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儘管最後,我們計程車兵沒有找到他;儘管最後,他還是被劍刺傷;儘管最後,在主人環繞中,他恍若主人那樣對奴隸大談信仰;儘管最後,卡菲爾人殘害他,身受奴役之苦和掠奪者之迫害;儘管最後,黑暗降臨他身上;他始終呼喚真主阿拉,宣誓至死不渝。

——克孜巴什

「實在不好意思,赫爾達先生,只是——只是真的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嗎?」比頓先生問道。

「是的!」又是一個早晨,迪克醒來了,感覺無比空虛絕望,脾氣也變得暴躁起來。

「當然,這本來不關我的事,先生。我的意思是說我理解‘管好你自己的事情,讓其他人也管好自己就好了’。可是,托爾潘納先生在走之前有跟我提過,你有可能會搬家,住到自己的屋子裡去。也就是說,你要住那種居家型有樓上樓下居室的房子,這樣你就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顧。不過我其實一直都是對我的房客照顧周到的,不是嗎?」

「啊!那一定是間瘋人院。不過我還不用麻煩您把我帶到那裡去。請把我的早餐拿過來,然後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但願我沒有把什麼事情搞砸,先生。不過,您是知道的,只要在合理的範圍之內,我都儘可能滿足這裡所有房客的要求,尤其是那些生活有困難的人士,比如說像赫爾達先生您這樣的。先生,你喜歡吃肉質細嫩的軟籽燻鯡魚,對吧?軟籽燻鯡魚比硬籽燻鯡魚難弄得多。不過,正如我常說的那樣,要努力讓房客滿意,不要怕麻煩。」

說完,比頓就離開了。迪克獨自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托爾潘納已經離開很久了,整棟單人套間裡再也不像以前那般熱熱鬧鬧的了,迪克也終於慢慢適應了他的新生活。他的身體越來越差,恨不得早點死去。一個人無法分清當下是白天還是黑夜,只能夠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生活是非常艱難的。因為每天午間時分他就覺得勞累不堪,就趕緊上床睡覺,然後凌晨寒氣襲人的時候卻又早早醒來。起初,迪克只要醒來,就會沿著房間的走廊摸索著走來走去。直到聽到隔壁鄰舍傳來他人的如雷鼾聲他才會意識到:原來天還未亮。於是,他又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自己的臥室繼續睡覺。

後來,他學會了一直賴在床上,賴到整個公寓房間裡有聲音或動靜的時候,賴到比頓先生來叫他,他才會起床。以前是托爾潘納幫他穿衣服的,現在托爾潘納走了。對迪克來說,穿衣可就是一件麻煩的事情了。因為那些衣服啊、領帶啊等等的衣物似乎都躲到了屋子的角落裡,要一件件地找出來。這可就意味著要經歷無數次的撞上椅子啊、衣櫃啊等等,碰得個鼻青臉腫的。好不容易穿好衣服了,除了在發呆靜坐、冥思苦想中等待一日三餐,也無事可做。吃完早餐等午餐,吃完午餐等晚餐。一餐一餐之間的時間彷彿隔著幾百年,每天都在不停地等待,度日如年。每天他都在不停地祈禱,祈禱了上百年,祈禱上帝把他的思想拿掉,不要讓他再想了。可是,上帝似乎根本聽不到。相反,他滿腦子胡思亂想,各種各樣的想法紛紛湧入,迴圈旋轉、相互壓迫、相互折磨,彷彿沒有穀物碾磨卻又一直不斷地運轉著的磨盤。整個大腦彷彿不知疲乏地轉個不停,根本不給他片刻的休息。

就這樣,一直想,一直想,伴隨著一張張的圖畫映像,伴隨著各種各樣的回憶聯想。他想起了梅茜,想起了過去的種種輝煌,想起了他那些勇往直前的漂洋過海,想起了成就事業的榮耀以及因此獲得的種種甜美感受,想著要是他的眼睛沒有問題,一切可能發生的種種。一直想到自己筋疲力盡,想到自己疲倦不堪,想到自己思緒停駐。然而恐懼卻又如漫無目的的浪潮一波緊接著一波,鋪天蓋地地湧上心頭:擔心自己會長期飢餓;害怕看不見的天花板會塌下來砸死自己;害怕房間突然著火,而自己像一隻蝨子一樣燒死在紅色的火焰中;越來越恐懼所有一切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等等。這些想法常常壓得迪克垂頭喪氣,冷汗淋漓,雙手情不自禁地緊抓椅子,直到盤子叮叮噹噹的響聲傳來,才知道吃的東西又已經擺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有空的時候,比頓先生會親自給迪克送飯。迪克也學會了耐心傾聽比頓的嘮嘮叨叨。聽他嘮叨那些裝不好的煤氣氣塞,那些年久失修的排汙管,那些把圖釘釘在牆上的小伎倆,以及那些清潔女工或女傭的種種罪過。在無所事事的日子裡,就算是聊聊傭人的八卦也會變得非常有趣,即使是洗衣機水龍頭的開關問題這樣一件瑣事都可以聊上好幾天。

