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風鈴

一

中午。太陽照射在教室薄薄的屋頂上,灼人的熱氣穿過磚瓦的縫隙長驅直入,把鬧鬨鬨的教室烤得越發像個蒸籠。女孩子的頭髮溼濾濾貼在額上,離老遠就聞到一股酸酸的餿味。男孩子的汗臭腳臭更是出色,比場部食堂那口巨大的鹹菜缸的氣味有過之而無不及。若是一個體質嬌弱的人冷不丁走進教室,猛一下被這股帶異味的熱浪包圍,說不定真要憋得窒息。

教室裡的四十多個學生對此卻沒有什麼感覺。天天如此,習慣了。在這課前的最後時間裡,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任由頭上臉上的汗水流淌著,嘰嘰呱呱地說笑打鬧,男生女生之間交換著一些心照不宣又意味深長的眼神。

闌尾手術後變得活潑異常的管心宏穿一件細麻夏布縫製的背心,一條軍綠色褲子的寬大褲管挽到膝蓋處,神情興奮地爬坐在課桌上,臭烘烘的泥鞋踩著板凳,正在對圍著他的同學講一個他剛從書上看來的笑話。

「從前有個秀才,他整天埋頭讀書,很少出門。有一天,他上城裡辦事,被一條大河擋住了去路。這時候他看見幾只鴨子在河裡游水,心裡想,鴨子腿這麼短都能夠過去,這河水一定很淺。他就脫了鞋撲嗵往河裡一跳,結果水一下子淹了頂,嗆得他兩隻手拼命撲騰。一個本地人看見了,跳下去把秀才救出來。秀才一齣水就對那個人發火,說怎麼回事?我家養的鴨子腿短短的,你們這兒養的鴨子腿怎麼這麼長,能在這麼深的水裡走路?」

管心宏才說完他的笑話,也不管別人會有什麼反應,自己先就笑得渾身亂顫,還拍著腿,輕輕地跺著腳,前仰後合的,活像農場裡那些串門說笑逗樂子的老婦女們。

圍著他的幾個同學也就陪他笑起來。有人是為了巴結他在作業上幫忙,不得不勉強傻笑。有人是看他笑的樣子非常有趣而笑。總之,管心宏說笑話的手段遠遠不夠高明,笑話本身沒有一丁點可笑之處。

女同學花紅不買他的賬,從頭到尾都繃著一張臉。花紅在學習上有小芽撐著底,她完全可以不理睬管心宏,並且時不時地在氣焰上滅他一下子。花紅撇著一張圓嘟嘟的嘴說:「什麼呀,就你這樣寡淡的一個人也配講笑話?人家寫笑話的作家氣也要氣死!」

管心宏迎頭痛擊:「你外行了吧?作家才不寫笑話,笑話都是民間傳說。」

花紅伶牙俐齒:「可你這笑話不是從書上看來的嗎?民間流傳的笑話也要有人往書上寫呀,寫書的人不是作家是什麼?」

管心宏活像被一口乾饅頭嚥住了似的,伸著細細的脖子,張著嘴,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神態就顯得憤怒而又沮喪。

旁邊有好事者慫恿花紅:「你也說一個,顯一顯你的本事。」

管心宏這時候緩過氣來了,很不屑地笑笑:「她會說嗎?她也就只配抄抄人家的作業。」

花紅果然被激怒了,狠狠地瞪他一眼:「說就說!」她想了想,擺出一副架勢,咳嗽一聲,招呼大家:聽著啊。從前有個財主,他很小氣,別人家請客,他每回都到,就是從來也不肯請人家吃飯。有一天,財主病了,他家傭人拿著一些藥罐藥碗在井臺上洗,隔壁鄰居看見了,就跑過去問:‘今天是你家主人請客嗎?’傭人說:‘我家主人只進不出,要他請客,得等下一輩子。’這句話偏巧被財主聽到了,財主氣得指住傭人大罵:‘你這個多嘴的,誰要你許他日子?’

