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飛思想,心馳神往;我即主宰,手持亮閃閃長矛,腳蹬風馳電掣的駿馬,奔向茫茫曠野。我詔令各妖魔鬼怪,競技天下——決出十強。在我,這是一條不歸路。
——湯姆:《瘋人院之歌》
「貝茜,再見。我答應給你50英鎊,這是100英鎊——這是我把傢俱賣給比頓獲得的錢。這些錢可以讓你過上一段身穿漂亮衣服的日子。總的來說,你是個善良的女孩,但你也給我和托爾潘納惹了不少麻煩。」
「若是你見到托爾潘納先生,請幫我問候他,好嗎?」
「親愛的,我當然會。現在請扶我上船上去,帶我進船艙。一旦我登上了帆船,你這丫頭就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在船上誰照顧你?」
「錢若是有用的話,領班會照顧我。要是我能夠跟郵政公司派出的醫生混熟的話,我們到達塞得港時,那位醫生會照顧我。之後,就像以前一樣,一切聽天由命!」
在一團混亂不堪中,貝茜幫迪克找到了他搭乘的船艙,裡面擠滿了遠行的人和他們淚眼汪汪的送別親戚。隨後,他跟她吻別之後,就躺在自己的鋪位上,直到甲板上所有的閒雜人都走了。作為一個長期在自己房間裡走動自如的人,這艘船上的地理情況對他來說完全是瞭如指掌。看不看得見,對於他是否過得舒服其實沒有那麼必要,就像喝酒對於他來說沒有那麼必要一樣。
在船員們還沒有開始沿著碼頭啟動船隻前進的時候,就有人給迪克介紹了該船的領班。迪克非常慷慨大方地賞他小費,因此獲得了餐桌旁的一個好位置。迪克開啟行李,愉快地在船艙裡把一切都安頓好。在船上,他幾乎不用摸索著走動,因為他對船上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上帝還是很仁慈的:在他就要想起梅茜的時候,一陣倦意向他襲來,讓他得以酣然入睡。直到汽船經過泰晤士河河口,準備揚帆向英吉利海峽駛去的時候,他才醒了過來。
發動機的嘎嘎聲,汽油和油漆的臭味,以及隔壁船艙傳來的熟悉聲音,使他從迷迷糊糊的睡眠中清醒了過來,意識到自己所處的新環境。
「哇,能夠再次醒過來的感覺真是好極了!」迪克打著哈欠,精神抖擻地伸展四肢,然後就直接到甲板上去。在那裡他聽到人們說他們現在幾乎是沿著布萊頓的燈火前進。過了特拉法加廣場之後就再也沒有什麼開闊的水域了,這是他早就熟知的事情。要到了法國的韋桑島之後才開始有開闊平坦的海平面。但不管怎麼樣,迪克已經感受到了大海對他的治癒效果了。一陣浪湧襲來,無情拍打著船頭,船身隨之上下顛簸。一股大浪拍打著船尾,水花濺到了後甲板上,打溼了那裡的一排新帆布躺椅。迪克聽到了水花消退、帶走擊碎的玻璃碎片的聲音。大約有一杯水量的水花濺到了迪克的臉上,感覺有點刺痛,但他卻盡情地呼吸著大海的空氣,然後推著輪椅摸索著向吸菸室駛去。快到門口的時候,一陣大風颳來,吹落了他的帽子。吸菸室的乘務員知道迪克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航海者,就告訴他說,一齣了英吉利海峽沿岸天氣就會更加寒冷起來,而且大部分的大風都是在海灣那裡。一切就像那個乘務員所說的一樣,惡劣的天氣很快就降臨。而迪克卻感覺無比享受。在海上航行時,船上的人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要扶著桌子,或緊握支柱,或繩索什麼的,這是允許也是必要的。在陸地上,用雙手去摸索前進的人顯然是盲人。在海上,只要盲人不暈船,就可以和醫生談天說地,閒聊他人的糗事。迪克向這位醫生講述了很多故事——這些故事如果處理得當,其價值甚至比銀子還貴重。迪克與他一邊聊天一邊抽菸,一直聊到深夜。因此,迪克很快就贏得了這位醫生的關懷,他答應迪克到達塞得港時,他會抽出幾個小時來陪他。
