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碧玠看著這個男人,額頭慢慢地浮現幾條黑線。
「皮又癢了?」柯輕滕此時將毛巾遞還給鄭庭,冷冰冰地看著封卓倫。
封卓倫連連擺手,「柯老大,別這樣,你要念在我們多年閨中好友一場……」
「再多說一個字,」柯輕滕一眨眼就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話語裡連半點溫度都沒有,「就把你丟進地中海餵魚。」
「魚哪裡捨得吃我這樣的如花美眷?」封卓倫慢悠悠地回答。
……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地回到了遊艇裡。
唯一因為聽不太懂那句成語的戴爾留在了原地,笑眯眯地拍拍封卓倫的肩膀,「雖然我聽不懂,但我覺得你好像被鄙視了……」
遊艇裡有兩間浴室,尹碧玠和鄭飲依次在一間浴室裡洗澡,柯輕滕則獨自在另一間。
尹碧玠洗完之後,並沒有馬上走出去,而是等鄭飲進來後,關上了門。
「小飲,從現在開始,我問你答。」她的眼睛因為剛剛洗澡時的水汽顯得格外有神。
鄭飲嚇了一跳,但也像是早已預料到一般,順從地點點頭。
「其實柯輕滕一開始就不信任卡洛斯,對嗎?」
「是,起初我和我哥還覺得奇怪,但最後的確驗證了柯先生的猜想。」
「既然不信任,為什麼還要到皇家賭場尋求庇護?」
「其實這一個環節連我和我哥都不是很清楚,單拿那個幫你洗牌的荷官來說,就是柯先生自己直接安排的,後來我才覺得可能是因為柯先生知道你一定要離開,便也順水推舟借卡洛斯之手給聯邦一個警告。」
「在我離開之前,他就知道羅賓遜他們會在機場堵我,對嗎?」
「是。」
「那他為什麼不阻止?」
「因為他知道沒辦法阻止,所以早就已經計劃好了帶你脫困的方法。」鄭飲說到這裡,也不禁長吁了一口氣,「從機場的停機坪,到微盤炸彈,再到墜崖、海遊、上游艇,所有一切都是提前計劃好的,太可怕了是不是?精準到每一個發生在未來的細節。
「甚至,連你即使再猶豫,還是會冒著從此以後也背上聯邦通緝的烙印跟著我們一起離開,他也算到了。」
她聽得一言不發。
「碧玠姐。」鄭飲看著她,「柯先生是我這一生最敬佩的人,即使他所從事的行業不被世人認同,但我知道,他對我和我哥,還有你,始終是真心誠意地信任。」
她閉了閉眼,淡淡地道:「可我兩年前背叛了他。」
「柯先生知道你是迫不得已。」鄭飲搖了搖頭,語氣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你抱著目的剛來到他身邊的時候,根本不瞭解他,你也自然不會想到有一天,他這樣的人會對你產生感情。」
最後一句話,讓她猛地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碧玠姐,其實這些話不應該由我來告訴你。」鄭飲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兩年前你和柯先生之間的事,是一個心結,但絕對不會是一個錯誤。」
「柯先生從不會犯錯,他只是對你一個人,沒有忍耐的底線。」
無論你的過去、你的現在、你的將來、你的離開、你的彷徨、你的畏懼。
他看著你,並且,縱容你的肆意,包容你的一切。
尹碧玠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在這動盪顛沛的幾天裡,她第一次變得啞口無言。
因為鄭飲說的話,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即使她再不願意相信。
遊艇在無邊的夜裡,平緩地航行。
所有人,即使活躍如封卓倫這時也已經入睡了。
獨獨尹碧玠,即使經歷了那麼激烈的槍戰和逃生,卻在此刻沒有絲毫的睡意。
再在床上躺了一會,她披上外套,慢慢地走下床。
一路走出自己所在的臥室,她沿著走道朝外,想要走到甲板,可沿途經過柯輕滕的房間時,她卻停下了腳步。
他的門是緊閉著的。
可過了一會,她卻鬼使神差地抬手,握住了門把。
咔嚓一聲,門被輕輕地開啟。
房裡沒有開燈,她藉著窗外月光,看到床上並沒有人。
腳步停在原地,她側了側目,才發現他正坐在角落的沙發上。
「睡不著?」
他早已發現她的闖入,直到這時才看著她不疾不徐地問道。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身邊,居高臨下地淡淡開口,「你的背怎麼了?」
他這樣直挺著背坐著,很大可能是因為背部有傷、無法躺下。
「無妨,舊疾。」他如是回答。
他說話間,她已經開啟了一盞小燈,順便拿起了櫃子上放著的藥膏。
「背對我。」她聲音低低的,像是命令。
他的眼底此時閃過一絲很淡的光,慢慢轉過身,將背部對著她。
她屏住了呼吸,彎腰,用手將他的衣服輕輕捲起。
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背上,有深深淺淺的傷疤交錯著,有些已經結疤很久,有的卻是舊傷復發,看起來觸目驚心。
哪怕他已是這樣的地位,可也是險象環生地走到了今天。
腦中不斷地回放著在機場時的場景,看著這些傷疤,她用手指將藥膏塗上他的脊背,細緻而緩慢。
觸控著這些凸起在皮膚上的痕跡,她的心底卻沒有懼怕的感覺,反而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輕微的不適。
這些傷疤,應該也有好幾道,是因為她才新增上去的。
她反覆地問著自己,心底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房裡安靜得連半點聲息都沒有,等塗完後,她剛起身要將藥膏放回到櫃子上,卻在這時被他從背後擁住。