話音才落,四邊圍著的同學已經哈哈地笑倒了一片。連管心宏也忍不住咧了咧嘴。一方面花紅的笑話的確比管心宏的那個來得幽默通俗,二方面花紅伶牙俐齒,又比較善於表演,眉毛眼睛一起上陣,繪聲繪色的,氣氛就造出來了。

花紅衝著管心宏不依不饒地:「怎麼樣啊?有什麼感想啊?」

大家心領神會,笑得更加暢快。原來管心宏就是活脫脫一個吝嗇的財主,他在學校裡從來都是白吃同學進貢給他的零食,自己一次也沒有帶點好東西來讓大家分享。

管心宏臉白白的,咬著腮幫,挑戰地看著花紅:「三國演義》看過沒有?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是不是要氣死你?人家願意把東西塞到我手上啊,我是想說不要都不行啊。要是你看不過意呢,下一次……」

管心宏正口沫四濺地說著呢,一抬頭,看見小芽穿一件淡綠色細格子的圓領短袖衫,下面是一條蛋青色褲子,乳白色塑膠涼鞋,清清爽爽地進了教室,往這邊走過來。管心宏慌忙滑下課桌。

「哎呀林小芽,對不起呀,我忘了這是你的座位。」

小芽站在邊上,一聲不響地看著板凳上髒髒的鞋印,眉頭皺了皺,手伸出去想擦,覺得太髒,就四面轉著腦袋找抹布。

管心宏醒悟過來,馬上奔到自己座位上,從本子上撕了兩張紙,又奔回來,用第一張紙先擦,擦得凳面花花的,再換第二張紙。

花紅表情怪怪地站在旁邊看著,嘴裡故意響出「嘖嘖」的聲音。還抬頭對別人丟著眼色,意思是讓大家都來注意觀看管心宏在小芽面前的表演。

小芽感覺到管心宏動作的誇張,心裡有些彆扭,小聲提醒他:「行了,你不要再擦了。」

管心宏卻如同受到鼓勵,勁頭更大,擦髒了第二張紙之後,乾脆半蹲下身子,撩起夏布小褂的衣襟,從左到右在凳面上「譁」地一掃。與此同時,整個瘦伶伶的後背都裸露出來,皮膚白慘慘的,脊椎條兒上的算盤珠子一顆一顆的,看著有點像一隻被拔光了毛的小仔雞。

看清楚一切的同學都忍俊不禁,嗤嗤地笑出了聲。

管心宏莫名其妙,抬了頭傻傻地望著小芽,一個勁地追問:「什麼?你們在笑什麼?」

小芽心裡真的惱了,冷下臉子,伸手把板凳往自己懷裡一拉,拉得管心宏險些一個踉蹌。小芽大聲說:「誰讓你擦我的板凳了?」

管心宏垂手而立,一臉委屈,嚅嚅地解釋道:「是我弄髒了,我不小心把腳踩上去,真的對不起……」

小芽心一軟,又覺得剛才的態度有點過,會傷人的心,就勉強笑了笑:「我又沒責怪你。其實我自己能擦。」

這時候,花紅抬了頭,怔怔地盯著教室窗外那條白楊夾道的路。

「嗨,看見沒有?」她伸手扯一扯小芽的衣服,眼睛盯住窗外,聲音有點緊張。

小芽不知道外面出什麼事,立刻順花紅的目光看過去。她驚訝地看見路上走過來一個形狀怪誕的人。那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小夥子,細瘦高挑,總有一米八還多。儘管如此,他腳上的那雙皮鞋還格外墊高了後跟,也不怕走路崴腳。他的頭髮留得很長,一直披到肩膀,因為腿長,走路的步距很大,每走一步身體都跟著先高起來,再矮下去,肩上的長髮就隨著步伐自然地飄起落下,飄起落下,既鬆散又柔軟,像鳥兒飛翔時一扇一扇的黑色翅膀,好看得要命。他身上的襯衫是花的,大花,黑色和黃色的圖案,襯衫下襬塞進褲腰。褲腰又不在真正的腰那兒,低低地掛在胯處,離襠部僅僅五六寸的樣子,叫人擔心他走著走著褲子會不會嘩地掉下去。褲腰如此,褲管就更怪了。從前舞臺上戲子的袖子總是寬得出奇,袖筒裡能塞進一個孩子。這人把戲子的寬袖改用在褲管上,褲管從膝蓋處開始逐漸加寬,越往下放得越開,到邊緣起碼有一尺開外,而且還長過了腳跟,像一把展開的笤帚,嚓嚓地掃蕩著地上的泥土,也不怕把褲邊磨壞。

