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喜歡,去哪兒都行。我們明天去坐火車,看看火車會停在哪裡。然後我們找個地方吃頓午餐,晚上我再帶你回來。」
「要是明天的光線正好適合作畫的話,那我又得浪費一天的時光了。」梅茜穩穩地託著那重重的栗白色調色盤,猶豫不決地說道。
聞言,迪克差點就要破口大罵,但最終還是及時忍住了。在梅茜看來,工作就是一切。對此,迪克還沒有足夠的耐心。
「如果你沒日沒夜地工作的話,那你錯過的還要多得多。過度工作只會是慢性自殺,百害而無一利。理智點吧。你需要放鬆。明天早餐後我會來接你。」
「不過,你肯定可以邀請——」
「不,我不會。我只要你,不要別人。況且,她討厭我,就像我討厭她一樣。她才不會來。說好了,明天。祝我們有個好天氣吧。」
迪克興高采烈地走開了。最終那天什麼工作都沒有做成。
他好不容易才打消了包個專車的瘋狂念頭,但是還是買了一件非常漂亮的灰色袋鼠毛斗篷,內襯是很有光澤的黑貂皮,然後他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獨自思考問題去了。
那位紅髮女孩從艾奇韋爾路上買完東西,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的時候,梅茜對她說:「明天我要跟迪克一起出去一趟。」
「你確實應該跟他出去走走。趁你出門的時候,我要徹底擦洗一遍畫室的地板,太髒了。」
梅茜好幾個月都沒有好好享受過假期了,想到明天的旅行不禁有了些許的興奮,但心底多少又有所顧慮。
她心想:「冷靜理智的時候,迪克談吐風趣,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棒了。但我敢肯定,他會衝動犯傻。這真令人擔心,而且我肯定,對他,我是說不出甜言蜜語的。要是他理智而不衝動的話,我想我會更喜歡他。」
第二天早晨,來接梅茜的時候,迪克容光煥發,滿眼喜悅。只見梅茜身穿一件灰色的阿爾斯特寬大衣,頭戴一頂黑色天鵝絨帽子,俏生生地站在門廳那裡。這樣一位美女,由大理石砌成的宮殿才是她最應該待的地方,而不是現在這細紋木模擬品砌成的房子。那紅髮女孩將梅茜拉進畫室裡,匆匆忙忙地吻了她一下。
梅茜嚇得目瞪口呆,渾身不自在。「別碰掉了我的帽子,」她說完就匆匆跑下樓去找迪克。那時他正候在馬車旁。
「夠暖和了嗎?要不要再吃點早餐?把這斗篷蓋到膝蓋上。」
「我覺得很暖和,謝謝。我們要去哪裡,迪克?噢,不要再唱了。別人會認為我們瘋了的。」
「隨他們怎麼想,除非他們吃飽了撐的。反正他們不認識我們,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梅茜,親愛的,你真漂亮!」
梅茜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前方的事物,沒有回答他。冬日早晨凜冽的寒風把她的臉頰凍得紅彤彤的。淡藍色的天空中,奶黃色的煙雲一朵接著一朵地消散開去。從噴泉四濺的街道到熙熙攘攘的車流,小麻雀正嘰嘰喳喳地宣告著春天的到來。
迪克說:「鄉間的天氣一定很好。」
「那我們去哪兒啊?」
「拭目以待吧。」
他們在維多利亞火車站前停了下來,迪克自己一個人先跑去買票。梅茜則舒舒服服地在候車室的壁爐旁等待,在她看來,與其兩人在人群中推擠著艱難前行,不如直接先讓一個人去售票處買票。不一會兒,迪克領著梅茜進入了普爾曼式臥車廂,他告訴她選擇這個包廂的理由是因為這裡更暖和。只見車廂裡處處裝飾奢華,梅茜表情嚴肅,滿臉厭惡。這時,列車緩緩駛離城市,走向鄉村。
她第二十遍地說道:「我希望我能知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突然,一個記憶深處再熟悉不過的站名在眼前一閃而過,消失在火車前進的方向,梅茜喜出望外。
「噢,迪克,你真壞!」
「好吧,我想你可能會想再到這裡來看看。你很久沒來這裡了,不是嗎?」
「是的。因為我根本不想再見到珍妮特夫人,那是她的地盤。」
「不完全是這樣的。你看一下外面,那是土豆田上的那架風車;那裡還沒有蓋別墅呢;你還記得我關你在裡面的情景嗎?」
「記得。她為此還狠狠地揍了你一頓!我可從未告訴過她是你乾的喲。」
「她猜出來的。我用一根小棍子從門底下的縫隙塞進去,告訴你我把阿莫瑪活埋在土豆田裡了,而你居然就相信了。那時候的你啊,別人說什麼你都相信。」
他們笑了起來,相互依偎著眺望遠方,辨認著那些過去的地理標誌,過去的點點滴滴浮現在眼前。他們的臉頰幾乎貼到了一起,迪克的雙眼緊緊盯住了梅茜的臉頰,透過她潔淨的肌膚,甚至可以看到她的血液正在往上湧。他為自己的計劃暗暗自喜,並期待著晚上能有個大大的獎勵。
列車停穩後,他們下了車,用全新的眼光打量著這個記憶中的小鎮。雖然距離尚遠,但是他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遠處珍妮特夫人的房子。
迪克裝作很害怕的樣子說:「如果她現在走出來,你會怎麼辦?」
「我會給她個鬼臉。」
迪克用一種童聲童趣的口吻說:「好啊,給她扮一個。」
梅茜朝著那棟討厭的小房子扮了一個鬼臉,惹得迪克哈哈大笑。
梅茜模仿著珍妮特夫人的語調說:「真是丟人現眼。」
「‘梅茜,你給我馬上進去。在接下來的三個週日,你要學習聖經集、福音書和使徒書,我畢竟之前已經教過你了,所以你還得幫忙做飯!迪克總帶你學壞。迪克,就算你將來成不了紳士,但你至少應該——’」
