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最近得意忘形的代表作。」托爾潘納用力扯開那幅油畫的破爛的邊框,拿出整張畫給奈爾海看。奈爾海看了半晌突然打了個口哨。

「這是多彩石印版畫」,他說,「這是個用人造黃油在多彩石印板上偽造的贗品!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啊?他腦子進水了嗎?難道他真的以為公眾都是一群不懂欣賞的蠢蛋嗎?這冷血傲慢的作品差點矇混過關,但他不可以這麼墮落下去了。這段時間他是不是被吹捧太多了,飄飄然昏了頭?你是知道的,吹捧他的人根本就是胡吹亂捧。現在正是他嶄露頭角的時候,他們當然會對他讚譽有加,稱他是德塔耶二世,或者梅索尼埃三世。他這是自我膨脹!」

「我覺得這對迪克不會影響太多。就好比你管一隻狼崽叫獅子,期待它會為了這點榮譽而放棄一根骨頭是不可能的。

「迪克他現在心在銀行,他為錢工作。」

「他現在放棄了戰爭主題的作品,我想他還沒明白,僅僅是服務的物件變了,服務的義務並沒有改變。」

「他怎麼會知道?他還以為他是自己的主人呢!」

「真是這樣嗎?如果他還有一絲道德,我就能喚醒他的良知。他需要有人鞭策他。」

「是得好好鞭策他一番,讓他好好清醒清醒。我應該狠狠批評他的,可我太喜歡他了,做不到。」

「我來吧。我沒有什麼顧慮。在開羅,他就曾經大膽地干預我跟女人的事情,讓我和那女人斷絕聯絡。這事本來我已經忘了,可現在我又想起來了。」

「他讓你們分開了嗎?」

「等我對付他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的。但是,到底怎麼做才好呢?我會狠狠地批評他,在他畫作出版聲名大噪的時候狠狠地批評他,毫不留情。我要讓他知道一週的人生要比一份受歡迎的週刊重要得多。到時候你可不要管他,等他自己想清楚了回來。如果他真是有什麼的話,我們只需要在他身後支援他就好了。」

「祝你好運。不過我覺得光是大棒教育是搞不定迪克這傢伙的。在我們認識他之前,他似乎就已經完全沒有信仰了。

「同時他又超級多疑,而且完全沒有是非觀念。」

「這是性格問題。」奈爾海說,「對待他,你得像馴馬一樣。有的馬,你一鞭打它,它就幹活;有的你怎麼鞭打它,它都不幹;有的你鞭打它,它讓你騎著去散步,你甚至可以雙手放在口袋了,都不用摸韁繩。」

「迪克就是這樣。」托爾潘納說,「你先在這兒待久一點,等他回來再說吧。到時,你再狠狠地批評他。現在,我帶你去他畫室看看他最近畫的那些糟糕至極的作品。」

迪克本能地遵循內心的呼喚尋找流水來撫慰自己。他倚著河邊路堤牆上,看著泰晤士河水滾滾湍流,穿過威斯敏斯特橋拱。他開始認真地思考托爾潘納的建議,但是,又像往常一樣,他陷入了對過去的回憶之中,種種人事紛紛擾擾地湧上心頭。迪克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死到臨頭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也有一些人,又笨又醜,生命卻因為愛而熠熠生輝;也有一些人,奔波忙碌,一輩子勞苦耕作。不過迪克知道,在這個世上,總有一樣東西支撐著他們所有人的生活。窮人的知識來源於磨難,富人用金錢來填補無知。窮人和富人,一個獲取信用,一個獲取財富。在迪克看來,這邏輯很好啊。那麼他以前受苦,現在就應該可以利用他人來發財享受了。

水面上漸漸出現了一個紅彤彤的圓影——太陽出來了,暫時驅散了霧氣。迪克就一直凝望著這幅畫面,直到潮汐拍打防波堤柱消退時仿若海水退潮時的聲音響起,他才回過神來。這時旁邊一個女孩因情人用強而不顧顏面地大喊:「啊!滾開,你個禽獸!」

一陣風吹來,吹散了晨霧,也適巧把停在牆下泊位的江輪噴到迪克臉上的黑煙吹散了。一瞬間,迪克覺得自己像是被矇住了雙眼,一轉身卻發現與他面對面站著的——竟然是梅茜。

沒錯,就是她。儘管時間可以讓一名孩童成長為一個女人,卻沒有改變她深灰色的眼睛,她鮮紅的薄嘴唇,也沒有改變她雕塑般的唇線和下巴。所有的一切都沒有變,她穿著一套非常修身的灰色裙裝。

人生苦短,感情卻一點也沒法自我控制。乍一見梅茜,迪克的整個思維還沒有完全從如何賺錢享受那裡轉過彎來去思考如何舉止得當,他就感覺自己整個身子的每一根神經都因為見到梅茜而激動叫囂,完全不受他的意志控制,他甚至感覺自己突然口乾舌燥,不知說些什麼才好,身體卻不禁邁步上前,像個學生一樣尷尬羞澀地張口說:「你好!」梅茜則大為吃驚:「天啊,迪克,是你嗎?」霧氣再一次聚攏,隔著霧氣,只見梅茜臉色益發白皙,仿若珍珠一般。兩人相對默默無言。迪克走到她身邊。兩人就漫步在河堤路上,步調非常地一致,彷彿那些年他們午後在海邊灘塗上散步一樣。然後迪克問道,聲音裡帶著絲絲的沙啞:「阿莫瑪怎麼樣了?」