海風陣陣,海平面時而躁動,時而寧靜。發動機則日日夜夜吟唱不停,日光一天比一天強烈。一天早上,在開啟的格子艙口蓋下面,印度水手理髮師湯姆,幫迪克剃了鬍鬚。那裡涼風陣陣,遮陽篷佈下,乘客們正在尋歡作樂。最後他們終於到達了塞得港。
迪克對醫生說:「若是你知道比奈特夫人住的地方,就帶我去那兒吧。」
醫生答道:「嗨,我知道那個地方,這有什麼難找的。不過我想提醒你,那裡是這裡最差勁的住宅區。一開始他們就打劫你,之後就會把你給宰個精光。」
「他們不會的。帶我去那兒,我能照顧自己。」
因此,醫生就把迪克帶到了比奈特夫人那裡。在那裡,他聞到了久久不能遺忘的東方的味道。那是從蘇伊士運河一直到香港這條路上飄蕩著的味道,亙古不變。迪克跟那裡的人們說著蹩腳的通用語。那裡那家老朋友開的自助餐廳讓迪克熱血沸騰,差點熱淚盈眶。他腳下踩著的是容易讓人打滑的沙子。他舉起外套袖子湊到鼻子跟前,感覺袖子上滿是新鮮出爐的麵包的暖暖的味道。
這家酒店是比奈特夫人的收入來源之一。迪克走進去的時候,比奈特夫人臉上依然掛著她那招牌式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她驚訝與否。要不是有那麼一會兒是處於一種完全的黑暗當中,迪克可能會完全意識不到他曾經離開過這裡,因為直到此刻,迪克耳邊響起的依然是他魂牽夢縈的聲音。有人正開一瓶特濃的荷式氈酒。這酒味讓迪克想起了比奈特先生。他們曾經一起談論藝術,談論墮落。
比奈特先生已經過世了。比奈特夫人跟迪克說了很多很多。看到迪克受到了熱情的接待,作為一名船醫,醫生覺得這不可思議,之後他就告辭了。迪克對此感到很開心,說道:「一年了,這裡的人們還記得我。此時,在海的對面,他們已經把我忘了。夫人,等你有空,我想跟你好好聊聊。回到這裡,感覺真好!」
傍晚,她在沙灘上支了一張鐵面的咖啡桌,與迪克一起坐在桌旁,身後的屋裡,滿是喧鬧、歡樂、誓言和要挾。星星出來了,港灣船上的燈火在蘇伊士運河河口上熠熠生輝。
「的確如此,夥計,戰爭促進貿易。但你來這兒幹嗎?我們還記得你。」
「我之前在英格蘭,眼睛失明瞭。」
「但之前你已經是功成名就了。我們都聽說了,就算是在這裡呢——那時比奈特還在。你曾經畫過黃色緹娜的頭像——她現在還健在。每當郵政船把報紙送到時,她看了都會開懷大笑,開心不已。畫裡總有些東西我們在這兒都能辨認出來。你呢,則總會收穫名譽和金錢。」
「我現在過得很不錯——我會好好報答你的。」
「我不用。你已經支付過所有的東西了。」內心深處她覺得,「天哪,這麼年輕,眼睛就看不見了。太可怕了!」
迪克看不到她臉上的憐憫之情,也看不到自己臉上的憐憫之情。他兩鬢間的頭髮早已失去了顏色,他也沒有感覺遺憾的需要。他現在恨不得馬上再次奔赴前線,於是他說出了他的願望。
她說:「去哪兒?蘇伊士運河現在到處都是英國船隻。10年前,這裡曾經發生過戰爭,他們現在有時還像以前一樣開火。在開羅下面那裡還在打仗,但沒有記者護照,你怎麼能夠去到那兒?而且沙漠那裡經常會碰到打仗,當然也可能沒有。」
「我必須得去薩瓦金。」多虧了阿爾夫給他讀報,讓他得知托爾潘納追隨的是一支保護薩瓦金-柏柏爾這條戰線上的防禦建設的縱隊。郵政公司的汽船到不了那個港口。不過,比奈特夫人認識的那些人,每一個人提出的幫助或建議都很有價值。他們不是什麼體面人物,但他們能夠把事情辦妥。所以,一旦有事要幫忙,他們就顯得很重要了。
