再也不會來air,絕不!」戴爾同樣沒有好臉色。
因為他們兩個交頭接耳的幅度太大,戴爾一個手舞足蹈,竟然將尹碧玠手裡一口沒喝的水杯給打翻在地上。
「嘶……」戴爾倒抽了一口冷氣,沒有看她,竟然先去看柯輕滕的臉色。
只見柯輕滕看也沒有看肇事者,過了幾秒,將自己手裡的水杯遞給尹碧玠。
「謝謝。」她有些生硬地應了一聲,努力讓自己冷靜地喝下他杯子裡的水。
戴爾和鄭飲對視一眼,立刻起身,果斷地遠離他們兩個所坐的地方,跑到了早在一開始就有先見之明坐在角落裡的鄭庭身邊。
喝完水,尹碧玠將水杯握在手心裡,側過頭看著那些petroleum罐硬邦邦地說:「長年累月給你帶來鉅額財產的東西現在就在你的身邊,有什麼感想?」
「氣味糟糕。」他沒什麼猶豫地給出了四個字的應答。
這個回答太符合柯氏風格,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你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關在一艘airpetroleum運輸船的倉庫裡嗎?」
他自從踏上這個危險行業的金字塔頂端後,已經太多年不需要自己親自去做一些事情,更別提遠離最高品質的生活。
「沒有。」他頓了頓,「不過任何沒有嘗試過的,都值得去嘗試。」
她聽著他能夠令人的心安定下來的聲音,慢慢地側過頭去看他的臉,倉庫的光線昏暗,他的臉龐卻始終不會被任何色彩所淡化。
「讓我猜一猜。」她覺得自己的喉嚨好像有些不太舒服,咳嗽了幾聲才說,「你兩年前準備的那個專案和你手裡現在拿走的讓amt虎視眈眈的東西,是否都和這些a國家有關?」
他抿了抿唇,看著她,「是。」
「還有很多國家都會被捲入進來,對嗎?」她也望著他。
「是。」他再次給了肯定答案。
單單這兩個回答,就足夠讓她膽戰心驚,她緩了緩思維,還想問什麼,卻聽他淡冷的嗓音率先響起。
「不但與petroleum能源有關,更與戰爭有關。」
她聽得渾身一震,輕輕眯起了眼睛。
戰爭。
這個可以用巨大來衡量的詞,讓她的心底慢慢升騰起了一絲懼怕。
petroleum這樣東西,的確太容易引起戰爭,當年的y國戰爭,便是amt為了y國的petroleum能源,所打的戰爭幌子。
「……那你為什麼不好好做你的生意,非要參與到這麼危險的事情裡來?」她忍不住,此時用更冷的語氣來掩飾心底的慌亂和說不清的懼怕,「找死嗎?」
她知道他似乎有在一切危險前都能全身而退的本領,可在戰爭裡,甚至連生死都是渺小的存在。
他難道不會害怕嗎?
柯輕滕的目光深邃,卻沒有回答她,直到她為了壓抑情緒喝了一口水後,他才突然將她的臉朝自己轉過來,低頭就朝她吻了下去。
下巴上是他冰涼的手指,口腔裡是他的味道,她手裡的水杯嘭的一聲滾落在地上,仰著臉被迫承受他不容拒絕的吻。
纏綿、進退……他像是在安撫她,她知道,他一定已經明白她現在心中的想法,他這樣做,是為了讓她不要太過擔心。
「謝謝。」唇齒喘息之間,她只聽他這樣說。
為了你在四季列車上選擇回頭,為了你在尼斯機場選擇回頭,為了你兩年後……再次選擇回頭。
為了……此刻你在我身旁,真切地為我擔心。
她閉著眼睛,眼睫毛微微地發顫。
這個吻,和之前在拉斯維加斯,和後來在摩納哥海灘邊,都有了更多的不同。
「水不錯。」
過了很久,他喝完了她嘴裡一半的水,才離開她的嘴唇,抬手輕輕擦了擦她嘴唇上的水漬。
「柯!」不遠處的戴爾這時假惺惺地抬手捂住眼睛,裝模作樣地號叫,「我們六隻眼睛呢,這還是在船上,你可要收斂點!」
尹碧玠別過臉去沒有說話,覺得渾身都快燒起來。
「咔嚓。」就在這時,petroleum倉庫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開啟,那個air人頭目走了進來,對著角落裡的鄭庭說了幾句話。
「他說,馬上要靠岸了。」鄭庭拍了拍衣服,從地上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起身跟著那個air人頭目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
