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俏以為唐青瓷會哭,沒想到這個短髮桀驁的女孩兒只是淡淡地嘆息般說了一句——沒關係的,都過去了。
不開心的事情都會過去,不值得人的應該被遺忘,過多的糾纏,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
有風吹來,沒下雪,乾冷乾冷的,眼看著一個冬天就要走到尾聲了。
唐青瓷裹緊外套,慢慢地道:「誰沒有經歷過那樣的時候呢,被誤解、被嘲笑、被欺負、被打壓,赤裸裸的真心交付出去,換來千瘡百孔遍體鱗傷。可是那又怎麼樣?我們是為了自己活著,為了成為想成為的人而活,不是為了那些經歷過的傷害。所以,沒必要耿耿於懷,路啊,得繼續朝前走。」
說到最後,唐青瓷突然笑了一下,然後她看著俏俏,自嘲似的道:「是不是覺得我很冷血?對自己都能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俏俏很認真地搖了搖頭,說:「不是的,唐總,你不是冷血,只是比同齡人活得更明白。剋制是一生,瀟灑也是一生,我希望你能一直這樣灑脫地朝前走,不被那些不開心的事情絆住腳步。」
唐青瓷笑著摸了摸俏俏的頭髮,說了聲:「真乖。」
那天,俏俏陪著唐青瓷在廣場上坐了很久,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她握著手機無意識地點開陸驍的微信頭像,點開又合攏,來來回回,直到手指變得冰涼。陸驍的「個籤」很久沒有換過了,裡面躺著一個很簡單的句子——謝謝你,相信我。
俏俏突然想通了什麼似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道:「唐總,我覺得我做得不對!」
唐青瓷一愣:「啊?」
俏俏抿起嘴唇,道:「我口口聲聲地說喜歡陸驍,憑藉自己的喜好給他打上各種標籤,將他定義成世界上最好的人,卻在聽了別人幾句挑撥之後,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他,就擅自給他定了罪判了刑,這樣做跟那些冤枉你的人有什麼區別,是不對的。」
唐青瓷終於能跟上俏俏的思路,道:「所以?」
「我應該和陸驍好好談談,不能因為別人的幾句挑撥就冤枉他。」俏俏握起小拳頭,像一隻神情倔強的小倉鼠,「如果他真的心性不定,朝秦暮楚,我會忘了他,就當自己眼瞎,再痛再難我也會咬牙忘掉。書上說,兩人相處的第一要素,就是要學會好好說話。我要學著跟陸驍好好溝通,瞭解他真實的樣子,不能總憑藉自己的想象去定義他,那樣他會很累,我也會很容易失望。」
俏俏的眼睛亮亮的,看起來很有精神。
唐青瓷摸了摸俏俏的臉,說:「遇見你,是陸驍的福氣。」
俏俏摸摸鼻子,笑得有點羞澀。她張開手臂抱了唐青瓷一下,道:「遇見你,也是我的福氣。唐總,你要相信,有一個人正在穿越風雨和海洋,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只是為了遇見你。他身上裝滿了準備要送給你的禮物,所以會走得慢一些,你要耐心一些,多給他一點時間,我會陪你等下去。」
呼吸間氳起淡淡的白霧,唐青瓷剛想說你可真幼稚,話還沒出口,眼淚倒是先掉了下來,只有一滴,「啪」的一聲落在俏俏的衣服上,落在喧囂的暮色之中。
這才是真正的灑脫吧,唐青瓷淡淡地想,保持雙眸澄澈的同時懂得理性思考,依舊天真,依舊爛漫,依舊相信童話,只是不再強求。能實現固然很好,實現不了,也只當是緣分不夠,永遠不會心懷怨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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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討會的最後兩天,已經沒什麼重要的講座,都是宴飲聚會聊家常,一群業內泰斗湊在一起喝茶吃瓜聊八卦。陸驍和謝斯年成了秦柯的左膀右臂,替他擋了一輪又一輪,陸驍酒量不算好,每天都是站著出去橫著回來,頭疼得要命。
早晨起床洗漱時他隱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秦柯在門外不停地催,斷了他的思路,聚會結束時回到房間時,才恍然想起,俏俏已經兩三天沒跟他聯絡了。
沒有電話沒有資訊,甚至連微信表情也沒發一個,非常不對勁。
明天秦柯帶著顏子佩和謝斯年動身回國,他則由恩茨海姆國際機場轉道柏林,探望外公的生前好友,然後飛去墨爾本陪陸然何過年。一連串的行程,輾轉勞累。
陸驍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撥通俏俏的電話,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化解他所有的壞情緒,讓心情重新變得明朗。
他現在很想她。
通訊介面滑到最底端,陸驍突然瞄到一行字——取消阻止此號碼來電。
他什麼時候把俏俏的號碼拖進黑名單了?