「謝謝。」
因為身高的差距,他的手臂向下環住她的腰身,清冽的聲音猶如冬日的清晨。
「謝什麼?塗藥膏嗎?」她的睫毛微有些顫,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像往常一樣清冷。
他的喉中發出了一絲細微的低音,像是笑又好像是咳嗽,「是。」
被心驅使,被魂所引。
我只是感謝你,再一次,回到了我的身邊。
她原本以為他會在這樣無人的時刻,繼續剛剛在時速超過150的車上沒有完成的事情。
可卻沒料到他只是這樣靜靜地抱著她,時不時地親吻她的耳垂、脖頸,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
這是歸屬於他的,別樣的溫柔。
她背對著他,感受得心頭都有些發顫。
到最後,她終於睏倦,感覺到自己似乎被他抱著坐在了沙發上,自己的頭則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下游艇後,打算去哪裡?」她在洶湧的睡意中,還不忘記問他。
「f國。」他答,「睡吧。」
她腦中還在疑惑他為什麼要去f國,卻在最後一個字音落地時已經閉上了眼睛。
……
清晨的陽光照映進船艙臥室。
她悠悠醒轉,才發現自己正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
毯子上似乎還有他留下的氣息,她在腦中想了一會,將毯子放在一邊,走出了臥室。
一路走到船艙客廳,卻發現空無一人,她抬眼往甲板望去,也沒有發現任何的人影。
她蹙了蹙眉,大步地走到遊艇的下船口。
遊艇已經停靠在了岸邊,戴爾和封卓倫正相對著抽菸,鄭氏兄妹和柯輕滕卻不在。
「你醒了?」因為顧及戴爾,封卓倫特意用了英語,字腔顯得格外慵懶好聽,「一路睡到義大利,可真能睡啊。」
她掃了他一眼,「……他們人呢?」
「去了f國。」封卓倫指了指身後,「他們給你留了車,你按照導航的方向開,不遠。」
她點了點頭。
「我和戴爾就不去了,他這個大老粗壓根就對那些城堡壁畫沒興趣,我呢,是想把那個國中之國連同威尼斯,留在以後跟我太太一起去。」他漂亮的眼睛眯了眯。
「太太?」戴爾顯然不太相信,「你會結婚嗎?你這隻花蝴蝶不是不婚主義者嗎?」
「世事難料。」他笑著吸了口煙,聳了聳肩,「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呢?」
那幾句話,說者無心,可尹碧玠卻聽在了耳裡,直到一路前往f國的路上,腦中還在反覆地播放著。
根據導航儀,她很快就駕駛車子來到了f國。
f國,這是世界上最小的國家之一,也是世界上人口最少的國家,可這座國家本身就是一件偉大的瑰寶,珍藏著數不清的宗教作品和寶藏。
停好車,她沿著聖彼得廣場,慢慢地走進聖彼得大教堂。
她抬頭,看著教堂天花板上精緻而宏偉的壁畫,心中依舊有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震撼。
「碧玠姐。」
忽然,她聽到一聲極輕聲的言語。
在原地轉了一圈,她才看到不遠處正踮著腳朝她無聲揮手的鄭飲。
鄭飲站的地方似乎是一間空曠的禮拜室,從門的縫隙裡看去,可以隱約看到有穿著教服的教徒在進行禮拜。
「柯先生在裡面。」鄭飲對著她,輕輕地指了指門,「我哥在他身邊,柯先生說,只要你來了,隨時可以進去。」
她聽罷,便走到門前。
開啟門,內裡有教徒低沉言語的嗓音,她站在原地看了一圈四周,沒有看到他,卻看到了站在壁燈前的鄭庭。
「柯先生和主教在裡面的房間說話。」鄭庭微微地笑著對她說,「你在門邊等一會,可能柯先生很快就會出來。」
她點點頭,走到了那間房間前站定。
房間的門沒有合上,裡面也安靜得像是沒有任何人在一般。
她屏息等了很久,才聽到他低沉冷感的嗓音響起,「主教,我想要懺悔。」
「懺悔什麼?」另一個,是相對沙啞的老人的聲音。
「懺悔對教條的不忠。」
他一字一句,卻把語速放得很慢,像是要讓老人聽清,「我在婚前有了婚後才應有的行為,並且,還是在兩年後才走進這裡。」
「可在我的內心,我卻又對這行為根本不知悔改。」
她聽得臉色都有些發白,緊緊地咬著嘴唇。
這些話由他說出來,卻與任何人所說的感覺都不同。
她一直以為他已是接近無所不能,就像神一般,不會有感情、不會犯錯,公正、冰冷。
「意亂情迷?」主教此時竟低聲笑了一聲,「柯,原諒我,只是很難得見到你這樣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宿命。」
宿命中的偷食禁果。
就像耶和華創造的亞當和夏娃,善惡、引誘、原則、自由。
她已經聽得身體有些發抖、幾乎站不穩腳跟,卻在努力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直到這一刻,兩年前那一天n市傍晚的記憶,再次以排山倒海的速度湧上了她的心頭。
她清晰地記得,在他臥室的床上,她因為錯失了她原本勝券在握的秘密,將自己完整地交換給了他。
交纏、融入、疼痛、刺激,她始終沒有辦法忘記。
是,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這也是他從她身上取走的,第一件最珍貴的物品。
因為身體無法控制的戰慄,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門,木質門原本就沒合上,此時被她輕輕一推,立刻發出了輕微的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