過了十分鐘左右,運輸船便穩穩地停到了air亞歷山大港碼頭。
下運輸船之前,柯輕滕與運輸船頭目輕輕握了握手。
「剛剛聽碼頭上的人說,這幾天在air,可能會發生沙塵暴。」鄭庭在一旁,將頭目說的話轉述出來,「他告訴我們,有預兆的時候,最好及時躲避。」
離開了運輸船,站在人來人往的碼頭,鄭飲被熱度逼得在原地不耐煩地踱步,「柯先生,現在怎麼辦?船也沒有,車也沒有,我們難道要徒步走到索馬利亞嗎?」
柯輕滕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
「……不是吧?」鄭飲快哭了,「真的打算走到索馬利亞嗎?沙漠大探險也不是這麼玩的啊……」
從air到索馬利亞,需要依次經過spring以及衣索比亞。
況且非洲的氣候,長時暴露在外,是真心玩命的行為。
「先去內陸的開羅。」
柯輕滕說了這四個字後,突然轉身朝港口邊的一個小攤走去。
尹碧玠原本站在烈日下不停地在出汗,沒一會抬頭的時候,忽然發現他正將一條黑色的紗衣披到她身上。
他的高度恰好能幫她擋去斜射的烈陽,她此刻有些怔愣地望著他的眉眼,任由他幫她穿黑紗。
「為什麼會如此區別待遇……」戴爾看著柯輕滕親手為她服務,在一旁不停地搖頭,「柯,你簡直就是重色輕友的典範。」
「你也想做我的女人?」他頭也沒回。
「噗……」鄭飲笑得肩膀直抖,拍拍戴爾,「你就別自取其辱了。」
直到柯輕滕幫尹碧玠穿完黑紗,他才握住她的手,低聲道:「走吧。」
從亞歷山大港前往開羅,大約需要三十分鐘的車程,步行,則需要兩個半小時左右。
一路上,尹碧玠就已經能夠感受到之前運輸船頭目所說的民眾動亂。
人的眼睛往往能洩露出內心的情緒。
她能看到,這些街頭行人的眼睛裡,大多充斥著慌亂和懼怕。
她剛還想說什麼,突然看到離他們幾步之遙的地方,幾個air人已經舉起了玻璃瓶,大力地朝另外幾個人猛地砸過去。
玻璃破碎的聲音在耳邊尖銳地響起,她還沒來得及回頭看,原本柯輕滕牽著她的手,就被身後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的一大群air人給猛地撞散開。
小小的街道,不知怎麼回事,突然就湧出了越來越多的人,她根本都沒辦法控制,就已經被憤怒慌亂的人群給推擠著遠離原本站的地方,逐漸都沒法看到柯輕滕的臉龐。
那些air人嘴裡,此時都在發出一個單詞,她竭盡全力突圍出去,才拼命地站到一個小小的角落。
剛剛站穩沒幾秒,她想要找到一個高一些的地方,露出自己所在的位置,卻突然被一陣更響亮的驚呼聲給打斷了行動。
下意識地一抬目光,她只能遠遠看到,一個接著一個的高聳入雲的黃沙漩渦,已經出現在了她的視線範圍裡。
沙塵暴。
沒有親身經歷過自然災難的人,很難真正體會到這種壓倒一切的力量。
地震、海嘯、火山噴發……這一類的危險境遇,是不容許人類輕易逃脫,而必須拿生命來兌換的自然怒意。
尹碧玠從小生活在blair國沿海城市s市,甚至後來跟著柯輕滕多國行走的那兩年,都從來沒有碰到過類似的情況。
剛剛運輸船頭目預言的沙塵暴,竟然恰好就在這一天,在他們還沒有踏進開羅前,就已經轟然來襲。
漫天的黃沙猶如一個巨大的漩渦,在她的視線範圍內,離她愈來愈近,而身邊高聲的驚呼尖叫和慌亂推擠的人流,則更加重了這種逼近的危險脅迫感。
她思慮兩秒,回過頭看自己的身後。
因為她站的角落,恰好位於一棟民居之前,她的目光很快便通過民居的窗戶,捕捉到屋裡似乎有人在。
身後巨大的呼嘯聲已經清晰到讓她的腦袋發疼,遠處地面上越來越多的東西,被毫不留情地捲走,那場景,著實太過震撼可怕。
她再沒有猶豫,猛地伸手推開了民居的屋門。
民居里站著一個air中年婦女,她正在努力地移開屋裡的傢俱,而桌子旁,還有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正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婦女看到她時一下子愣住了,可她卻沒有給婦女驚訝的時間,快步走過去,開始幫著婦女一起搬開傢俱。