電話接通的瞬間,陸驍未言先笑,聲音低沉和緩,凝在耳際,如同一個觸感溼潤的吻。
俏俏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陸驍的聲音了,驀地紅了眼圈,抽噎了一聲,喃喃著:「陸驍,你騙我,你很壞!」
陸驍不明白她怎麼突然就哭了,壓低了嗓子柔聲道:「出什麼事了?你不要哭。」
俏俏真的很想跟陸驍好好談談,該說的都說明白,可是眼淚一旦開了閘就完全控制不住,她哭得話都說不出來,聽筒裡只剩斷斷續續的哽咽聲。
陸驍急得不行,分出點智商去思考了一下俏俏說的唯一一句話——
你騙我,你很壞。
看來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陸驍無措地試圖給自己立個知錯就改的好形象:「俏俏,你不要哭啊,有事慢慢說,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可以幫你的。如果是我做錯什麼讓你生氣了,我先給你道個歉好不好?」
這一句道歉好比火上澆油,相當於預設了他跟別的女人曖昧不清。俏俏那個氣啊,奈何哭得太兇,說不出罵人的話,只能縮在被子裡不住地哽咽,眼淚落在床單上,洇開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圓點。
陸驍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了,只能皺著眉毛守在電話另一端安靜地陪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聽筒裡只剩綿長的呼吸,夾雜著些許夢囈似的喃喃,仔細辨別隱約能聽見「陸驍」兩個字。
軟糯糯的聲音撩撥得陸驍心跳微亂,他身姿筆挺地在房間裡靜站了很久,遠遠看去像是鍍著金屬釉質的旗杆,然後他下定決心般地拎著行李箱拉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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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俏一覺睡了很久,醒來時頭疼得像是要裂開一樣,她擁著被子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腦袋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餘笙敲了敲房門喊她出來吃飯,她應了一聲,說馬上就來。
埋在被子裡的手機突然振了起來,俏俏連來電顯示都沒看就隨手接起,陸驍的聲音裡帶著僕僕風霜,他道:「出來,我在樓下。」
俏俏愣了片刻,抬手掐了自己一下。
真疼!
會疼,那就不是做夢!
俏俏掀開被子跳下床,外套都顧不得披一件就往外跑。白太后從廚房裡往外端菜,險些被這丫頭撞到,「哎喲」了一聲:「這丫頭髮生什麼神經?」
餘笙站在客廳的窗戶前,正看見一道筆挺的身影等在樓下。他眯起眼睛,叼著煙,拿腔拿調地念了兩句泰戈爾的愛情詩:「我看見你像永世難忘的北斗,穿透歲月的黑暗,姍姍來遲到我的面前……」
白太后佯裝聽不懂,斥了一句:「不許在家裡抽菸!自己不惜命就算了,別連累我們一起吸二手菸!」
餘笙將煙盒火機摞在一起遠遠扔開,無奈道:「您可真是我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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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著雪,天氣微寒。
快過年了,小區裡的孩子早就放了假,跑來跑去地四處玩耍,在雪地上印出一排排的腳印,夾雜著零星的鞭炮屑。
俏俏一踏出單元門,就看見陸驍背倚著樹幹站在那裡,肩膀上積著薄薄的雪,挺拔的身影被日光拉得老長。
「咔」的一聲,火光亮起,俏俏看見陸驍背對著她,用戴著皮質手套的手半攏著打火機上的焰光點了一支菸。煙霧迅速騰散,消失在冰冷的空氣裡。