每週有那麼一到兩次,上午的時候,比頓先生會帶上迪克一起出去採購物資,採購魚啊、燈芯啊、芥末啊、木薯啊等東西。一路上比頓先生跟小販們討價還價的時候,迪克就會站在旁邊,漫無目的地擺弄著櫃檯上的易拉罐或者串串球,他會一直站著,這邊腳站累了就換另一邊腳。偶爾他們會路遇比頓的某位朋友,這時候迪克就會安安靜靜地在旁邊發呆,等比頓先生跟朋友寒暄完了,才又繼續前進。

這樣的生活並沒有增強迪克的自尊心。相反,他現在不再剃鬍須了,因為對於一個失明的人來說,剃鬚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然而他又不願意到理髮店去剃鬍須,因為到那裡就意味著把自己的弱點完全暴露了。失明讓他無法看清楚自己的衣服是否洗乾淨了,反正他從來就不是很關心個人外表的人,漸漸地他就成了眾人皆知的邋遢鬼。一個失明的人要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去適應習慣黑暗的生活,之後才能考慮保持個人清潔衛生的問題。他需要有人服侍,如果沒有人來,他就會很生氣。但是他必須得堅持自己的立場,只好直挺挺地站著。可是,因為他是一個盲人,他根本看不見,就算是最卑微的僕人,也不會把他當回事。那些精明的人就會眼睛盯著地板,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根本不理他。

百無聊賴的時候,他會用鉗子從煤筐中把煤一塊塊地夾出來,然後在爐圍中將它們壘成小堆一塊塊數著,堆完後又必須將這些煤一塊接一塊小心翼翼地放回煤筐。有時候他會自己給自己出些計算題來解答。他也常常會自說自話,或跟那隻貓聊個不停,當然是貓咪來到他跟前的時候。有時候想到他的藝術家手藝的時候,他就會用食指在空中勾畫,只是他作畫的樣子太像是閉著眼睛去畫一頭豬。有時候他會到他的書架前轉一轉,數數他的書,再按書本的大小將它們排列整理好。有時候,他也會走到衣櫥那裡,去一件一件地數著那裡的襯衣,然後根據衣服是否袖口磨損或者是紐扣丟失而把它們分類疊好,一堆一堆地擺在床上。

但是就算是這些事情,隨著日子的一天天過去,也會漸漸令人生厭的。之後的日子就越來越長了,很長,很長。

這天,比頓先生讓迪克去整理一個工具箱,箱子裡放著錘子、絲錐、螺母、幾節煤氣管道、油瓶還有細繩等。

比頓先生說:「如果我不知道這些小東西具體放在哪兒,那麼我真正需要它們時就找不到了。先生,您不可能會知道,這公寓裡的這些房子究竟要用多少這些小東西。」

說著他走到門口,手握著門把兒支支吾吾地說:「這對您太難了,先生,我著實認為,這對您太難了。您不想做其他事嗎,先生?」

「我會付房租的,還會把房間整理好的。這還不夠嗎?」

「先生,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您支付房租的能力。不過,正如我經常跟我妻子說的那樣,‘這對他打擊很大,因為他並不是一位老人,甚至還不是一位中年人,而是一位相當年輕的紳士’。這就是我覺得你很難的原因。」