花紅緊緊捏住小芽的手,因為激動而呼吸發粗。她雙目閃亮,自言自語:「是縣劇團來的演員吧?江心洲要演戲了?他怎麼把戲子的衣服穿到這兒來?」又一個勁地問小芽:「他好看嗎?嗯?你說他長得好看嗎?」

小芽回答:「好看。就是模樣太怪了,不像縣劇團的。縣劇團的人去年來過,不是他這個樣子。」

花紅同意小芽的看法,於是就越發迷茫:「那你說他會是從哪兒來的呢?上海?還是北京?」

小芽想了想:「上海吧?」

上海在江心洲人的眼睛裡是花花世界,而北京是偉大首都,首都人不可能如此奇形怪狀。

花紅鄭重地點頭:「好吧,算你說得對,他肯定是上海人。」

她們站在窗竊竊議論的時候,班裡的好多男女同學都圍攏過來,指指點點,嘻嘻哈哈,彷彿集體同看不花錢的西洋景兒。像小芽和花紅一樣,他們也在猜測來人的身份和出處,並且爭得面紅耳赤,各各都認為自己有理,而別人都是胡猜亂點,不領世面的土老冒兒一個。

也許這邊爭論的聲音太大了吧,那怪異的年輕人竟抬頭朝他們的視窗看了看,而後折轉身,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花紅激動得聲音都發了抖:「來了來了!他來了!」

管心宏這一下有了報復花紅的機會,在後面陰陽怪氣地說一句:「瞎激動什麼?又不是你男人來了。」

大家哄地一聲笑起來,男同學嘴裡發出「嗷嗷」的輕叫,女同學則互相捅著胳膊,顯出跟花紅同樣的興奮。只有花紅端著一張臉,全神貫注看那個人走路的樣子,屏息靜氣,目不轉睛。

年輕人走到距視窗很近的地方,站住了,猶豫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話。為掩飾自己的窘迫,他把雙手的拇指卡在褲袋口,其餘四指小鼠一樣地蜷在褲縫處,腳跟踮了一踮,輕輕地咳嗽一下。

窗戶裡的十幾雙眼睛警覺而又茫然地盯住他,誰也不打算主動跟他招呼,包括花紅。現場一片寂靜。

年輕人臉上睫毛忽地一閃,溫和而友愛地笑了。他一笑,左邊的嘴角立刻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眼睛眯得彎彎的,顯出一股可愛的稚氣和善良。

「我可以打聽一個人嗎?一個女的老師,有一點點老,她叫歐陽階痕。」

天哪,他居然要找歐陽老師,他們的班主任!

全體大驚,面面相覷,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他到底是誰呀?歐老師怎麼會有這麼一個怪里怪氣的親戚?而且他的普通話怎麼聽都透著彆扭,聲調和用詞方式全都不對。

「歐陽階痕,一個女的老師,她不是你們這兒的人?」他發現沒有人回答他的話,也跟著顯出緊張。

還是小芽不忍心看他失望的樣子,從視窗伸出半個身體,指了指歐老師宿舍的方向。「你從這兒往左拐,到那間紅房子前面,往右,穿過兩排教室,再往右,然後有一棵白果樹,然後從樹後面往左。歐老師在她房間裡睡午覺。她每天都要睡一個午覺。」

年輕人笑著搖了搖頭:「拐這麼多彎,我聽得很昏,頭很昏。」

小芽一咬牙:「算了,我帶你去吧。」

花紅一把拉住她:「小芽!」

小芽說:「怎麼?你怕他吃了我?」

花紅期期艾艾地:「我想跟你一塊兒去。」

小芽哭笑不得:「多大的事啊!你要去你就去,我不陪。一會兒就要上語文課了,老師看見我們兩個的位子都空著,會不高興。」

花紅立刻縮了頭,放棄跟過去的打算。花紅一向極怕語文老師,因為她作文寫不好,作文又沒法抄小芽的,每次考語文成績就都上不去,成績上不去就有點愧對老師的樣子,碰了面大氣兒都不敢出一聲。