俏俏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一把奪下他指間的煙踩滅後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抿起嘴唇:「公共場合,禁止吸菸!」
陸驍看著她笑,眼睛裡映著雪光,亮得像星星。他道:「連續坐了十二個小時的飛機,有點累,抽支菸提提神。」
俏俏有點心疼,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腳尖,輕聲道:「不是說要過了春節才能回來嗎?」
陸驍抬手搭上她的發頂,行動間震落了肩上的雪,皮質手套上帶著微寒的溫度。他放柔了聲音,道:「我的小姑娘在哭啊,我怎麼忍心不回來。」
「小姑娘」三個字直擊胸口,俏俏只覺心臟暖得發疼。她眨眨眼睛,將眼淚強行逼回去,紅著眼圈看著他:「我之前打電話給你,是一個女人接的,她告訴我你在洗澡,說你們馬上要休息了,讓我不要打擾你們。她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再打過去,就一直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
陸驍萬萬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段插曲,思維一轉便繞到了顏子佩身上,難怪俏俏的號碼會莫名其妙地被拖進黑名單,原來岔子出在這兒。
話一齣口俏俏就有點後悔,態度太生硬了,如質問一樣。她揉了揉微紅的眼圈,聲音裡帶著鼻音,慢慢地道:「對不起,我態度好像不太好,我不是在質問你,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算長,據說在不夠了解的情況下喜歡上一個人,大部分時候喜歡的都是自己的想象。我不想用自己的想象去要求你,那樣對你來說並不公平,所以……」
「我叫陸驍,驍勇善戰的驍,23歲,q大建築系研一在讀,導師叫秦柯,宿舍門牌號是七棟302,我的電話號碼是182××××××××,身份證號碼是……」沒等俏俏把話說完,陸驍突然開了口,語氣平穩,安靜地陳述,「我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姐妹,父親離家出走,下落不明,從小跟母親生活。我母親叫陸然何,也許你在新聞上見過她或者聽過她的名字,她是一個很成功的女企業家。因為父親的緣故,她不太喜歡我,而我也不太懂如何去經營親情,致使我們的關係不太好。目前的人生規劃是拿到博士學位,留校執教。名下有一棟別墅、三輛車,不過那都是家裡給的,隨時可能被收回去,所以不能算是我的東西。我自己投資了一家建築設計工作室和一個汽車改裝店,經營狀況還算不錯,目前經濟獨立。」
俏俏整個人都傻了,心想,你這是幹嗎呢,好端端背什麼戶口本啊!
陸驍難得一口氣說這麼長的話,險些被風嗆著,見俏俏身上只穿了件家居服,便脫下風衣將她裹住,道:「電話裡的那個人叫顏子佩,是同專業的學姐,我們一起跟著導師到法國出差。我喝醉了,她送我回房間,趁我去洗臉時接聽你打來的電話,並且騙了你。我沒有看到通話記錄,應該是被她刪掉了,還將你的號碼拖進黑名單,讓你打不通我的電話。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甚至不是微信好友。」
俏俏完全被陸驍打亂了節奏,順著他的話頭「嗯」了一聲,喃喃:「原來是這樣啊,她怎麼可以那麼壞。」
陸驍深吸一口氣,看著俏俏的眼睛,道:「現在你足夠了解我了嗎?」
俏俏呆呆地點了點頭:「差不多吧……」
基本資訊是全掌握了,比戶籍警都清楚。
陸驍繼續道:「那麼,現在你可以脫離想象去重新要求我了,更嚴格的要求,也可以有更多的期待。」
俏俏這才明白陸驍用意,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一種被溫暖的錯覺,像是春天提前來了。她道:「陸驍,你這人真是……」
真是,讓我沒辦法不喜歡。
陸驍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傻,但他明白一段感情能否經營成功,溝通佔據著很大比重。他跟陸然何之所以會一路走進死衚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兩個人都不願好好說話。