「但是現在薩瓦金那裡總是在打仗。那片沙漠到處都是膽大妄為的人——而且前仆後繼,源源不斷。為什麼一定要去薩瓦金?」
「因為我朋友在那兒。」
「你朋友!嘖嘖!那你朋友就死定了。」
比奈特夫人把自己一條圓潤的胳膊擱在桌上,順手給迪克再倒滿了一杯咖啡。星空下,她仔細端詳著迪克,根本沒有期望他會低下頭來,同意她的觀點。「不會的,他很勇敢的。但是——假若真發生了什麼……就怪你?」
「怪我?」她尖聲地笑了起來,「那我該責怪誰呢——除了那些喝了我的酒不付錢的人,我還能怪誰?要是真的發生了,就非常可怕了。」
「我必須得去薩瓦金。請你替我想想。過去的一年內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可我認識的人都不在我身邊。埃及的燈塔船沿著蘇伊士運河就可以到達薩瓦金——就算是郵政船也可以——但即便如此——」
「你不要再想了,我知道,讓我好好想想。是的,你應該去——應該去看看你的朋友。不過,你理智點。現在,你坐在這兒別動。我得去照看我的顧客了——等到屋裡安靜點之後你就去睡覺。的確,你應該去,該去。」
「明天怎樣?」
「儘快吧,可能的話!」她像哄小孩一樣安慰著他說。
他就在桌邊那裡坐著,聆聽海港和街道那邊傳來的聲音,然後滿腦子想著什麼時候才結束啊。最後,比奈特夫人過來帶他到床上去,命令他睡覺。這時候人們還在酒吧那裡歡聲笑語,酣歌醉舞,熱鬧非凡。比奈特夫人穿過酒吧的時候,一隻眼緊緊地盯著那些酒水單和女孩子,另一隻眼則悄悄留意迪克感興趣的東西。一路上,她向那些悶悶不樂、鬼鬼祟祟的土耳其農民兵團長官們投以微笑點頭,對那些沒有任何國籍的駱駝代理更是親切備至。
第二天一大早,比奈特夫人就做好了巧克力,親自送到迪克的房間。她身著一件紅豔豔的絲綢禮服,襟前繡有暗金色花飾,戴著一串仿鑽項鍊,看上去很得體。
「只有我能夠做到,可我已經到了謹言慎行的年紀,不是嗎?喝吧,再把麵包卷也吃掉。在法國,兒子們表現乖巧時,母親們就會給他們送上巧克力早餐。」她坐在床邊小聲小氣地說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坐燈塔的船去,我花了十英鎊才買通船長。誰讓政府從來不給他錢。船四天後到薩瓦金去。喬治會陪你去,他是個希臘騾夫,這需要另付十英鎊,錢我會付的。不能讓他們知道你有錢。駱駝能夠走多遠,喬治就會陪你走多遠,然後他再回我這兒來,因為他摯愛的女孩在這裡。如果我沒收到你從薩瓦金髮來的平安電報,那個女孩就要替喬治受罰。」
「謝謝,」迪克懶洋洋地伸手拿杯子,「夫人,你真是個好人。」
「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勸你待在這裡,安安分分地生活;可是,我知道這不是你要的生活。」她看著自己沾了酒漬的裙子苦笑道,「不,說實話,你應該去,你真應該去。這是最好的,孩子,這麼做最好。」
她彎下腰,在迪克眉間留下一個吻。「這是早安之吻,」她邊說邊起身,「你穿戴好後我們就去找喬治商量,準備好一切。但我們要先把你的小皮箱開啟,給我鑰匙。」
「最近親吻的次數多得有點令人震驚啊。我希望下一個吻我的是特博。儘管他更有可能的是見面就罵我,因為我妨礙到他了。嗯,很快就可以知道結果了——噢,夫人,幫我穿戴上最好的禮服。到那邊就沒有機會再打扮了。」
他在他新的裝備中四處翻找,還被靴刺刺傷了雙手。關於軍裝的穿戴有兩種不同的說法——油光可鑑的短靴、潔淨無瑕的藍色綁帶、卡其色外套和馬褲,以及戴法非常嚴謹的頭盔。正確的那種是出發前,精力充沛計程車兵,自己高高興興地穿戴起來。
「每個細節都必須準確無誤」,迪克解釋,「儘管最後都會變髒,但現在穿戴整齊了,感覺很好。所有東西都穿戴整齊了嗎?」