訓斥就這樣戛然而止,梅茜回想起她上次聽到這句話的具體時間了。
「‘看起來像個紳士。’」迪克立即接了下去。
「對極了。現在我們先去吃午飯,然後走路去基林堡——除非你想開車去?」
「必須走路去。這樣我們可以好好看看這個地方。這裡沒什麼變化呀!」
他們朝著大海走去。街道依舊,景色依然,一路上往日情景湧上心頭。他們準備路過的是一家糖果店。在那些他們一週的零用錢湊起來也不過一先令的日子裡,這個店是他們心心念念想要去的地方。
「迪克,帶零錢了嗎?」梅茜問道,又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只有三先令;如果你想用兩先令買薄荷糖的話,那你就不對了。她說薄荷糖不是淑女吃的。」
說完,他們又大笑了起來。再一次的激動興奮讓梅茜的臉頰紅潤動人,同時也讓迪克心頭熱血沸騰。一頓豐盛的午餐之後,他們走到沙灘上,穿過廢棄的、被風沙侵蝕過的土地來到了基林堡。這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土地,甚至沒有哪個建築師願意花費哪怕一點點的時間去改變它,因此它保持著原來的風貌,沒有一絲一毫的汙損。海面上吹來的微風拂面,在他們耳邊輕輕吟唱。
「梅茜,」迪克叫道,「你的鼻尖上沾到了一點普魯士藍的顏料。
「只要你開心,無論多遠,也無論多久,我都會一直追隨著你。」
她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笑了一下便跑開了,她穿著阿爾斯特大衣,但依舊身輕如燕,跑得飛快,直到最後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停了下來。
「以前我們總能跑上幾英里,」她氣喘吁吁地說道,「而我們現在卻跑不動了,這太荒謬了。」
「我們老了,親愛的。我們在鎮上生活是會發福的。以前,每次我要拉你頭髮的時候,你總會高聲尖叫,一跑就是三英里。我早該明白,你大聲尖叫就是為了引來珍妮特夫人。她手裡總是拿著一根棍子和——」
「迪克,我從來不曾故意讓你捱打過。」
「是的,你從來不曾。天哪!看看這片海。」
「沒什麼啊。還是一如既往啊!」梅茜說道。
托爾潘納從比頓先生處獲悉,迪克今早穿戴整齊,鬍子剃得一乾二淨,早上八點半便出門了,手裡還拎著一塊旅行毯子。正午時分,奈爾海過來下棋和閒聊。
「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托爾潘納說道。
「噢,迪克真是令人討厭!我覺得啊,你太擔心他,你就像一隻母雞一樣,整天瞎操心你的小雞。真是自尋煩惱啊!如果他覺得開心,就隨他胡鬧好啦。你可以用鞭子狠狠地訓練一隻小狗,但你卻不能用鞭子來教訓一個年輕人啊。」
「她不是一個女人。她是女的沒有錯,不過是個女孩。」
「你怎麼知道?」
「今天早上他早早起床,八點就出門。天哪!他半夜就起床了。他只有在服兵役時才會起得那麼早。記得嗎,就算是那個時候,就算是埃爾馬格里布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都是要我們踢他才會起床。真是說不過去啊。」
「是很奇怪。不過也許他最終決定去買一匹馬。他早起可能就是為了去買匹馬,對吧?」
「買個屁呀!如果真有所謂的馬的話,他早就告訴我們了。他分明是去見那女孩了。」
「別那麼肯定。或許那不過是個已婚婦女呢。」
「就算你沒有什麼幽默細胞,迪克還是有的。有誰會天還沒亮就起床去找別人的老婆?肯定是個女孩!」
「那麼,女孩就女孩吧。她或許會讓他明白這個世界上不僅僅只有他一個人。」
「她會使他荒廢業務。她會浪費他的時間,跟他結婚,徹徹底底毀掉他的工作。如果我們無法阻止,那他就會成為一個體面的已婚男子,最終就這樣碌碌無為下去。」
「很有可能。但真要這樣發展,我們也無能為力啊……不!呵!要這樣的話,我寧可迪克他去‘跟男孩們鬼混’。不過也不用過於擔心了。一切有真主阿拉呢。我們靜觀其變就好了。下棋啦,好不好?」
那位紅髮女孩躺在自己的房間裡,眼睛定定地盯著天花板。屋外人行道上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聽起來就像是重複了多次而實際上卻只有一次的深吻。她的手就放在身體兩側,很用力地時而開啟,時而又合上。
負責打掃畫室的女傭敲了敲她的門:「打擾一下,小姐,我掃地板的時候發現那裡有兩三塊肥皂之類的東西,一塊黃色,一塊有斑點,還有一塊是能去除墨跡的。現在,我準備提桶去走廊那邊搞衛生了,但是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先來問一下你的意見,我該用哪塊肥皂去擦地板呢。是黃色那塊嗎,小姐?」
女傭的請示沒有絲毫冒犯之處,不料紅髮女孩卻勃然大怒。她怒氣衝衝地衝到房間中央,幾乎大喊道——「你以為我會在乎你用什麼嗎?隨便哪種都行!——隨便!」
女傭嚇得逃了出來,紅髮女孩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後不禁雙手掩面,好像自己剛剛大聲說出了一些傷風敗俗的秘密一樣。
譯者注:vassiliverestchagin(1842-1904)俄國著名軍旅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