「我也這麼認為。」迪克心不在焉地回應道,長期遭受沉重打擊的神經已經麻木到沒有什麼感覺了。

比頓先生一副就要走開的樣子,繼續說道:「我在想你有沒有興趣,晚上有空的時候,聽我兒子阿爾夫給你讀點什麼東西消遣一下?他讀書讀得很好,雖然才九歲。」

「非常感激!」迪克說道,「條件是我得付錢給他,是吧?」

「我們沒這麼想,當然這得由你自己決定。不過,你要是想聽歌的話,你可能只能聽阿爾夫唱‘男孩最好的朋友是——媽媽’這種兒歌。哈哈!」

「那我也聽聽他唱歌,讓他今晚帶著報紙過來吧。」

事實上,阿爾夫並不是一個乖巧的孩子。學校委員會給他頒發的各式各樣的表現優秀證書,再加上對自己歌聲的過分驕傲,使他很是驕傲自大。

晚上,比頓先生把兒子帶到迪克房間,笑眯眯地看著兒子阿爾夫用稚嫩的倫敦腔引吭高歌一曲八節八行兒歌。一番表揚之後,比頓就讓他一個人為迪克讀外國電報,自己離開了。十分鐘後,阿爾夫回到父母身邊,臉色蒼白,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阿爾夫解釋道:「他說他再也無法忍受了。」

「他沒有說你讀得不好吧,阿爾夫?」比頓夫人問道。

「不,他說我讀得很好,他說從來沒有聽過有人讀得像我這麼好,只是他說不想再聽到報紙上的內容了。」

「或許是他在炒股的時候賠了一些錢吧。阿爾夫,你是不是給他念了有關於股票的新聞呀?」

「沒有啊。我念的都是些關於國外戰鬥的新聞,就是那些士兵出征的戰場的新聞。那篇文章很長很長,密密麻麻的都擠在一起,裡面還有好多很難讀的字。迪克叔叔給了我五先令,說我讀得很好。他還說,下次要是他想聽什麼新聞的時候,他會叫人來找我的。」

「這真是太好了。不過,阿爾夫,我覺得你應該把這五先令存到你的驢子儲蓄罐裡去。你要好好幹哦。他應該以後還會讓你去給他讀新聞的。嗯,他可能還沒有開始體會到你讀得有多好!」

「現在最好是先不要去打擾他吧。紳士們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是這樣的。」比頓先生說道。

對托爾潘納獨特的來信,儘管阿爾夫的閱讀理解能力極其有限,可還是喚醒了沉寂在迪克內心騷動不安的魔鬼。聽著阿爾夫吭哧吭哧地哼唱,他彷彿聽到薩瓦金城外士兵身後廣場上駱駝正在打鼾的聲音,聽到士兵們在炊具面前嬉笑怒罵的聲音,甚至可以聞到沙漠之風吹來之前飄蕩在營地上方的炊煙的陣陣刺鼻味道。

當天晚上,迪克虔誠地向上帝祈禱,祈禱上帝能夠聽到他的心聲,祈求上帝能夠看在他就算遭遇人生挫折也沒有用槍結束自己生命的分上,再給他一次機會重見光明,重回戰場。可是,他的禱告並沒有得到回應。事實上,潛意識裡迪克顯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活著不過是一個笑話,事實上他也沒有做過什麼高尚的事情能夠讓自己坦然活著。可是,如果現在自殺的話,後果肯定是很嚴重的,而且明顯是一種對恐懼的屈服和恥辱,他一直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那只是為了好玩而已,」他自言自語地對著那隻取代了賓奇地位的貓咪說道,「我不過是想知道這場戰爭究竟會持續多久,我現在還可以靠特博給我準備好的一百英鎊過一年。在銀行我一定至少還有兩三千英鎊,也就是說,我還可以用這些錢活上個二三十年。之後,我一年就可以用120英鎊了,因為到那時,錢應該會更多了。我得好好考慮考慮。

「我現在二十五歲,等到了三十五歲,那時正是男人的黃金時期。大夥都說,‘男人到了中年,四十五歲的時候正是步入政壇的時機,然後到五十五歲……’報紙上常常這樣報道說,‘五十五歲過世還算是英年早逝。’我呸!這些基督徒還真是怕死!然後就到六十五歲,那時我們就老了。那麼我就有可能活到七十五歲了!天啊,我的貓貓啊!那就意味著我還有五十多年的時間要在這黑暗之中孤零零地生存,嗷,我的地獄啊!你會死去,比頓會死去,特博也會死去,還有卡麥——所有的人都會死。偏偏就我還活著,無所事事地活著。我為我自己感到很抱歉。我也好想有人會為我難過。顯然,我不會馬上死去,會清清醒醒地活著,只是痛苦永遠存在,一如往昔。我的貓貓啊,有一天你會被活生生地解剖的,你會被綁在一張小桌子上,他們會一刀一刀地將你切開!不過,不用怕。他們肯定會很小心很小心地進行的,絕對不會讓你死去的。你會活著,你會後悔當初你沒有替我難過的。也許特博會回來,或者……我,我希望自己可以去找特博和奈爾海,儘管我會給他們添麻煩。」