一個一直強勢,一個一直抗拒。
他可以忍受陸然何冷漠的眼神,卻無法忍受他的小姑娘整夜哭泣。
「我知道我的性格有很多問題……」陸驍垂下眼睛,眉心處皺起細微的紋路。他單手插在褲袋裡,背倚著樹幹,深灰色的襯衫彎折出漂亮的線條,格外英俊利落。
他道:「我只是讀書比較厲害,比較擅長做題而已,不是萬能的。如果我哪裡有問題,你一定不要忍著,說出來,我會去改變、去調整,千萬別讓那些問題沉積下來,變成阻礙。我……」
「不要皺眉。」俏俏突然伸出手指按住陸驍的眉心,將細微的皺痕一一撫平,眼睛晶亮地瞅著他,「你一皺眉毛,我就光顧著心疼,連要說的話都忘記了。我之前沒有喜歡過什麼人,你是第一個,以前我很怕哪裡做得不好,讓你覺得我不值得等。其實,最好的狀態不是兩個完美的人湊在一起,而是我們都不完美,卻都願意為了對方改變。陸驍,雖然大家都叫你學神,但是我能感覺到,你遠不像看上去的那麼自信。不過,那都不重要了,從今天起,你再不是一個人,我會和你站在一起,我會保護你。」
陸驍永遠不會想到,有一天他會在一個小姑娘面前一敗塗地。
原來深深地愛上一個人,不需要多麼漫長的鋪墊,有時候一個瞬間就夠了。
那一瞬間,她瓦解了你所有的偽裝,堅硬的、脆弱的,然後用溫柔為你披上新的盔甲。
該怎麼去形容那一瞬間呢,彷彿有潮溼的海風吹向眼睛,整個世界都變得溼漉漉的。
「快點長大吧。」陸驍屈起食指刮過她的鼻尖,眼神里是足以將冰雪融化的溫柔,「很想認真地親你一下,然後再長久地抱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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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驍預訂了下午一點四十的航班,直飛柏林,突然出現又匆匆告別,分開時俏俏滿心都是捨不得。
他說她可以對他有更多的期待和要求了,可是眼下,她對他只有更多的不捨。
陸驍在小區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俏俏將風衣脫下來遞給他。
陸驍降下車窗揉揉她的頭髮,道:「快回家,外面冷。」
車子啟動的瞬間,俏俏突然想起了什麼,追過去撲在車窗上,臉上泛著蘋果似的紅,眼神和笑容都是明亮的:「剛剛忘記告訴你,我會背愛倫坡的annabellee了。我想把其中最美的一句送給你,當作新年禮物——welovedwithalovethatwasmorethanlove!陸驍,新年快樂,春天見!」
車子蕩起輕淺的氣流,俏俏在後視鏡裡漸漸變成一個渺小的點。
司機師傅笑眯眯地說道:「小夥子,那個女娃剛剛說的話是啥意思,唱歌似的,怪好聽。」
「welovedwithalovethatwasmorethanlove.」陸驍輕聲重複了一遍,眼中是溫潤的柔軟,「意思是:我們因愛而愛,但不僅止於愛。」
晚上,俏俏做完一張物理卷子和一張化學卷子,拍下照片準備發給陸驍邀功時,意外地發現那個萬年不更新動態的人竟然換了個性簽名——
因愛而愛,但不僅止於愛。
俏俏心跳一亂,用水藍色簽字筆將那句話謄抄在日記本上,頁尾畫著飛機刺破雲層的瞬間,一隻小倉鼠蹲在雲朵下痴痴地看。
她把一整個頁面都拍了下來,然後發了個朋友圈。陸驍沒什麼反應,餘笙倒是評論了一條:善用分組,珍惜生命。[微笑][微笑][微笑]
唐青瓷:我假裝看不懂的樣子。
俏俏統一回復: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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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驍很少給人帶禮物或特產,往常出差都是18寸的行李箱裝上幾件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說走就走,一身輕便。現在有了俏俏,看到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總想著給她帶一份。每每想到他的小姑娘眉眼帶笑的樣子,都覺得異常溫暖。
