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又開始焦慮地踱來踱去,時不時停下來拖曳那些長期沒有關注過的畫布和那些陳舊的筆記本;本能地,他覺得自己該去畫畫,因為這是一件實在不能再拖的事情。「你做不了了,再也做不了了。」他每次停下來看自己的畫布的時候,他都會說,「再也沒有什麼士兵,我再也畫不了他們了。死亡突然來得太早,這對我來說就是一場戰爭和謀殺啊。」
夜幕漸漸降臨,一開始迪克以為這是失明已經悄然而至。「真主阿拉!」他不禁絕望地喊了起來,「在我等待失明的日子裡請助我一臂之力,當懲罰降臨的時候我絕不會抱怨。那麼光明消失前,我能做什麼呢?」
工作室裡靜悄悄的,沒有回答。迪克一直呆呆地等著,直到恢復了些許自我控制意識。他雙手顫抖,曾經他以它們的穩健而驕傲自豪;他能感到自己的嘴唇也在顫抖,汗珠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完全被時日不多的恐懼所鞭笞,恨不得馬上投入工作,達成某事,卻又因為腦子裡不斷重複將要失明而無法做其他事情而憤怒不已。「這是一種恥辱,丟人現眼。幸虧特博不在,看不到。醫生說我需要避免精神上的焦慮。賓奇,過來,讓我抱抱你。」
迪克幾乎要把賓奇的皮都給搓了下來,小狗疼得不禁吠了幾聲。
黃昏時分,他很忠實地聆聽了自己的心聲,發現問題解決了。「賓奇,真主很好。雖然他未必如我們期許的那麼好,不過這點我們可以過後再說。我想我現在找到問題的解決方法了。所有那些有關貝茜頭像的研究都是無用之物。這些東西還差點誤導了你主人我。現在我對於這畫具體怎麼畫有了非常非常清晰的想法。那就是‘米蘭可利亞聰明智慧無與倫比’,那麼她就應該是梅茜的頭像,因為我終將得不到梅茜了;而貝茜,當然,她身上展現了所有米蘭可利亞應該具備的特質,儘管她本人事實上是一無所知的;當然畫像還應該加些其他東西,一切都將展現在一個笑容上,那是為我而笑的。她該是天真爛漫地嬉笑呢?還是應該沒心沒肺地咧嘴大笑呢?不,畫上的她應該是開懷大笑,每個曾經心傷過的人都應該……那首詩怎麼說來著?
‘體會熨帖之語,
在所有災難打擊中感受友誼的湧動。’
‘在所有災難打擊中?’這可比僅僅是為了激怒梅茜而畫畫好多了。我現在就能把這種情緒畫出來,因為我自己現在就已經傷心欲絕了。賓奇,我要把你的尾巴拎起來,你真是我的福神。過來,給我預測一下。」
他把賓奇拎了起來。只見它耷拉著腦袋,晃了一會兒,卻吭都不吭一聲。
「把你拎起來怎麼感覺像是拎了只豚鼠;要知道,你可是一隻勇敢的獵狗啊,這樣拎起來,你居然都不吭一聲。看來真是一個吉兆啊。」
賓奇回到它自己的小窩,像它平時看到的一樣,迪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不停地摩拳擦掌,暗自發笑。當晚,迪克給梅茜寫了封信,字裡行間滿溢著對梅茜身體健康的關心體貼,期待著梅茜大作《米蘭可利亞》的誕生,卻一丁點兒也沒有提及自己的身體狀況。一直寫到天亮他才想起再過不久他就要失明瞭。
接著,他就一頭扎進工作中,嘴裡輕輕地吹著口哨,完全沉浸在藝術創作那種純粹的心曠神怡的喜悅當中,這樣的工作狀態是非常難得的,以至於他自己以為自己就是上帝,完全沒有去想厄運會如期而至的問題。他完全把梅茜、托爾潘納,還有就在他腳邊的賓奇等統統拋諸腦後,只記得去刺激貝茜。貝茜這人只要稍微刺激一下,就很容易勃然大怒,就會如他所期待的那樣看到她那雙明媚善睞的雙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他完全忘我地投入創作中,絲毫沒有去想厄運會降臨到他頭上的問題。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他的創作的奇思妙想,塵世萬物統統拋諸腦後。
「你今天心情很好嘛!」貝茜說。
迪克擺弄著畫畫時用到的支腕杖,一圈一圈地畫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圈圈,然後走到餐櫃旁邊喝了杯酒。入夜,白天的喜悅消散後,他又來到了餐櫃旁。來來回回幾次之後,他確信那位眼科醫生事實上是個騙子,因為他還是能夠看得很清楚的。
在這一刻他甚至認為自己完全可以為梅茜撐起一個家,甚至認為無論她喜歡還是不喜歡,她終將都會成為自己的妻子。可惜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卻沒有了這種豪情壯志,不過餐櫃上的酒還是能夠慰撫他的心靈。
他又重新全身心地投入工作。這一次,他的眼睛開始出現問題,眼裡出現種種的斑點、條紋並且模糊不清,不得已他只能走到餐櫃那邊去尋求慰藉,順便問問貝茜意見。在他看來,無論是畫布上的《米蘭可利亞》還是他腦海中的《米蘭可利亞》都是前所未有的可愛和生動。此時他感受的是一種無拘無束的快感,就好像當人們知道自己已經是那種被宣判了疾病死亡通知書的,知道自己時日不多的時候,他們往往就會肆無忌憚地縱情歡樂。日子就這樣風平浪靜地一天一天地悄然過去。
