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倫·馬修斯跟他妻子和兩歲的女兒搬來倫敦住時,擔心過人們也許會納悶他怎麼無所事事。說他「靠富布賴特獎學金」沒多大用,因為只有少數幾個美國人知道那指的是什麼,絕大多數英國人會一臉茫然或者配合地微笑,直到他解釋一番,但甚至到那時,他們還是聽不明白。

「幹嗎要跟他們說什麼,」他的妻子會說,「關他們什麼事?那麼多靠私人收入在這兒生活的美國人又怎麼樣?」然後她繼續在爐子或者水池或者熨衣板上幹活,或者繼續有節奏而動作優美地梳理她那一頭長長的棕色秀髮。

她是個眉清目秀的漂亮女孩,名叫卡羅爾,經常說自己結婚時太年輕了。沒過多久,她就發現自己討厭倫敦。這裡又大又乏味,而且缺少人情味;你可以走路或者坐公共汽車一去好多英里,都看不到有什麼好看的。冬天來了,也帶來了刺鼻的含硫磺的霧,把一切都染成了黃色,還從關著的窗戶和門滲進來,留在你的房間裡,讓你眯起來還流眼淚的眼睛更加難受。

另外,她和沃倫關係不融洽已經有好久了。他們可能都希望過搬到英國這一險舉也許能把事情理順,但是現在難以回想起他們是否那樣希望過。他們吵架並不多——吵架屬於他們結婚後更早的一個階段——可是他們幾乎從來不喜歡跟對方在一起,還有整天整天的時候,他們在那個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小小地下室房間裡,幾乎好像幹什麼都會影響對方。「哦,對不起。」每次他們笨拙地撞到一起或者擠到一塊時,都會咕噥著說,「對不起……」

那套地下室房子是他們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租金只是象徵性的,因為房東是卡羅爾的英國籍姑媽朱迪思——一位舉止文雅的寡婦,七十歲,獨自住在樓上的公寓裡,經常慈愛地跟他們說他們有多麼「可愛」。她也非常可愛。唯一的不便——事先就認真商量過——是朱迪思需要使用他們的浴缸,因為她自己住的那裡沒有。她會早上不好意思地敲他們的門,進來,滿臉帶笑,嘴裡不住地道歉,身上裹著一件長度及地的豪華浴袍。後來,她洗完澡出來,身上冒著騰騰的熱氣,那張漂亮的老人臉就像小孩子的一樣,紅撲撲、粉嫩嫩的,她會慢慢走進前面的房間,有時會逗留一會兒聊聊天,有時不停。有一次,她把手放在通向走廊的門把手上又停下腳步說:「你們知道嗎,我們一開始這樣安排住的時候,在我同意把這層分租出去時,我記得我在想,哦,要是我不喜歡他們該怎麼辦?現在,一切都這麼棒,因為我對你們兩個真的都特別喜歡。」

他們設法愉快而誠摯地回應了幾句;她走後,沃倫說:「挺好的,不是嗎。」

「是啊,挺好。」卡羅爾坐在地毯上,一邊在努力把他們女兒的腳後跟塞進一隻紅色橡膠靴子。「別動,寶貝,」她說,「讓媽媽省點事,好嗎?」

工作日的每天,這個小女孩,凱西,去附近一家託兒所,名叫彼得·潘俱樂部。原來的想法是,這樣能把卡羅爾解放出來,讓她可以在倫敦工作,以便在富布賴特獎學金收入之外貼補家用,但是後來發現有條法律禁止英國僱主聘請外國人,除非能證明這個外國人能夠提供英國申請人缺乏的某種技能,卡羅爾根本不能指望能證明類似的事。但是不管怎麼樣,他們還是繼續讓凱西去那家託兒所,因為她好像喜歡去,而且——儘管兩位父母都沒有明明白白說出來——因為讓她整天不在家也不錯。

這個特別的早上,卡羅爾想到即將可以跟她的丈夫單獨在一起而心裡挺高興:她昨天夜裡已經下了決心,就在這天,她要宣佈自己決定離開他。事到如今,他肯定也會認可事情不對勁。她會把孩子帶回家,回到紐約;等她們安頓下來,她會去找份工作——秘書或者接待員之類——開始自己的生活。他們當然可以通過寫信保持聯絡,等到他靠富布賴特獎學金生活的一年結束後,他們可以——嗯,他們都可以考慮一下,到時間再討論吧。