婦女似乎不會說英語,用a語快速對著她說了幾句,她搖搖頭表示自己聽不懂,只是指了指窗外,再指了指地面,意思是,他們必須趕快躲到地下去。
大約過了一分鐘,民居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air男人大步走了進來,應該是這戶人家的男主人。
男人初見到她時也有點愣神,可看著她在幫忙推開傢俱的動作,瞭然地對她微微點了點頭,走過來將小女孩抱到一邊,和她們一起搬。
很快,傢俱被全部移開,一塊老舊的木板出現在他們面前,男人大力掀開木板蓋子,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地下倉庫。
因為光線的問題,她只能隱約看到倉庫裡儲藏著一些東西,能夠給人站立的地方,只有非常小的一塊。
「go.」男主人這時看著她,對她說了一個英語單詞。
她聽清了,對著男人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應該先讓女主人帶著小女孩下去。
門外的街道上早已經空無一人,所有人都在四處尋找著地下藏身所,因為地面上,即使是房屋,也因為大多建設得不牢固,可能會被輕而易舉地捲走。
等到這家三口全部進入地下室後,她清晰地看到對面的房屋已經被捲起,梯子的頂端距離地下大約有三米的距離,以現在沙塵暴的速度,可能最多隻需十秒鐘的時間,就能吹跑她所在的房屋。
電光石火的幾秒,她整個人幾乎是邊沿著梯子往下滑,邊猛地抬手將木板緊緊合上。
背部因為這樣的摩擦滑行,非常疼痛,她卻彷彿無知無覺,一路飛快地滑到了地底。
木板外的世界都已經徹底被黃沙席捲,即使相距三米,她都能聽到那恐怖的風聲和所有物體都被捲走的聲音。
而黑洞洞的地下,她才剛剛滑落到地上低聲喘息了幾口,就感覺一隻很小很軟的手,輕輕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抬起頭,她看到一雙眼睛。
是那個小女孩。
女主人看到女兒在接觸她這個陌生的避難客時,有一絲緊張,想要彎腰抱起女孩,她卻動了動手指,抬手輕輕撫了撫女孩的臉頰。
那麼小的孩子,遇到這樣的情況,即使有大人的保護,一定也是害怕的。
「我們很安全。」不管小女孩是否能聽懂,她這時沉下聲音,溫和地開口。
困難的境遇面前,沒有國界、年齡之分,人類能夠給彼此的,一定都是溫暖。
小女孩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臉頰上,突然咧開嘴朝她露出一個笑容,這樣的笑容,在這種境遇中,莫名地讓她感到很心安。
她目帶溫和地看著小女孩,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渾身立刻就繃緊了。
柯輕滕他們是不是也已經像她一樣,躲到了安全的地方?聰明如他,能不能給自己選擇一個最好的避難所?
還有,他能不能……在這場沙塵暴後,找到自己?
這種內心的惴惴不安,一直持續到了整場沙塵暴的結束。地底的等待時間,一秒就像是一個小時,相當難熬。
甚至有一刻,她迷迷糊糊彷彿要入睡,心裡卻想著,如果等會兒沙塵暴結束後能夠再見到他,她可以嘗試保持幾個小時,不冷嘲熱諷地跟他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那恐怖的聲音徹底離開了他們的耳膜。
男主人此時率先一步,沿著樓梯向上爬,慢慢地掀開了木板。
他站在樓梯上,回過頭,用a語對女主人說了兩句話,尹碧玠覺得,應該是說外面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讓他們走出地下倉庫的意思。
女主人聽完丈夫的話,抱起小女孩讓她沿著樓梯往上爬,自己則緊緊保護著女兒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