小芽囑咐她:「老師問到我,可要幫我說一聲啊。」

花紅馬上就提了相應的條件:「等會兒回來,你必須第一個告訴我,他到底是什麼人。」

為了兌現對於花紅的承諾,小芽領著年輕人走在路上的時候,一直都想開口對他提出這個問題:你到底是誰?但是小芽又始終開不了口。她是個高中生,是有知識懂禮貌的人,無論如何,對一個求助於你的陌生人張口盤詰,這不是江心洲人的待客之道。

小芽不用往兩邊看,就知道此時此刻各間教室的視窗粘著多少雙好奇的眼睛。小芽心裡有幾分忐忑也有幾分自豪:年輕人來路可疑,這是肯定的,但是她畢竟站出來幫助了他。他需要幫助。

「為什麼他們都在看你?」年輕人跨一大步,趕上了小芽。他的肩膀此刻恰好跟小芽的腦袋平齊,因此小芽眼角里晃動的全都是他那件大花襯衫的斑駁色彩。「為什麼看你?嗯?因為你很漂亮嗎?」他一邊走,一邊俯低了腦袋,探究地盯著小芽的臉。

小芽緊咬著嘴唇,忍住心裡的笑。她想,誰願意看我?看我幹什麼?他們看的是你!

「你不喜歡說話?」他又來了一句。這一次同樣沒有得到小芽的回答。他似乎有些洩氣,自言自語嘀咕一聲:「大陸的女孩子都很害羞。」他緊接著又用英語強調了一個副詞:「非常非常。」

歐老師果然在宿舍裡午睡。如果下午沒有她的課,歐老師常常會睡到三點鐘才醒。她是個夜貓子,喜歡在夜裡備課、改作業。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右手一支紅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間燃著香菸,掌心裡還捂著一杯熱茶,筆尖在作業本上唰唰飛動,煙霧順著她的臉頰和髮際嫋嫋升起,盤旋飄散。她自己對人說,那時候她的精神最好,效率最高。

小芽敲著她的門喊:「歐老師,歐老師。」

半天,聽到歐老師睡意朦朧又帶點不耐煩的聲音:「誰呀?」

小芽把嘴巴貼住門縫說:「有人找你。」

歐老師說:「是小芽嗎?你讓他到辦公室等著。」

小芽回頭看看年輕人,發現他的眼睛緊盯著門扇,臉上突如其來地有了一種緊張。小芽轉過來又朝門內補充一句:「他好像……是遠地方來的。歐老師?」

歐老師再沒有出聲。片刻之後,門呀地一聲開了,歐老師蓬頭散發地站在門內。她眼睛眯縫著,因為酣睡中被人強行叫醒,神情顯得怠倦,臉上有一種陰鬱之色。她平時的衣著一向隨便甚至有些拉沓,此時剛從床上爬起來,其不事修飾的程度簡直就讓小芽臉紅:身上僅僅穿了一件年代太久、泛出黃色的女式汗衫,透過洗滌次數太多而薄得透明的紗線,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胸前那對乾癟得垂掛下來的乳房。乳房下垂又牽動了脖頸以下的整片皮膚,使之皺巴巴地緊貼在肋骨之上,凸出的部位更覺凸出,凹陷的地方更顯凹陷,蒼老之態令人不忍矚目。再往下看越發荒唐,睡褲是用廢舊的條紋床單布拼湊而成,花紋顛倒縱橫,褲襠處重重疊疊,寬大得活像一隻面口袋,像是稍稍提起來就能把歐老師整個兒裝進去一樣。

但是她左手已經不失時機地夾上了一支香菸,右手正抓著一隻火柴盒,準備抽她下午睡醒後的第一支菸了。

「誰找我?」她不耐煩地剛剛問出這句話,忽然看見了站在小芽身後、高出女孩子一個腦袋的年輕人。她愣了愣,彷彿沒有想到來者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子,有點後悔身上的衣服過於失禮,慌亂間只好把右邊的胳膊抬起來搭到左臂上,以此遮蓋住自己的一部分身體。