在凱西說著話、緊緊拉著她的手去彼得·潘俱樂部的一路上,以及一個人更快地一路走回來時,卡羅爾都在儘量剛好沒出聲地演習她要說的話;可是到了那時,卻發現那一幕比她擔心的容易得多。沃倫根本沒有顯得很吃驚——至少程度上沒有達到也許會挑戰或者削弱她的說法。

「好吧,」他一直沮喪地說,也沒有正視她。「好吧……」過了一會兒,他問了個麻煩的問題。「我們怎麼跟朱迪思說?」

「嗯,對,那點我也想到了。」她說,「如果跟她說實話,會很難堪的。你覺得我們可不可以說我家裡有人生病,只好回家?」

「嗯,可是你的家裡人就是她的家裡人啊。」

「哦,傻話。我爸爸是她弟弟,可是已經去世了。她從來沒見過我媽媽,不管怎麼樣,我爸跟我媽天曉得早就離婚多久了。沒有別的途徑——你知道——聯絡途徑什麼的,她永遠都不可能發現。」

沃倫考慮了一下。「好吧,」他最後說,「可是我不想去跟她說。你去好嗎?」

「沒問題,當然可以,我去跟她說,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

這樣問題好像解決了——除了他們分居這個更大的問題,還有怎麼跟朱迪思說。但是那天晚上晚些時候,沃倫坐在那兒盯著燒煤氣的壁爐裡閃著藍粉色相間光芒的灼熱的粘土爐絲看了很久,之後他說:「嗨,卡羅爾?」

「什麼?」她正在把乾淨的床單拍打、鋪到沙發上,準備當天晚上一個人在那裡睡。

「你覺得他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的男人?」

「你什麼意思?什麼我的男人?」

「你知道的,就是你希望在紐約找到的人。哦,我知道他會在十幾個方面都比我強,不用說,他也會比我有錢得多,不過我是說他會是什麼樣?他會長什麼樣?」

「這種話我根本不要聽。」

「嗯,好吧,可是跟我說說他會長什麼樣好嗎?」

「我不知道,」她不耐煩地說,「普普通通吧,我想。」

卡羅爾的船預定啟航前不到一個星期時,彼得·潘俱樂部為慶祝凱西的三歲生日舉辦了一場派對。派對挺好,除了通常會有的抹肉醬以及果醬的麵包,還有用「茶」時吃的冰淇淋和蛋糕,另外還有好多杯亮晶晶的液體,那是英國這裡相當於「酷愛」兌的飲料。沃倫和卡羅爾一起站在邊上,對他們快樂的女兒微笑著,似乎是要向她保證無論如何,他們永遠都會是她的父母。

「這麼說你要一個人跟我們待段時間了,馬修斯先生,」託兒所的負責人瑪喬麗·布萊恩說。她身材苗條,煙抽得一根接一根,四十歲上下,已經離婚很久,沃倫有幾次注意到她還不賴。「你一定要來我們的酒館坐坐,」她說,「你知道富勒姆路上的芬奇酒館嗎?事實上,這是一家邋遢的小酒館,不過很多挺好的人都去那兒。」

他跟她說他一定會去坐坐。

然後就到了啟航那天,沃倫把妻子和女兒一直送到火車站,到了乘坐去碼頭火車的大門口。

「爸爸不走嗎?」凱西問,顯得很害怕。

「沒事,親愛的。」卡羅爾告訴她,「我們得暫時把爸爸留在這兒,不過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她們快步走遠,匯入擁上來的人群。

那次派對上送給凱西的玩具中,有一個是紙板做的音樂盒,前面有隻快樂的黃色鴨子和一張生日卡,邊上有個小搖把。轉動這個搖把,音樂盒就會聲音細細地演奏一段《祝你生日快樂》。沃倫當天晚上回到那間公寓後,發現了這個玩具,跟別的忘帶的廉價玩具在一起,在凱西那張揭了床單的床底下。他在散放著書本和紙的寫字檯前喝威士忌時,玩了一兩下;後來,他帶著小孩一樣無緣無故做什麼試驗的感覺,反方向轉動搖把,慢慢地。他這樣做開了個頭,就發現自己停不下來,要麼是不想停下來,因為它演奏出的那個細細的簡單旋律讓人想到世界上所有的失落與孤獨。