柏林本地沒什麼有特色的,他特意去了趟位於德國北部的呂克貝,買到了名列世界三大杏仁糖之一的呂克貝杏仁糖。
外公那位住在柏林的好友年近古稀,穿著一身白色太極服,仙風道骨。初中時,陸驍跟著老人家學過一段時間古箏,對方也算得上是他半個師父。在老人家裡小住幾日後,他又飛了一趟蘇黎世,探望寡居於此的外婆宋青絲。
當年的一場私奔不僅耗光了陸然何的愛情,連同她的親情也一併傷害。宋青絲自那之後再沒跟陸然何說過一句話,喪夫後獨自移居蘇黎世,母女之間徹底斷了聯絡。陸驍念著外公對他的好,每年歲末都會飛過來看看宋青絲,盡一點晚輩應盡的義務。
二月初,蘇黎世氣候微寒,飄起了洋洋灑灑的凍雨。陸驍坐在宋青絲家臨窗的玫瑰椅上喝了一杯紅茶,未等茶香散盡,就聽宋青絲道:「我知道上一輩的事情怨不得你,但我實在沒辦法像你外公一樣,對你心無芥蒂。好好照顧你媽媽,別再來看我了。」
陸驍聽見胸膛深處傳來極清脆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落了下來。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白楊,恭敬道:「那麼,我就不打擾了,您多多保重。」
宋青絲將他送到門口,門緩慢合攏時,陸驍突然很想問一問,問一問宋青絲,問一問陸然何,問問她們到底為什麼都不喜歡他。
明明他才是最無辜的那一個,卻獨自揹負起了全部惡果,成了原罪。
所有的話一齊湧到嘴邊,喉結顫抖半晌,終是沒能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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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日暮,雨已經停了,立馬特河上倒映著燦爛的晚霞,遊輪穿行如織,水鳥在汽笛聲裡劃過長長的影子。陸驍靠著岸邊的護欄站在那裡,腳邊擱著一隻行李箱,及膝的長風衣加重了輪廓的鋒利感,遠遠看去猶如雕塑。
異國街頭,無家可歸,深入骨髓的疲憊幾乎將他擊垮,連嘴裡都是苦味。
手機鈴聲響起時,他還以為是錯覺,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接聽。
俏俏的聲音透過聽筒熱熱鬧鬧地撞進他的耳朵裡:「陸驍陸驍,我學會了調餡包餃子了,等你回來,我做給你吃。」
陸驍被俏俏聲音裡的暖意燙到,壓在心頭的沉重齊齊湧上眼眶,化作一抹顏色淺淡的紅,如熬夜熬久了似的。他清了清喉嚨,努力去掉聲音裡的失落,道:「我喜歡吃鮮蝦餡的,蘸料裡要放‘老乾媽’。」
「好呀,你還喜歡吃什麼,都告訴我。」俏俏笑眯眯地道,「我一樣一樣做給你吃,把你養得胖胖的,沒那麼好看了,也就不擔心會有人跟我搶了!」
陸驍很想笑一下,但嘴裡的滋味實在太苦,嘴角僵硬得根本無法彎出弧度。
俏俏等了半晌,沒有等到陸驍的回應,試探著道:「陸驍,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發生了什麼事?能跟我說說嗎,也許我也能幫上忙呢。」
陸驍從來沒有過如此強烈的衝動,想要傾訴,想要依靠。他維持著身形筆挺的姿勢站立得太久了,站得很累,想找一個足夠柔軟且溫暖的地方,靠一靠,歇一歇,然後徹底跟那些不開心的回憶告別,走向全新的生活。
俏俏聽出陸驍呼吸裡的變化,感覺到他的情緒似乎不太穩定。她想了想,另起了一個話題,道:「陸驍,還記得雪萊的那首lonely嗎?這次換我念給你聽好不好?」
俏俏清了清喉嚨,在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不好意思的味道:「我發音不太準,念得不對的地方,你不許笑我——dar'stthouamidthevariedmultitude,tolivealone,anisolated thing?」
lonely.
孤獨者。
你是否敢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自行其是,成為一個絕緣物?