「歐老師……」小芽結結巴巴,心裡很後悔不該在這時候把陌生人帶到她宿舍來。

「那麼,他是誰?」歐老師抬高了頭,神情冷淡地望著面前的這個不速之客,話卻是對著小芽發問的,好像這個年輕人暫時還沒有跟她搭腔的資格。

這時候,毫無預兆,簡直就像戲劇舞臺上的一段突發表演,那個年輕人忽然從小芽身後閃出來,畢恭畢敬地站在歐老師面前,揚著聲音、唱歌一樣的喊出好聽的一聲:「媽咪!」

歐老師肩膀一抖,手裡抓著的火柴盒沒來由地掉在了地上。小芽趕快彎腰拾起,遞還給她。歐老師就勢用拇指頂開盒子,取出其中的一支火柴棒,嚓地劃燃,把左手夾著的香菸點著,貪婪地抽一大口,慢慢地噴出煙霧。她的臉隱藏在青色的煙霧後面,變得舒緩和柔和許多。

「你剛才……你喊我什麼?」她又抬頭看了看年輕人,聲調裡透出茫然。

年輕人急切地向她彎下腰,探出身子:「媽咪呀!我喊你媽咪呀!」他臉上有一種孩子樣的歡快,眼睛彎彎的,嘴角的小虎牙白得發亮。

歐老師緊盯住他的臉,眉頭皺起來,看了好半天。然後她說了一聲:「稍候。」啪地將房門關上。

小芽回頭看年輕人,不知道他會不會感到尷尬或者惱怒。她很想對他解釋一下歐老師的脾氣:她就是這樣,總是這樣把人拒之門外……不過她很好,很善良,真的是很善良……但是她馬上就覺得沒有必要解釋,因為年輕人滿臉笑意,大拇指卡在褲袋口,兩眼盯著房門,嘴裡輕輕地吹著口哨,顯出極有耐心、非常理解一切的樣子。

房門再次開啟的時候,歐老師已經簡單地把自己收拾過了:洗了臉,好像還擦了香脂一類的東西,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飄過來。頭髮用水抿過,緊緊地貼在耳後,黑得發亮,跟她早衰的面容不大相稱。一身淡灰色的確涼衣褲,衣袖和褲縫的摺痕清晰可見。腳上甚至還換了一雙黑色皮鞋,淺口,打著亮亮的鞋油,皮面被門外的樹木花草映得微微發綠……

「進來吧。」歐老師手扶著門框,下巴朝屋裡略略一點。「坐下來說,到底怎麼回事?」

她轉頭又朝著小芽:「你也別走,我現在還不知道接下來的故事會有多麼驚人,很希望由你做個見證。」

說完這幾句話之後,歐老師點燃了這天下午的第二支菸,在年輕人的對面坐下,再一次仔細地打量他的臉龐。

「我剛才還是沒有弄得明白,你到底喊我什麼?」

「是媽咪。」年輕人恭恭敬敬回答。

「媽咪?」

「就是媽媽,母親。對不起,我在臺灣習慣了這麼叫。」

「臺灣?」歐老師忽地站起身來。

年輕人緊跟著起身:「我姓羅,叫羅小歐,是羅成的兒子。媽咪,你真是我的媽咪呀!」

歐老師眯縫著眼睛,臉色有幾分發青,夾香菸的那隻手微微地發著抖。

「爹地去世之前跟我說,我在大陸還有一個媽咪,叫歐陽階痕,就是我名字裡的那個‘歐’字。爹地說,如果有可能,讓我一定到大陸看望你,一定要!所以媽咪,我是從美國飛過來的,舊金山,我在美國念大學一年級。」