嗒嘀嗒嘀嗒嗒

嗒嘀嗒嘀嗒嗒

他長得高,很瘦,總是覺得自己肯定有多難看,即使沒人看他時——即使在他這輩子到頭來獨自坐著鼓搗一個紙板玩具,離家三千英里時。那是一九五三年三月,他二十七歲。

「哦,你這個可憐的人。」第二天早上,朱迪思下來洗澡時說,「看你一個人在這兒,真叫人難過。你肯定很想念她們。」

「是啊,嗯,只會有幾個月時間。」

「嗯,那可真糟糕。難道沒人可以說照顧一下你嗎?你和卡羅爾難道不認識什麼年輕人,可以讓他們來陪陪你嗎?」

「哦,當然,我們認識幾個人。」他說,「可是我不想跟誰——你知道,我不是很想跟誰在一起還是怎麼樣。」

「嗯,那樣的話,你應該走出去,認識新朋友。」

很快就到了四月一號,按照她的習慣,朱迪思去她在蘇塞克斯的小屋那邊住,她會在那裡一直待到九月。她跟沃倫解釋說她偶爾會回市裡待幾天,但是「別擔心,我可以保證再下來找你時,一定會提前給你打電話。」

所以他就真的一個人了。有天晚上,他去了那家名為芬奇的酒館,他隱隱有個想法,就是說服瑪喬麗·布萊恩跟他一起回家,然後在他和卡羅爾的床上佔有她。在人很多的吧檯前,他找到了她,可是她看著顯老,而且喝得醉醺醺的。

「哦,我說,馬修斯先生,」她說。「過來跟我一起喝吧。」

「沃倫,」他說。

「什麼?」

「人們叫我沃倫。」

「哈,對,嗯,這兒是英國,你要知道,我們這邊的人都正經得要命。」過了一小會兒,她說,「我一直不是很清楚你是做什麼的,馬修斯先生。」

「嗯,我靠的是富布賴特,」他說,「這是美國的一種獎學金,提供給出國學生的。政府出錢,你——」

「對,當然了,美國很擅長搞那種事情,是吧。我應該能想象到你的腦袋肯定很聰明,」她撲閃著眼睛看了他一眼。「涉世不深的人經常是那樣。」說完她縮了一下,做了個躲避一拳擊來的動作。「對不起,」她馬上說,「對不起我那樣說。」可是她馬上又眼睛一亮。「薩拉!」她叫道,「薩拉,快點過來見見年輕的馬修斯先生,他想讓別人叫他沃倫。」

一個高個兒漂亮女孩從另外一群酒客那裡轉過身對他微笑,一邊伸出手,可是當瑪喬麗·布萊恩說「他是個美國人」時,那個女孩的笑容僵在臉上,手也垂了下去。

「哦,」她說,「真好。」說完她又轉回身。

當時作為一個美國人在倫敦,並不是個好時候。那段時間,艾森豪威爾當選總統,羅森伯格夫婦被處死;約瑟夫·麥卡錫正在崛起,朝鮮戰爭——英國也不情願地派出部隊參戰——變得似乎也許永無結束之日。儘管如此,沃倫·馬修斯還是懷疑即使在最好的時候,他在這兒還會覺得自己是個外人,還想家。不說別的,就說本地人所說的英語吧,跟他自己的幾乎毫無相似之處,每次跟別人交談,都很有可能漏聽什麼話。什麼都不清不楚的。

他繼續嘗試,但即使在好一點的夜晚,在比芬奇酒館更讓人愉快的酒館裡,跟比較和氣的陌生人在一起,他只是發現不適感稍有緩和——但是他沒發現有漂亮的單身女孩。那些女孩子,無論是姿色平平,還是美如天仙,總是挎在男的胳膊上,那些男的風趣之極的談吐會讓他迷惑不解地微笑。他也沮喪地發現這些人中有很多次暗示什麼時——擠擠眼睛或者大聲說出來——都集中在同性戀之幽默的方面。全英國都著迷於那個話題嗎?要麼只是在這裡——切爾西區與南肯辛頓區於富勒姆路相接的地區安靜、「有趣的」一帶多一點?