「他死了。迪克,不是因為那些子彈,是因為他吃得太多了。他就是這麼貪吃啊。你說好笑不好笑?」

「是的。啊,不。你是說阿莫瑪嗎?」

「是吧。也不,那啥,你現在住哪兒啊?」

「那裡,」大霧中他向東指了過去,「那你呢?」

「我啊,我住北邊——黑暗的北邊,穿過公園,還要往北。我很忙的。」

「你現在從事什麼工作?」

「我畫畫,畫了很多很多。這些都是我必須做的。」

「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以前你一年有300英鎊的。」

「我現在還有啊。我現在從事畫畫工作,就是這樣。」

「你一個人嗎?」

「有一個女孩與我住在一起。迪克,不要走那麼快,我都跟不上你了。」

「你也注意到這一點了?」

「當然了。你總是走得很快,我都跟不上你。」

「確實如此,不好意思。你以後還是要繼續畫畫?」

「當然。我是說應該吧。我以前是在斯萊德畫廊,後來在聖約翰林的默頓畫廊,這是一間大的畫室,之後我就到處工作,呃——我是說我去了國家美術館,現在我在卡麥手下工作。」

「但是卡麥不是在巴黎嗎?」

「不是的,他在馬恩河畔維特里有一間教學工作室。夏天,我和他一起工作,冬天我住在倫敦。我是房東。」

「你的畫好賣嗎?」

「時不時就賣出一幅,但不是經常。巴士來了,我得走了,要不然又要等半個小時。迪克,再見。」

「再見,梅茜。你不告訴我你具體住哪兒嗎?我還得見你一面,也許我可以幫到你。我——我自己也會畫畫。」

「明天如果沒有什麼工作要做的話,我可能會去公園。我從大理石拱門往下走,然後再返回。這算是我的一次小小的短途旅行。當然了,我們還會見面的。」說完,她就上車,消失在濃霧中。

「好的,我——呃,我——噢,該死!」迪克大喊一聲,然後一路返回住處。

托爾潘納和奈爾海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坐在工作室門口的臺階上,神色凝重,一直在重複反覆地說:「該死,該死!」

奈爾海從托爾潘納的肩膀後探出身子來對他說:「要是我都不管你了,你才真該死。」手上還晃著一沓還沒有乾透的畫稿。「迪克,看來你這次是得意忘形到昏了頭了。」

「嗨!奈爾海。你又回來了?巴爾幹半島和那裡的小國現在情況怎麼樣了?你的臉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長得不協調啊。」

「別管那個了。知道嗎?現在有人要我撰文抨擊你。托爾潘納假正經,他拒絕了。可我剛才一直在認真看你的那些畫作。說實在,這些作品真是糟糕透了。」

「哦。就這,是嗎?如果你認為可以批評我,那你就錯了。你只能夠泛泛而談,而且你還得有足夠的版面空間,大到可以塞得下一艘港貨船。不過,你繼續說,但是請快一點,我要休息了。」

「好!好!好!文章的第一部分評述你的畫作。結論是:‘該畫作完全沒有任何信念可言,在細枝末節上著墨過多,這樣顯然是一種譁眾取寵的做法,不過是贏得隨波逐流之輩的附和而已——’」

「這說的是《致命一擊》的第二版。你繼續。」迪克插了一句。

「對大眾而言,對待這樣的畫作的態度只能是:先是無可奈何的容忍,接著是眾口鑠金的蔑視,最後是徹徹底底的遺忘。從赫爾達先生的命運來看還不能證明他已脫離危險。」

「哇——哇——哇——哇——哇!」迪克很是不屑地說,「這文章的結論還真是拙劣啊,典型的新聞卑劣文體啊,不過,寫的倒是事實啊。可是……」他一下子跳了起來,搶過手稿,「你個滿身傷疤、胡說八道的好辯老傢伙!戰爭爆發的時候,你被外派去報道那些殘忍的流血戰爭,不過是為了滿足那些毫無鑑賞能力、野蠻的英國公眾對野蠻戰爭的嗜好。他們現在沒有競技場,但他們肯定會有特派記者。你個肥胖好辯者,讓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你就像一個充滿活力的主教,一個殷勤的女演員,殺傷力強的颶風,就會自吹自擂。你還膽敢批評我的畫作!奈爾海,如果有意義的話,我可以用整整四頁的諷刺漫畫來反擊你!」

奈爾海有點心虛,他沒有想到會這樣。

「如果確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就把這東西給撕成一片一片——就這樣!」說完,迪克就把手稿撕成片,飄落在陰暗的樓梯井裡。「奈爾海,你回家吧」,迪克說,「回家去躺你那寂寞孤獨的小床吧,讓我靜一靜。我要上床睡覺了。」

「幹嗎啊,現在還不到七點呢!」托爾潘納驚訝地說。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現在是凌晨兩點」,迪克說著,走回畫室,「我得去解決一個重大的危機,我就不吃飯了。」接著關上門,插上門栓。

「他就這樣一個人,你能怎麼辦呢?」奈爾海無奈地說。

「別管他,讓他一個人待著吧,他瘋瘋癲癲的。」

晚上11點的時候,托爾潘納來敲畫室的門。「奈爾海還和你一起嗎?」迪克從裡面問道。「然後告訴他說,他可以把他冗長的毫無章法的批判文字濃縮為一諷刺短句:‘只有自由才能讓人團結,也只有團結才能獲得自由。’特博,告訴他,他是個白痴,我也是。」

「好了,出來吃飯吧,不要空腹吸菸了。」

迪克沒有吭聲。

譯者注:賓奇(binkie)是托爾潘納養的一條寵物狗。

譯者注:德塔耶(Édouarddetaille),法國著名畫家,(1848—1912)。

譯者注:梅索尼埃(meissonier,jean-louis-ernest)法國著名畫家,(1815—18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