貓貓走了,迪克還在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阿爾夫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情況是迪克正對著壁爐邊空空如也的地毯自說自話。

阿爾夫開口道:「先生,這裡有您一封信,要不要我念給你聽?」

「先把它給我再說。」

迪克伸出去拿信的手微微地顫抖著,說話的聲音也不是很平穩。這不太可能是梅茜的來信——不可能是她的來信。梅茜寄來的那三封信件他依然沒有開啟,信件的重量他最清楚不過了。他竟然還會奢望梅茜給他寫信!內心深處他還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無法彌補的錯誤,不管犯錯誤的人如何涕淚滿面,可憐兮兮,也不管深愛無悔的自己如何努力修復,這都是一個愚蠢的奢望。最好的辦法是把所有的這一切統統拋諸腦後,不要管究竟誰對誰錯。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一切都已經覆水難收。

「好吧,給我念唸吧。」迪克說道。阿爾夫就以他寄宿學校的閱讀方式開始朗讀起來——「你可能永遠也想不到,我本來可以給予你至高無上的愛,給予你至高無上的忠誠。你覺得我會在乎你是什麼樣的人嗎?但是你卻風輕雲淡地把一切事物都化為烏有。我對你的所作所為的唯一理解就是:你太年輕了。」「我讀完了。」說完,阿爾夫把信件還給了迪克,那封最終被扔進火裡的信。

「信裡寫的是什麼?」阿爾夫回到屋裡,比頓夫人好奇地問道。

「我也不清楚。我覺得那是一則通告,或者是宣傳單,告誡人們年輕的時候不要對什麼事情都自吹自擂。」

「我肯定是在以前四處漂泊的時候做了什麼錯事,現在終於報應到我身上來了。老天爺啊,這是什麼狀況啊——不會是一個惡作劇吧。可是,我實在想不起有誰會這麼無聊地對我惡作劇。什麼愛啊和忠誠啊不過都是過眼雲煙,這聽起來可真夠讓人浮想聯翩的。等等,我不會是真的忘了些什麼吧?」

迪克苦思冥想了好久好久,卻依然無法想起來究竟他什麼時候做過什麼事情,能夠讓一個女人如此地牽腸掛肚、唸叨不已。

然而,這封信還是觸及到了他不願意深思的事情。這深深刺痛了他,讓他一整天都十分暴躁。內心深處無法承受的絕望讓他越來越放縱身心的沉淪,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無盡地痛苦煎熬。

隨之而來的是對黑暗的無限恐懼和對光明的迫切奢求。然而光明終究沒有重見。求而不得的苦楚讓他汗流浹背,幾近窒息。心情再一次跌落谷底,再一次經歷跟剛開始失明時一樣的無盡痛苦、無盡絕望。就這樣輾轉反側才終於昏昏入睡幾分鐘。夢中,他沒有失明。他夢到的整個夢境無限迴圈地重複著,直到他完全筋疲力盡,可是腦海裡卻一直是那永遠揮之不去的對梅茜的牽掛和那些期待發生的美好事情。

最後,比頓先生走進他的房間,主動攙扶他出去走走。「今天我們不去市場採購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就去公園走走吧。」

「我要是樂意去公園的話,那才是見鬼了!」迪克說道,「我們就到街上去走走,我喜歡聽到身邊有人來人往的聲音。」

其實事實並不是這樣的。因為剛失明的人是不喜歡人們在他們身邊不需要任何攙扶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的——但是,迪克的的確確是完全沒有去公園的慾望的。曾經有那麼一次,也僅僅那麼一次他去過公園。那時梅茜剛剛拒絕了他,他是在阿爾夫的照看下去的。到了公園,阿爾夫只顧著和幾個同伴在九曲湖邊釣魚,完全把迪克拋諸腦後,晾一邊去了。迪克在那裡苦苦地等待了半個小時,又急又氣,幾乎都要崩潰大哭了。幸虧路遇一個好心路人,路人把他交給一位友善的警察。是警察把他帶到了阿爾伯特大廳對面的一輛四輪馬車那裡,他才得以回到公寓。但是,他從來沒有和比頓先生說過阿爾夫差點把他給弄丟這件事,然而……以前,他去公園的時候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那麼,你想去哪條街上走走?」比頓先生很是同情地問道。儘管在他自己看來,一個真正的快樂假日就應該是和家人們一起坐在格林公園的草坪上,享受大袋大袋的美食。