貝茜總是如期而至。雖然對迪克來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遠處傳來,但她的臉頰卻永遠近在眼前。米蘭可利亞的頭像在畫布上熠熠生輝,彷彿她嚐遍世間所有苦難,卻依然一笑而過。在迪克眼中,工作室角落裡的那些窗簾都漸漸地灰濛濛地隱藏在一片黑暗之中;而且眼裡出現的光斑和由此引起的頭痛越來越嚴重了,嚴重到連閱讀梅茜的來信都變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更不用說是回信了。迪克清楚地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他不能告訴梅茜自己這裡出了問題,也不可以去笑話她創作《米蘭可利亞》的蝸牛速度,因為她每次都說她的《米蘭可利亞》準備就要完成了。每天白天,他都激情澎湃地投入工作;晚上各種荒誕不經的夢境層出不窮,讓他忘卻了世間種種的煩擾。餐櫃成了他世間最好的朋友。
貝茜對此一無所知,反應異常遲鈍。曾經她因為迪克眯著雙眼盯著她看而憤怒得狂叫,而現在她只會一言不發地自己生悶氣或者在一旁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托爾潘納離開已有六個星期。一封不知所云的便籤傳來了他的歸期。「有訊息了!好訊息!」他寫道,「奈爾海和肯努都知道了。我們星期四一起回去。給我們留午飯,順便搞好衛生。」
迪克把信給貝茜看,貝茜反而辱罵他曾經把托爾潘納趕走並且毀了她的人生。
「夠了」,迪克野蠻狂躁地說,「你最好給我老實安分點,不要老想著隨隨便便跟那些酩酊大醉的傢伙示愛。」他認為是他把托爾潘納從美色誘惑中解救出來的。
「我可不覺得那樣比在工作室裡對著一個醉漢靜坐糟糕多少。三個星期了,你都沒有清醒過,天天酩酊大醉,居然還覺得你過得比我好!」
「你什麼意思?」迪克說。
「什麼意思?!等托爾潘納回來你就知道了。」
沒過多久,托爾潘納就在樓梯間那裡遇見了貝茜,卻對她毫無感覺。相比貝茜而言,更重要的是他有很多話要對迪克說。肯努和奈爾海跟在他身後,一起去找迪克。
「爛醉如泥像條死魚一樣在那裡呢,」貝茜小聲說,「這樣的狀況已經差不多持續一個月了。」貝茜暗地裡跟著這幾個人,想聽聽他們會怎麼說。
他們非常高興地一起來到工作室,以為會受到迪克無比熱情的歡迎,沒想到入眼的卻是一個形容枯槁的、不修邊幅、畏畏縮縮、憔悴凌亂的醉漢。只見迪克鬍鬚滿面,密密麻麻的鬍子遍及鼻孔周圍,正彎腰駝背,神經兮兮直勾勾地眯眼看著他們。邊工作邊喝酒對迪克來說已經是太平常的事情了。
「這還是你嗎?」托爾潘納問。
「如你所見。坐吧。賓奇很乖,我正在做一些很有意義的事。」他踉踉蹌蹌地走過來。
「你正在做你一生中最糟糕的事情。人生在世,你——」
托爾潘納突然停下,轉頭看向他的同伴,一副很是抱歉地請求他們先離開的樣子,然後他們就離開了工作室到別處去吃午餐了。之後他才接著說迪克。不過至於他是怎麼說教迪克的,外人就無從得知了,畢竟訓斥朋友是一件非常嚴肅非常私人的事情,而且具體托爾潘納是怎麼訓斥迪克的,用了什麼修辭,用了什麼隱喻,這些都是無法表述的,無法言傳的。只見當時迪克只是在不停地眨巴著他的眼睛,不停地玩弄著雙手。過了片刻,迪克開始意識到自己還是很有自尊的,也是需要一點點他人尊重的。而且他覺得自己完全沒有違背任何社會道德,自己現在這麼做也完全是有理由的,只是托爾潘納根本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已。這點,他是可以解釋的。
於是迪克站起來,試著挺直腰板,對著一張他幾乎看不清楚的臉龐。
「你說得沒有錯,」他說。「不過,我也沒有錯。你離開之後,我的眼睛就出現了問題。我去看了眼科醫生,他用了一個儀器——好像是眼睛檢查儀之類的東西——深入地檢查了我的眼睛。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我頭上的傷疤,也就是那道劍傷,影響了我的視覺神經。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要瞎了。不過在我失明之前,我還有些工作要完成。我覺得那是我必須得做的事情。可是現在我已經看不清了,只有喝酒的時候我的視線才是最清晰的。要不是有人告訴我的話,我根本就沒有意識到我喝過頭了。但是就算如此,我也不得不繼續我的工作。如果你想看看我的作品,在這兒。」他指向那幅快要完成的《米蘭可利亞》,等待著托爾潘納的讚許。
托爾潘納還沒有吭聲,迪克就忍不住開始低聲地哽咽了起來。能夠再次見到托爾潘納,迪克從心底感到高興;可看到他對自己嘔心瀝血的精妙畫作毫無讚賞,迪克感覺很糟糕。他心想,是不是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如果那些確實算是錯誤的話——讓托爾潘納變得這麼毫無同情心、這麼陌生疏遠。儘管很清楚哭泣是一種很幼稚的行為,可迪克還是忍不住。
在外面等了蠻長的一段時間後,貝茜偷偷地從鎖眼瞄向屋內,只見托爾潘納的手搭在迪克肩上,兩人跟平常沒有兩樣地一起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於是她忍不住低聲惡毒地咒罵了起來,把正在樓道那裡安安靜靜地流著口水等待再次見到自己主人的賓奇都給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