他輕輕拍了拍右臀上襯衫衣襬處掩蓋的地方,左輪手槍就利索地藏在那裡,然後整了整衣領。
「再整齊不過了,」比奈特夫人哭笑不得道,「看看你自己——啊,我忘了。」
「我非常滿意。」他撫摸著綁得嚴嚴實實的綁腿說道。
「我們現在就去看看船長和喬治,還有那燈塔的船。快點,夫人。」
「但不能讓別人看見你和我大白天在海港那裡並肩同行。你自己想象一下,如果其他英國女士——」
「根本沒有什麼英國女士;就算有,我也已經不記得她們了。快帶我去。」
儘管迪克焦灼難耐,船還是到了傍晚時分才開始緩緩出發。比奈特夫人跟船長和喬治說了很多很多,詳細探討了為迪克安排的各項事宜。比奈特夫人認識的人幾乎沒有把她的建議不當一回事兒的。輕視她的人都會在賭場裡突然莫名其妙受到陌生人挑釁,甚至被刺傷。
那艘要去薩瓦金接她的燈塔負責人的小輪船整整花了六天時間才到達——其中兩天就耗在擁擠的蘇伊士運河上。一路上,喬治一方面心心念念地牽掛著自己心愛的姑娘的人身安全,另一方面又喋喋不休地讓迪克知道自己這麼心不在焉完全是因為他。迪克只好不停地想方設法勸慰他。到達目的地之後,喬治帶著迪克一起進入熱鬧非凡的海港。只見那裡堆滿了薩瓦金-柏柏爾防線的各種防禦物資和耗損品,從機車零部件到成堆成堆的火車座椅和臥鋪等,一派緊張繁忙。
喬治說:「只要你跟著我,沒人會問你要護照,或問你是幹什麼的。他們都忙得很。」
「當然。不過我想聽聽英國人談話。他們可能還記得我,很久以前我在這一帶還是蠻有名氣的——那時我可了不起了。」
「在這裡,很久以前就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要知道,現在這裡可到處都是墓地。現在,你聽著。這條新鐵軌一直通向坦納爾·哈桑——足足有七英里那麼遠。那兒有個軍營。聽說英國軍隊要去到比坦納爾·哈桑更遠的地方,他們所需的一切補給都由這條鐵路運送過去。」
「啊!我知道,那是大本營。在那裡可比在野外交戰好多了。」
「所以連騾子都要用鐵皮火車運過去。」
「鐵皮什麼?」
「就是周身都包裹著鐵皮的火車,因為它仍然會是襲擊的目標。」
「那是裝甲火車。越來越先進了!前進,忠誠的喬治。」
「今晚我就跟我的騾子一起上火車去。只有接到特殊命令去大本營的人才能搭這趟火車。在城市外不遠的地方就是戰場了。」
「夥計們——這是他們的一貫作風!」迪克非常高興地說道,一邊還不忘嗅了嗅空氣中瀰漫著的乾燥灰塵、灼熱的鐵皮和脫落的油漆混合一起的味道。毫無疑問,過去的生活非常慷慨地歡迎他的歸來。
「今晚我把騾子聚集起來後,我們就上車。但在這之前,你得先在塞得港給比奈特夫人發一封電報,告訴她我沒有傷害你。」
「看來比奈特夫人把你治得服服帖帖啊。要不然,你會不會拿把刀捅我?」
「我根本沒有機會,」這個希臘人很老實地回答說,「我心愛的女人跟她在一起。」
「我理解的。心愛的女人與發財機會二者不能得兼,確實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我同情你,喬治。」
他們一起到了電報站,在那裡他們並沒有受到任何質問,因為整個世界都忙得暈頭轉向,甚至是連轉個頭的時間都沒有。此時的薩瓦金是普天之下最不適合度假的地方。在他們回來的時候,一個英國中尉盤問迪克是做什麼的。迪克戴著藍色護目鏡,遮蓋住了眼睛,挽著喬治的手肘回答道——「為埃及政府幹活——負責販騾。我受命把它們送往坦納爾哈桑,需要出示證件嗎?」
「噢,當然用不著。抱歉。我無權這麼問的,我只是覺得你很面生,所以我才——」
「我想今晚就到火車上去,」迪克壯著膽子說,「把騾子裝上火車應該不會有什麼困難吧?」