歐老師緩緩地搖了搖頭,彷彿無論如何不能相信有這樣的事。

「媽咪我是有證物的。」羅小歐說完這句話,第一次把背在肩後的一隻狀如馬桶的旅行包放下來,鬆開串在包口的一根繩子,伸手進去,小心托出一樣東西。

是一隻酒杯大小、黃銅打製、被無數次把玩擦拭打磨得金光錚亮的風鈴。

「媽咪你認識它嗎?一定認識的,對不對?爹地說,這風鈴是他離開大陸的時候,你親手放到他背包裡去的。爹地一直藏著它,一直用繩子系在床頭,小時候我要聽著爹地給我搖風鈴才肯睡覺。爹地為這個風鈴跟我的親生媽咪吵過幾次架。我媽咪總說他記遠不記近,記舊不記新。媽咪你不要生氣啊,我媽咪心眼兒真的是有點小,好多女人心眼兒都小。爹地還說過,這個風鈴最早的時候掛在你孃家的門廊下,他去看你,門一開,風鈴就叮叮噹噹地響,跟你笑起來的聲音一模一樣。爹地說那時候你好好看哦,你念大學的時候是你最好看的時候,就像一朵花一樣好看。媽咪我說得對不對?對不對媽咪?」

歐老師沒有答話。歐老師癱坐在椅子上,手裡緊緊地攥著那隻風鈴,已經是淚流滿面。

羅小歐誠惶誠恐地在歐老師對面站著,滿臉都是憐愛地看著他新認識的媽咪,有一點不知所措的惶然。畢竟他還是個二十歲的大孩子。他的頭在屋子裡轉來轉去,一下子看到小芽,眼睛忽地一亮,眉毛跟著揚了揚,希望小芽能給他一些指點或者是暗示。但是小芽更沒有經驗,她可憐巴巴地縮在牆角,心裡卟卟地亂跳,像揣著一隻鮮活的兔子。

後來羅小歐看到了小芽身邊那個放著臉盆和毛巾的木頭架子。他走過去,往盆中倒了一些熱水瓶裡的水,伸手試一試涼熱,再放進毛巾,絞出一個溫溫的毛巾把子,乖巧地遞到歐老師手裡。

「媽咪?」他輕輕碰一碰她的手。「媽咪你不要傷心,你知道爹地一直愛你,要高興才對。真的,你要高興,我喜歡看見你高興的樣子。」

歐老師伸出手,沒有抓毛巾,卻抓住了羅小歐的手腕。她抓住了他之後,哭聲忽然放得很大,由嗚咽變成嚎啕,聲音忽而綿長忽而又咽住,抽氣一樣,跟江心洲的婦女們遭了大難之後的哭聲毫無二致。

小芽吃驚之餘,心裡閃過一個怪異的念頭:天底下女人哭起來的時候原來都是這麼一副不管不顧的勁兒啊!

這一天傍晚,小芽在場部招待所碰到了黃規章和黃滔父子倆。

兩個人的手裡都滿滿地抱著東西。黃規章抱的是兩條捲成筒狀的草蓆,枕頭,只有裡子和麵子的很薄的夾被。黃滔把一個尼龍網兜背在肩上,網兜裡放了些臉盆、水瓶、水杯、毛巾一類的日用雜貨,懷裡寶貝一樣抱著的是他的裝在木板盒裡的二胡。黃規章弓腰駝背,手裡的東西又抱得太滿,兩條草蓆時不時地往下滑落,他抓了這條又掉了那條,弄得很是狼狽。黃滔趿拉著一雙草編拖鞋,東張西望地跟在父親後面,網兜裡的東西叮裡哐當一個勁地響,他搖頭晃腦眉飛色舞,活像一路聽著什麼美妙的音樂。

遠遠看去,父子兩個簡直就是一對離鄉背井投奔親友的難民。

小芽走過去,伸手接過那兩條几乎在地上拖著的草蓆,問他:「黃老師,你這是幹什麼呀?搬家?」

黃規章先哈腰笑笑,表示感謝,然後才回答:「暫時,暫時。歐老師的兒子來了,我把宿舍騰出來讓他住幾天,我和黃滔到招待所借個床。還不知道能不能行。」

小芽作主說:「這有什麼不行?招待所就是方便大家人來客去的嘛。」

小芽生怕林富民不給面子,要按規矩收黃規章的住宿錢,就自告奮勇去幫他們說話。林富民還好,二話沒說,把黃家父子安排到了林芳專案組住過的那套裡外間的房子裡。

林富民晃盪著手裡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擺出一副大權在握的樣子,批評黃規章:「哎呀黃老師啊,我說你也太見外了吧?到我的招待所來住,幹什麼還帶著鋪蓋用具呢?怕我這兒沒有?嫌我的東西不乾淨?我跟你說……」