「到河邊走走吧。」迪克說。於是,他們就往河邊走去。走到了黑修道士橋邊的時候,遠遠就可以聽到河水急速湍流的聲音,這個聲音一直到了滑鐵盧路才又漸漸消逝。比頓先生一邊走一邊向他描述路邊見到的美景。

「走在馬路對面的那個人,」他說,「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就是那個來你房間做模特的那個年輕女子。我對人的長相,那可是過目不忘。名字嘛,我就不記得了,當然,如果他/她是我的房客的話,我肯定是記得的!」

「攔住她,」迪克說,「她是貝茜·布洛克,你去告訴她,我想和她談一談,快去!」

聞言,比頓先生馬上穿過了馬路上來來往往的公交汽車,一把抓住正在往北邊走去的貝茜。她立馬認出了眼前這位有權有勢的先生,以前她走過迪克房前的樓梯時,這位先生總是盯著她看。現在她被一把抓住後的第一反應就是:快跑。

「你是赫爾達先生的模特嗎?」比頓先生攔住她氣喘吁吁地問道,「你應該是。赫爾達先生現在在馬路對面,他想見一見你。」

「為什麼啊?」貝茜很是心虛,怕怕地問道。因為她還清楚地記得——或者應該說是從來沒有忘記過——發生在那幅新作上的事情。

「因為是他讓我這麼做的。他現在已經幾乎是什麼也看不見了。」

「是因為他喝醉了嗎?」

「不,是失明瞭。他什麼都看不見了。看,他就在那邊。」

順著比頓先生手指的方向看,迪克正倚在大橋的欄杆邊上——只見他駝背腰彎,鬍子拉碴,身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脖子上圍著一條髒兮兮的紅色圍巾。迪克這樣的一個形象讓貝茜滿心的恐懼蕩然無存。貝茜想,就算他要追打她,他也追不上。她穿過了馬路,走到迪克面前。聽到她的到來,迪克立刻面露喜色。畢竟好長一段時間以來,幾乎沒有任何女性願意與他交談了。

「您還好嗎,赫爾達先生?」貝茜帶著少許疑問關切地問道。比頓先生一副邦交大使的模樣,盡心盡責相伴在一旁。

「事實上,我很好。哦,天啊!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哦,不,貝茜,我意思是,很高興能再次聽到你說話的聲音。自從上次你拿錢離開之後,我都沒有想過我們還能有緣再次見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還能見面。你剛才是想去哪兒嗎?」

「我只是打算隨便走走,散散步。」貝茜說。

「哦?不是重操舊業嗎?」迪克低聲問道。

「主啊,當然不是!我現在已經升級了。」——貝茜很是驕傲地使用「升級」這個詞——「我現在是一個酒吧服務員了,包住宿的那種。住在酒吧裡,工作也在酒吧裡,相當體面的那種。這就是我現在的工作。」

比頓從來不是注重個人品性高雅情操的那種人,因此他悄無聲息地走開,連一句抱歉也沒有。貝茜很是不安地看著他悄然離去;但是,既然迪克對這樣的失禮行為一副根本無所謂的樣子,那麼她也就沒有必要指出……

「幫客人打啤酒其實是很辛苦的,」她繼續說道,「客人們在自動販賣機那裡交一便士就可以拿一份。所以,如果當天工作結束的時候,你少算了一便士的話,那天的工作就白乾了——因此,我常常覺得那機器是不對的。您覺得呢?」

「我只見過販賣機是怎麼運作的,對吧,比頓。」

「他早就走了。」

「那麼,恐怕我只能麻煩你送我回家了。當然我會付你錢的。好嗎?」迪克轉過來看著貝茜,貝茜看見了迪克那雙空洞無神的雙眼。

他又有些躊躇:「不過,跟你不是同一個方向的,會不會太麻煩你了?如果很麻煩的話,我可以請求警察來幫忙的。」

「沒關係,我7點出門,4點之前回去就可以了,時間很充裕。」

「太好了——我可一直都無所事事,真希望自己也能有點事做。貝茜,我們回去吧。」

他轉過身,突然跟人行道上的一個男子撞了個滿懷。男子罵罵咧咧地繞過他走開。貝茜一言不發地挽起了他的手臂——就好像當模特讓迪克畫畫時他讓她把臉更多地轉向光亮處一樣。她沉默照做。就這樣兩人一路默默無言地走著,貝茜熟練敏捷地牽著迪克在人群中穿行。