後來有天晚上,他坐深夜巴士去了皮卡迪利廣場。「你想去那兒幹嗎?」卡羅爾會這樣問,他坐車幾乎坐了一半的路,才意識到他不再需要回答那個問題了。

一九四五年時,他還是個戰後第一次從部隊休假的小夥子時,對那些被稱為「皮卡迪利突擊隊」的妓女每天晚上走來走去感到很震驚。他看著她們走路,轉身,走路,再轉身:賣身女子;他的血流加快,無法忘懷。在那些見過世面計程車兵眼裡,她們似乎成了取笑物件。他們有幾個人喜歡懶洋洋地靠在牆上,那些女孩經過時,把一枚枚大個兒的英國便士彈到人行道上她們的腳下,可是沃倫很希望自己有勇氣挺身而出,制止他們的嘲笑。他想過選中一個女孩,給她錢,佔有她,無論到頭來有可能發現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因為自己讓休假的兩週白白過去,沒有付諸行動而鄙視自己。

他知道近至去年秋天,那種景觀的改進版還存在,因為他和卡羅爾去西區一家劇院時看到過。「哦,我不敢相信,」卡羅爾說,「她們真的全是妓女嗎?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悲哀的事。」

近期報紙上,有文章討論在加冕典禮前,迫切需要「清理皮卡迪利廣場」,但是到目前為止,警方肯定辦事不夠雷厲風行,因為那些女孩子基本上都還在那兒。

她們多數都年紀輕輕,臉上化著濃妝;她們衣著鮮豔,是水果糖和復活節蛋的顏色。她們要麼走路、轉身,要麼站在暗處。他喝了三大口威士忌才鼓起勇氣,而且就算在那時,他還是缺乏自信。他知道自己的樣子差強人意——上面一件灰色套裝的外套,下面穿的是舊軍褲,鞋子幾乎可以扔掉了——但是當他從站在沙福茲伯裡大街上的四個女孩中很快選定一個,並且走到她跟前時,無論他穿世界上任何衣服,都會感覺自己赤身裸體。他說:「你有空嗎?」

「我有空嗎?」她望著他的眼睛不到一秒鐘,然後說,「親愛的,我這輩子都有空。」

他們走了還不到半個街區,她首先想讓他同意的就是價錢——挺高,不過在他承受範圍之內,然後她問他介不介意坐一小段計程車。在計程車上,她解釋她從來不像別的大多數女孩一樣,去附近的廉價旅館和公寓,因為她有個半歲大的女兒,不想撇下她很久。

「我不怪你,」他說,「我也有個女兒。」他說完馬上納悶自己幹嗎覺得需要跟她提這個。

「哦,是嗎?那你老婆呢?」

「回紐約了。」

「你們離婚了還是怎麼著?」

「嗯,分居了。」

「哦,是嗎?那可太糟糕了。」

他們尷尬地沉默著坐了一會兒車,直到她說:「哎,你想親我還是怎麼樣沒問題,只是別在車上太動手動腳,好嗎?我真的不喜歡那樣。」

只是在那時,親吻她時,他才開始看清楚她的樣子。她金黃色的頭髮弄成了長卷發,圍著她的臉——經過每一盞街燈時,她的臉一下子被照亮,然後又暗下來;她的眼睛長得漂亮,儘管塗了睫毛膏;她的嘴巴挺好看;雖然他根本沒有太動手動腳,他的手還是很快發現她長得苗條而結實。

打的走得不近——車一直開,直到沃倫開始擔心會不會只是遇到一群等在那兒的流氓時,計程車才會停下來,那些流氓會把他從計程車後排座位上拖下來,揍他一頓,搶走他的錢,然後跟那個女孩一起坐車走掉——但是計程車最終在一個安靜的市內街區停了下來,他想是在倫敦的東北部。她領著他進了一幢房子,那幢房子在月光下看著粗糙,但是寧靜。她這時噓了一下,他們踮著腳走過一條鋪了油地氈的吱嘎作響的走廊,進了她的房間,她把燈開啟,關上了身後的門。