黃規章雞啄米一樣地點著腦袋,一個勁地解釋:「不是這個意思,林所長,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用髒了你們的東西,給你們添了麻煩。還有……我是準備著隨便在哪兒打個地鋪的……夏天嘛,好辦。」

林富民嘖著嘴:「你們當老師的,就是愛個面子,怕開口求人。其實論起來,小芽的功課是在你手上有了長進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啊,小芽理當孝順你一輩子呢。」

黃規章誠惶誠恐:「不敢,不敢。」

林富民倚著門框,左腳交叉著擱在右腳的腳背上,站得舒舒服服,大有一副把此類話題再說下去的樣子。小芽可不想聽他囉嗦,催著趕他離開:「爸你回家吧,人家黃老師晚上要備課改作業的。」

林富民醒悟過來,忙著查問有沒有墨水用?要不要換個亮些的燈泡?嘮嘮叨叨又磨蹭了好一陣子。

林富民走了以後,小芽幫著黃規章收拾東西,一邊不好意思地說:「黃老師,我爸這人就是這樣,話多,又說不中聽。」

黃規章又一次哈腰點頭:「林所長人好,真的,對我們當老師的人,一向都好。」他慢慢地轉了個身:「看看,給我開了這麼大個房間。我在學校的宿舍都沒有這麼大。林所長真是人好啊!」

小芽轉過頭,不忍心再看黃規章臉上的神情,慌慌地告辭走了。

黃昏的光線橙紅中透著紫藍,田野裡氤氳著一團青色的混沌。河水變得厚了起來,粘稠稠的那種樣子。有幾個光屁股的小男孩在水裡撲騰著狗爬式,每當他們直起身子來的時候,河水從腦袋嘩地淌下來,黑黝黝的身體上忽然就映出五光十色,活像被一盆透明顏料迎頭潑上。小芽在他們當中尋找自己的弟弟二伢子三伢子,想把他們喊回家寫作業。沒有,兩個傢伙都不在其中,不知道瘋到哪兒去了。

黃昏正是島上蚊蟲交配的時間。江心洲的蚊子以體大嘴尖聞名,它們成百上千地糾合在一處,盤據著島上二米來高的半空,瘋狂地飛舞、旋轉,組成一團一團黑色的風球,忽而上升忽而降落,忽左忽右,膨脹又收縮,搏殺得天昏地暗。這個時候,行人走在路上,額角和臉頰總是被它們時不時地集體撞擊一下,輕微地,風一樣掠過的感覺,最多有一些麻酥酥的癢。但是你不必擔心裸露的皮膚被它們當作美餐,不,這時候它們絕對是心無二用的,繁衍生命是第一要緊的事。待到彼此精疲力盡,索然無味,晚風把它們吹得四散開來,無數張飢餓的嘴巴就要見縫插針地瘋狂嗜血了,這時候你才能知道江心洲的蚊子到底有多麼強悍。

小芽一邊走,一邊用手掌當扇子,替自己揮舞出一條清清爽爽的路。蚊子雖然這時候不咬她,但是它們會糊里糊塗撞進她的鼻孔和嘴巴里,粘在她的鼻粘膜和喉嚨上,而且很難清除,弄得她心理上很不舒服。

跨過家門前的那條水渠,小芽已經聽到了李秀蘭中氣十足的聲音:「考這一點點分數回來,你怎麼好意思張口吃我的飯!怎麼就不學學你姐?她回回拿到家的是什麼分數?一個孃胎裡出來的,你比她笨多少?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二伢子含含糊糊的聲音,大概是為自己拼命地辯解。理不直氣不壯,聲音自然亮不起來,嘴巴里含著一包水似的。

接下來是李秀蘭恨鐵不成鋼的口氣。小芽甚至可以想像出她拿手指戳著二伢子腦門說話的樣子。「你跟你姐怎麼就沒有換個人呢?她一個女孩子家,成績再好,爹媽也享不到她什麼福。你呢?你又這麼不爭氣,成天就知道玩,玩!泥巴里能玩出前程嗎?將來你打算在江心洲過上一輩子?說啊你!」