「托爾潘納先生,他——他去哪兒了?」最終她還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到沙漠那裡去了。」

「去哪兒了?」

迪克伸出手,指著右邊說,「東邊——一直往河口處向東走,然後往西邊一直走,然後再往南邊走,最後再轉向東邊,就這樣一直繞著歐洲的外圍走,然後再往南走。天知道到底有多遠呢。」迪克的一番解釋讓貝茜雲裡霧裡,完全無法理解,但是她還是很好地剋制了自己繼續詢問的慾望。她欲言又止,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照顧著迪克,直到他們安全到達迪克的公寓。

「我們一起喝一些茶吃一些鬆餅吧,」他愉悅地邀約道,「貝茜,你知道嗎,能夠再次見到你真是讓我太開心了。你那時為什麼要離開得那麼倉促呢?」

「我以為,你不再需要我了。」發現迪克對她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的這個事實讓貝茜變得大膽了起來。

「不,我需要你。實際上——你走之後——無論如何都很高興你又回來了。你還記得樓梯在哪兒吧?」

於是,貝茜領著迪克回到了他的房裡——這裡不受任何人打擾——因為她掩上了工作室的門。

「真是太亂了!」貝茜一開口就說,「這裡究竟有多少個月沒打掃過了?」

「還好吧,也就幾個星期罷了。你別指望有人來幫忙打理了。」

「我知道你不會指望誰來幫你打理。但是,他們至少應該知道你是付了錢的吧。看看這些灰塵,實在是太可怕了。畫架上全都佈滿了灰塵。」

「因為我現在也不常用到它了。」

「到處都是灰塵,那些畫架上、地板上,甚至是你的外套上,到處都是灰塵。我要去和女僕們說一下。」

「按鈴叫她們順便準備茶。」迪克說著,熟門熟路地摸索著坐到他常坐的椅子上。

貝茜看到了他的動作,內心感慨萬千,最後流露出來的是一種新滋生的優越感。這種突然而至的高人一等的感覺在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尤為明顯。

「你這個樣子究竟有多久了?」她憤怒地問道,彷彿迪克的失明是因為女僕們造成的一樣。

「什麼樣子?」

「就是你現在失明這個樣子啊。」

「就在你帶著支票離開的第二天,也就是我的畫作差不多完成的時候;我幾乎沒有看到我畫中的她呢。」

「從那時候開始,她們就一直欺騙你了吧。肯定是這樣。我對她們這些小把戲可以說是瞭如指掌。」一個女人會全心全意地愛上一個男人,同時會看不上另一個男人。但按大多數女人的行事風格來看,她會竭盡所能去拯救那個她看不上的男人,不讓他被矇騙。因為她全身心愛護的那個人可以自己照顧好他自己,但是,她看不上的那個男人,顯然是一個傻瓜,是需要保護的。

「可是,我覺得比頓先生不至於欺騙我很多。」迪克說。貝茜突然站起身提著裙子就走下了樓梯。清晰地感覺到她輕盈步伐間裙襬的擺動,迪克心底的愉悅感油然而生。

她按了按鈴鐺叫僕人,等到女僕來了之後,就簡潔明瞭地說道,「給我們上一些茶和鬆餅,要兩茶匙的量,一茶匙放到茶壺裡。不要用我以前在的時候用過的那個舊茶壺。那個已經倒不出茶了,去取個新的來。」

女僕聽完,很是憤慨地退下,迪克在一旁輕聲地笑了起來。貝茜開始打掃起工作室,一時間灰塵四起,迪克不由得咳嗽起來。

「你在做什麼?」

「收拾房間。這個看起來就像什麼都沒有的住所一樣,你怎麼能讓房間變成這個樣子呢?」

「我又能怎麼樣呢?打掃衛生?!」

比頓夫人走進房間的時候,貝茜正在用力地打掃著灰塵,房間裡一片狼藉。因為比頓先生回家的時候跟她說過一下當時的情況,結束的時候還用了一句異常貼切的諺語告誡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以她才會在貝茜要鬆餅和一個完好茶壺的時候,親自上門服務。儘管事實上貝茜根本沒有在公寓裡任意索要東西的權利。