像是被淬毒的箭矢擊中胸口,陸驍啞著嗓子叫了聲:「俏俏……」
俏俏靜靜地守在電話那頭:「我在。」
陸驍抿起嘴唇,瞳仁的顏色暗到極處反而光潤起來,無力道:「我被外婆趕出來了,她說不希望再看到我。當年,我媽放棄公主般的生活,跟我爸一起住進老街的舊房子裡,原以為可以幸福相愛一輩子,結果在我即將出生的時候我爸捨下我媽離家出走,再沒回來。從那以後,我媽再不相信‘感情’兩個字,她恨我爸爸,也恨我,我是原罪。」
陸驍背過身去點了一支菸,煙霧緩慢彌散,模糊了所有表情。
他沒有告訴俏俏,七歲以前,他住在一條破舊的老街上,三餐不繼,餓得狠了,會去垃圾桶裡翻吃的。後來,即便回了陸家認祖歸宗,他依舊是不被接納的那一個。有一次陸然何喝醉了,大半夜闖進他的房間,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問:「你是故意的吧?故意在鏡頭前說出我的名字!」
當時陸驍正在上高中,營養跟得上,身量也長開了,眉眼越發像她。他在深濃的夜色裡對她笑,道:「是不是故意的又有什麼關係,就憑我這張臉,明眼人一看便知我是誰的兒子,你賴不掉的。」
陸然何抬手便是一巴掌,陸驍被打得側過臉去。那一瞬間,他在陸然何的眼睛裡看見了森然的恨。
他並非天生的理智冷靜,只是擁有太少,比旁人更懂得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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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得久了,有些冷,陸驍沿著河邊小路慢慢向前走。不遠處蜷縮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他莫名地想起俏俏請乞討老人吃蛋仔時的情景,心頭一軟,抽出幾張紙幣遞了過去。流浪漢一臉驚喜,用德語連說了幾聲「願主保佑你」。
電話的另一端,俏俏一直沒有言語。陸驍裹緊大衣,自嘲地笑了一下,道:「很狗血吧?苦情劇裡用爛了的情節,可這就是我的生活啊。」
「苦情劇可不是這樣演的,你這個是偶像劇。」俏俏突然道,「苦情劇的路數是這樣的——女主角不僅家境貧寒,還要跟母親一塊忍受父親的打罵。有一天醉酒的父親失手打死了母親,她就躲在沙發後面眼睜睜地看著。往日相熟的小夥伴從父母那裡聽來各種八卦,都不肯再跟她玩,甚至往她身上丟石頭,一邊扔一邊高聲喊——殺人犯、暴力狂、小煞星……」
「俏俏!」陸驍提高聲音打斷她的話,「夠了。」
「那個無比倒霉的女主角就是我。」陸驍看不見俏俏的表情,卻能想象到她一定皺起了鼻子,「小時候我常常想,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一定不要投胎做人,做人一點都不好玩,有那麼多的不開心,想想都覺得難過。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一個人,他教我做很難的物理題,念英文詩給我聽,在我被欺負的時候,對我說‘乖,不怕了’。那一瞬間,我才知道生而為人真是太好了,能遇見他,能跟他約會,努力一下,甚至還能嫁給他,睡在他懷裡,一輩子都跟他在一起……我猜那個人一定是草莓味的,那麼苦的生活都被他弄成甜的了!陸驍,你快回國吧,我想請你吃草莓味的棉花糖,真的很甜。」
陸驍低下頭,有什麼東西掉下來,在外套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有些狼狽地抬手捂住眼睛,究竟需要多少幸運,才能在遇見你之後,又被你喜歡。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正在被愛著,我並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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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俏的一句「草莓味」給了陸驍一個莫大的提示——甜才是生活的奧義。
快遞即將停運的那幾天,俏俏不斷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禮物——手工巧克力、櫻花果凍,還有一大盒果汁軟糖,拆開包裝一看,全是草莓味的。
俏俏哭笑不得。
餘笙倚著門框一邊啃蘋果一邊涼颼颼地道:「喂熊呢這是,一箱又一箱全是甜的,巴不得我們全家鬧蛀牙吧!」
俏俏抬腳把人踢走:「麻煩你報個班去學學說話的藝術吧,一張嘴就討人嫌!」
俏俏把陸驍寄來的禮物單獨分了一份,給唐青瓷送過去。兩個人癱在唐青瓷家那張一米八的大床上,俏俏從陸驍突然出現在自家樓下,一路說到那個草莓味的故事,順便把對陸驍進行精神虐待的陸女王拎出來狠狠鄙視了一遍。
唐青瓷聽得直咂舌,道:「我俏啊,你未來的婆婆可是個狠角色。」
俏俏小拳頭一握,氣勢洶洶:「狠角色又怎麼了?凡是敢欺負我男人的,統統大刑伺候!」
唐青瓷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尖:「八字還沒一撇,就張口閉口‘我男人’,知不知羞啊你!」
嘴巴再怎麼硬,耳朵到底還是紅了,俏俏笑著滾進唐青瓷懷裡,枕著她的肩膀一遍一遍地說:「唐總,我真的好喜歡他啊。」
喜歡到想加快長大的速度,恨不得明天就拎著小箱子站在他家門口,對他說,我到法定年齡了,我們快去結婚吧!
作者「蘇幸安」的其他小說
《不願悄悄戀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