「從這兒就可以看到那些馬匹裝運平臺。你必須提早把它們全裝上車。」這位年輕的中尉離開的時候還在思忖:這個談吐彬彬有禮,由希臘騾夫護送著的看起來極為衰弱的流浪漢究竟是個什麼人物?迪克並沒有因此感到高興。儘管在他看來,能夠欺騙一個英國軍官並不是一件小事情。但是如果讓他知道他是被一個瞎子,一個連走路都是跌跌撞撞的瞎子用這麼拙劣的方式欺騙,其後果是嚴重的。迪克一直在思考,如果事情不是按照他所預料的那樣發展,那他該怎麼辦。他越想越後怕,完全沒有了剛才虛張聲勢時的沾沾自喜。
喬治與迪克一起共進晚餐之後就到裝運騾子的平臺那裡去了。迪克則獨自坐在棚子裡,雙手緊捂著臉龐。就在他緊閉的雙目中,他分明地看到梅茜巧笑倩兮,正張口哈哈大笑。一時間迪克感覺滿腦子裡都是亂鬨鬨的,越來越害怕,差點忍不住就要叫喬治過來。
突然,中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說,你那些騾子都裝上車了嗎?」
「我的人正在照料它們。事實上——我的眼睛有點發炎了,看得不是很清楚。」
「天啊!那可太糟糕了。你應該到醫院去休養一段時間。我以前也曾得過這樣的疾病,跟眼瞎了差不多。」
「我知道了。火車什麼時候啟程?」
「六點準時出發。一小時後到達。」
「呃——那裡還會有突襲行動嗎?」
「大約每週有三個晚上會有。事實上,我負責的是晚班車。通常返回德乃過夜的夜班車都是空的。」
「我想,德乃營很大吧?」
「非常大。畢竟那裡要供養我們的沙漠縱隊啊。」
「很遠嗎?」
「大概三到四十英里遠——那裡乾渴得像地獄一樣。」
「在德乃和我們營地之間那個地方安全嗎?」
「還算安全吧。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獨自一個人穿過那個地方,也沒有接過任何命令要這麼做,但偵察兵他們確實有本事跨越那片區域。」
「他們一貫如此。」
「那麼,你以前來過這兒?」
「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在這裡經歷了大部分的戰事。」
聞言,中尉首先想到的是,「他一定是曾經在這裡服過兵役,後來被解僱了的,」因此他就此打住,再也不深入這個話題。
「那現在是你的人在趕騾子。這好奇怪啊——」
「難道應該是我去趕嗎?」迪克答道。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但確實很奇怪啊。抱歉——我知道這樣很無理,但聽你的談吐感覺你像是在公立學校讀過書的人,你的語音語調很標準。」
「我是在公立學校讀過書。」
「跟我料想的一樣。我無意要冒犯你,不過你確實看起來有點不太對勁,對吧?我看見你坐在這裡,把頭埋進手裡,所以我才走過來跟你聊聊天。」
「謝謝,我現在差不多是糟糕透頂了。」
「也許——我的意思是我也曾在公立學校待過,嗯,或許我可以給你貸款,而且——」
「你真是太好了。但不是錢的問題,事實上我並不缺錢……不過,我真希望你能夠幫我一個忙。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夠讓我一直有事可做,讓我進到火車車廂裡去。那兒有個前車廂,對吧?」
「是的。你怎麼知道的?」
「我以前曾經在裝甲火車裡待過。只要讓我看看——我的意思是讓我聽聽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就非常感激了。雖然我不是戰士,但我願意自擔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