「鬆餅準備好了嗎?」貝茜一邊打掃一邊問道。多虧了迪克當時給她的支票,她不再是一個娼妓,而且她現在靠自己努力做上了酒吧侍女的工作。所以,一身大方得體黑色衣著的貝茜大大方方地面對比頓夫人,毫無懼色。當著迪克的面,兩個女人彬彬有禮地相互問候,讓迪克很是欣慰。然而迪克看不到的是兩人眼中的相互較量。貝茜最終贏了,比頓夫人悻悻轉身去廚房烤鬆餅,同時向比頓先生毫不留情地大肆批判那些模特啊、蕩婦啊、妓女啊等等。

「干涉他的事情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的,莉薩。」他說,「阿爾夫,你到街上去玩耍吧。平日裡只要你不惹他,他對人都是很善良很友好的。可要是你惹到了他,他可是會變得很惡魔很可怕的。自從他失明再沒有往日精明以後,我們就從他那裡拿走了很多小東西。當然,這些對於一個盲人來說是小東西,但是,一旦我們被告上法庭,那我們可就完蛋了。沒錯,是我給他介紹這個女孩的,因為從一個男人角度來說,我覺得他需要。」

「是啊,的確非常需要!」比頓夫人把鬆餅狠狠地丟到了碟子裡,突然想起了以前被解僱了的那些漂亮女傭。當時解僱她們的原因只是因為懷疑而已。

「我沒有什麼感到不好意思的。因為,只要他能支付並且按時支付我們足夠的房租,我們根本沒有必要去對他評頭論足。我知道怎麼應付這些年輕人,而你又擅長給他們做吃的。我想說的是,讓每個人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這樣就不會有任何麻煩了。所以說,莉薩,給他們端鬆餅吧,你也要保證,不要和那個女人爭吵。他的人生已經夠殘酷的了,如果惹怒他的話,我敢保證那後果是我們無法想象的。」

「這就好多了,」貝茜一邊說,一邊坐下來喝茶。「沒什麼事了,比頓夫人,謝謝你了。」

「我發誓,剛才我並不是故意那麼說話的。」

對此,貝茜並未作聲。她深知,這就是那些真正的貴族淑女擊潰她們敵人的方法。只要是在頂級酒吧裡做過女招待的,都會很快學會如何做一個真正的淑女。

她很是詫異和難過地看著坐在對面的迪克。只見他胸前大衣上到處是食物掉落玷汙的痕跡;稀疏蓬亂的鬍鬚下是緊閉下垂的嘴角,一副陰沉嚴肅的樣子;額頭上皺紋遍佈,消瘦的兩鬢是土灰色或者說是灰白色的頭髮,根本搞不清楚本來就是灰色的,還是因為髒了才變成灰色的。眼前這位鬱鬱寡歡、完全自暴自棄的落魄男士讓她著迷。同時在她內心深處卻又因此產生了一種邪惡的快感。畢竟這個以前看不起自己的人,現在也這麼卑微,甚至是落魄到了塵埃裡。

「哦!能聽到你走來走去的聲音,真是太好了。」迪克緊張地搓摩著雙手說道。

「貝茜,說說你在酒吧工作的那些成功經驗吧,還有你現在的生活情況。」

「過獎了。我現在過得相當不錯,正如你現在在我身上看到的一樣。不過,你看起來似乎過得不是很好,為什麼你會突然失明?又為什麼沒有人照顧你呢?」

迪克太欣喜於聆聽她的聲音,內心感激不盡,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說話的語氣。

「很久以前,我的頭動過手術。這就是我突然失明的原因。我也沒有指望過誰能夠來照顧我。而且他們為什麼要來照顧我呢?——比頓先生他們已經能夠滿足我的各種需求了。」

「你眼睛還沒失明的時候,不是還認識很多朋友嗎?」

「是有一些。不過,我並不希望他們來照顧我。」

「我想,這就是你為什麼蓄起了鬍子吧。把鬍子剃了吧,這不適合你。」

「天啊,孩子,你以為這些日子我還在乎我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嗎?」

「你應該在乎的。下次我來的時候,我希望你已經把鬍子剃掉。我想我可以下次再過來吧,可以嗎?」

「如果你還能過來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我知道自己以前對你不是很好,那時我常常惹你生氣。」

「那時我非常生氣。你的確是那樣的。」

「我真的是非常抱歉了。以後有空歡迎你過來看我,最好是常常過來。知道嗎?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和比頓先生,就沒有人願意接過照顧我的這個爛攤子了。」