小芽一步跨進門,看見二伢子靠牆在地上跪著,跪也不好好跪,身子軟著,頭歪著,屁股坐在後腳跟上,還用指甲在牆上百無聊賴地劃來劃去,一副無可奈何又無所懼怕的樣子。三伢子倚牆站著,大拇指吮在嘴巴里,笑嘻嘻地看著他的哥哥,頗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倒是小貓花花挺有點同情心,不聲不響地蹲坐在二伢子和李秀蘭之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隨時準備在必要的時刻挺身而出,緩衝一把。

李秀蘭一抬眼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小芽,臉色馬上就變了,變成一副略帶討好和巴結的神態,為自己解釋道:「小芽,我不是不盼著你好,我是拿你向他作比呢!兒女都是媽身上的肉……」

小芽不說話,從李秀蘭身邊擦過,走進屋,抱起花花,又在二伢子屁股上踢了一腳:「起來吧!也不嫌丟人。」

二伢子知道姐姐在這個家裡很有點權威,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討好她:「我和三伢子今天在河溝裡剪了滿滿一籃子蒲棒頭,夠你晚上看書用的了。」

李秀蘭聽著,忍不住又罵:「你姐晚上看書,你們兩個人就不能跟著看看?懶貨!」

小芽白了她一眼:「媽!」

李秀蘭悻悻地收住口,轉身進廚房去了。

二伢子一溜煙地出門,轉眼就把曬在門外牆根處的一籃子蒲棒頭提進來:「姐你看看,蒲棒頭又粗又長,一根能點兩個時辰。」

小芽淡淡地瞥一眼:「天天點蒲棒頭,蚊子都燻得不怕煙了。」

二伢子得意洋洋:「這回可不一樣,我用殺蟲藥水泡過棒頭了,包管蚊子一聞就死!你用的時候可千萬別碰棒頭,拿著杆子就行。」

小芽拿起一根蒲棒頭嗅嗅,果然有一股怪怪的「六六六」藥粉的味。小芽心裡想,二伢子這個傢伙,學習不上勁,鬼點子倒是多。

小芽忽然又想到,黃規章今天住招待所,一定沒顧上帶蚊香,晚上備課改作業如何坐得住?小芽就找一張報紙,包了一大包蒲棒頭,又帶上一盒火柴,第二次出門,給黃老師送過去。

走到隊裡的打麥場,巧巧碰上了花紅從河裡汰衣服回來,左手裡拿著捶衣服的棒槌,右肘彎裡挎著盛衣服的籃子,籃子裡的衣服又沒有正經擰乾,一路都在嗒嗒地滴水。

花紅喊住她:「小芽,這星期的週記你寫了沒有?你怎麼寫的?就告訴我一個開頭!求你了。」

小芽說:「我還沒動筆呢,哪有開頭?」

花紅驚訝道:「明天就要交了!」

「交就交唄,明天早讀時候寫,湊合一面紙還不好辦。」

花紅小心地看她:「小芽你怎麼了?」

小芽不耐煩地:「沒怎麼。寫那麼好有什麼用?得一百分又有什麼用?我是女孩子啊,女孩子總要嫁出去的啊。」

花紅越發摸不著頭腦:「瘋啦?發神經啦?忽然說這麼怪的話。」

小芽就閉住嘴,冷笑,臉上有一種傷心到骨子裡的神情。

花紅湊近了她的耳朵,小聲地:「晚上要是不寫週記,我們去學校看歐老師的兒子,怎麼樣?讓他講講美國他肯定帶了不少美國的好東西。」

小芽臭她:「好東西會分給你?」

花紅說:「看一看嘛,長長見識嘛。」

小芽搖頭。她從來就不是一個跟人見面熟的人,不喜歡無緣無故粘住別人瞎三話四。

賀天宇穿著一件雪白的汗背心從大路上走過來,離老遠就朝兩個女孩子笑著。「說什麼保密的話呢?頭挨著頭的!」

花紅頭一歪,上上下下打量他,評價說:「賀天宇,你現在算不上第一了,有人把你比下去了,還是從美國來的!」

賀天宇笑笑:「是歐老師丈夫的兒子,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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