她突然間抬起頭說:「比頓先生和他的夫人同樣也給你帶來了許多的麻煩。他們讓你隨心所欲,隨便你幹什麼都好。他們根本沒有為你考慮,為你做任何事情。我看到的就是這些,我對這樣的事情也非常瞭解。我會再次來訪的,我也很樂意過來。但是,你必須去把鬍子給剃了,而且你必須去買一些衣服——你現在的這些衣服不太合適你了。」

他很是無奈地說:「我已經有很多衣服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衣服。你告訴比頓先生,讓他給你一套新的套裝,我會幫你刷好它,打理乾淨。赫爾達先生,你雖然雙目失明,但是並不意味著你得看起來像個乞丐。」

「我真的看起來像個乞丐嗎?」

「啊,我真替你難過,我真的好替你難過啊!」她握著迪克的雙手,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聞言,他神情呆滯地緩緩低下了頭,彷彿要俯身親吻她一樣——她是唯一一個同情自己的女人。現在就算是一點點的同情就已經讓他感激不已。說完,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再也不要這個樣子了,你要看起來更像個紳士才行。要做到這一點很簡單,你剃乾淨鬍子,換身衣裳就可以了。」

他可以很清晰地聽見貝茜穿戴手套的聲音,然後她站起來跟他道別。她走過他身後,大膽地從背後親吻他的脖子,接著就輕快地跑開,就像那天摧毀他的畫作《米蘭可利亞》後跑開時一樣迅速。

「我竟然親吻了赫爾達先生,」她自言自語道,「他曾經那樣對我,那樣!好吧,我為他感到難過。如果他能夠把鬍子剃掉,其實他看起來也沒有那麼糟糕。但是——哼,比頓夫婦,他們竟然這樣對待他,真是可恥!我認出今天比頓先生身上穿的襯衫就是迪克以前的衣服,畢竟我以前晾曬過那件襯衫的。明天,我倒要看看……我很想知道他究竟還有什麼是他自己的。這可比我在酒吧裡累死累活地幹好多了——畢竟我其實根本不用做什麼工作——如果沒有人知道的話,也一樣是非常體面的工作。」

貝茜臨別時那匆匆一吻讓迪克備受煎熬。整個晚上他腦袋裡想的都是那個印在他脖子上的吻。而且相比起其他事情,這個吻讓他確信刮鬍子是明智的。

第二天早上他就按照貝茜的要求颳了鬍子,而且感覺非常良好。他換上一套白色亞麻質地的新衣服,而且知道這個世界上依然有人說她希望他儀表堂堂的感覺讓他精神振奮不已,因為他腦袋裡偶爾會想起梅茜,她要是看他穿成那個樣子,肯定不願意吻他,更別提更多的吻了。

午飯後,他心想道,「我得好好想想。我不能再想那個女孩了,她會不會再來還是個問題。不過,要是能花錢讓她來照顧我的話,那我一定願意花這個錢。這世上沒有人會願意照顧我這個大麻煩,如果她願意,我不會虧待她。她家境貧寒,地位低下,在社會上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酒吧女傭而已。如果她回來跟我說她願意來照看我,那麼我就會讓她心想事成。」他搓了搓剛剛剃掉鬍鬚的下巴,開始滿腦子都在想她究竟會不會來。「我想,我那時的確看起來像個乞丐吧。」他繼續道,「我肯定看起來就是那個樣子了。我知道有東西掉在我衣服上,只是我那時覺得根本沒有關係。她要是不來,那對我來說,真是太殘忍了。她必須得來。梅茜來過一次,對她來說,一次足矣。她是對的,她有事情要忙。而貝茜只用打啤酒而已,她沒有什麼事情要忙的,除非她妄想某些年輕男人一直陪伴著她。

想想自己就這樣被一個賣啤酒的給花言巧語地哄騙了,迪克心裡就難過得不得了。

一時間迪克感覺內心深處的自己正在號啕大哭——畢竟這比以往任何事情都讓他更傷心難過。這種痛苦反反覆覆地出現,無時無刻地浮現腦海,讓人浮想聯翩,又讓人萬分焦慮,最終讓人陷入崩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迪克絕望地緊握雙手大聲喊道,「可是,老天啊!難道我這個可憐的瞎子就只能是一日三餐,一衣蔽體地過日子?!求求你,讓她回來吧!」

終於,有天下午,她早早就來了。那是因為她這段時間恰好沒有遇到其他年輕男人,而且她看中了來迪克這裡可以得到的那些能夠讓她享用餘生的物質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