她去看了看那個嬰兒,嬰兒躺在牆邊一張黃色的大嬰兒床中間,小小的身子一動不動,上面蓋著東西。離嬰兒床不到六英尺遠,對面牆邊擺了一張雙人床,看樣子還算乾淨,按說沃倫就要在這張床上享樂。

「我只是想確認她在呼吸。」那個女孩解釋道,一邊從嬰兒床那裡轉過身;接著她看他數了正確張數的英鎊和麵值十先令的鈔票放在梳妝檯上。她關了吊燈,留下床頭的一盞小燈,然後就開始脫衣服。他在緊張地脫掉自己的衣服時,眼睛卻在看著她。她的棉布內褲廉價得讓人同情,她的褐色陰毛讓她的金髮露了餡,她的腿短,膝蓋那裡有點粗,除此之外,她還可以。當然她歲數不大。

「你對這有沒有喜歡過?」他們動作笨拙地躺到床上後,他問她。

「呃?你什麼意思?」

「嗯,只是——你知道的——過上一陣子,肯定太那個了,讓你不能真正——」他話說一半尷尬地停了下來。

「哦,不,」她讓他放心。「嗯,我是說很大程度上得看是跟誰,可我不是——我不是塊冰還是怎麼樣,你會知道的。」

結果,她因為他而成了一個真正的女孩,她表現出來的魅力和讓人感到鼓舞這兩方面,都完全出人意料。

她叫克麗斯汀·菲利普斯,二十二歲,來自葛拉斯哥,已經在倫敦待了四年。那天晚上後來,他們坐在那裡抽著煙,喝一瓶沒冰凍過的一夸脫裝啤酒時,她跟他說了些話,他知道如果他全盤相信,那就是容易上當。儘管這樣,他還是想不抱成見。即使她說的話多數都在意料之中——例如,她解釋說要是她願意去哪家「俱樂部」當「舞女」,就根本不用當街頭女孩,可是她拒絕了好多次那種邀請,因為「那種地方全是些宰人的破地方」——但是還有別的隨隨便便說的話,會讓他溫柔地摟緊她,例如這時,她說她給小孩起名為勞拉,「因為我一直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女孩名字。你不覺得嗎?」

他也開始明白為什麼她說話幾乎不帶蘇格蘭或英國口音:她肯定認識了很多美國人、士兵、水手和偶爾墮落的平民,以至於他們進攻並且打劫了她的英語。

「哎,你是靠什麼生活的,沃倫?」她問道。「家裡匯錢來嗎?」

「嗯,可以說吧。」他就再次解釋了富布賴特專案。

「是嗎?」她說,「你得聰明才可以吧?」

「哦,不一定。在美國,做什麼都不再需要很聰明了。」

「你跟我開玩笑嗎?」

「不完全是。」

「呃?」

「我是說,我只是跟你開一點點玩笑。」

她沉思了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說:「嗯,我希望我多上了幾年學。我希望我夠聰明,能寫出一本書,因為我可以寫本很不一般的書。知道我會起什麼書名嗎?」她眯起眼睛,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正式的文字。「我會起名叫‘這就是皮卡迪利’。因為我是說,人們並不是真正瞭解這兒的事。哈,天哪,我可以跟你說些事,讓你會——嗯,算了,不說了。」

「……嗨,克麗斯汀?」又過了一會兒他說,當時他們又回到了床上。

「呃?」

「想不想我們都來講講自己的人生?」

「好呀。」她帶著孩子般的急切說,他只得不好意思地又跟她解釋那只是跟她開個小玩笑。

第二天六點鐘,嬰兒的哭聲把他們都吵醒了,可是克麗斯汀起了身,跟他說他可以再睡一會兒。他又醒來時,是一個人在房間裡,這裡隱隱有化妝品味和尿味。他能夠聽到隔得不遠的幾個女人說說笑笑的聲音。除了他要起床,穿好衣服,想法離開這兒,他不知道自己按說還要怎樣做。

後來克麗斯汀開門問他想不想喝杯茶。「要是你收拾好了,」她說著小心地遞給他一杯熱茶。「幹嗎不出來見見我的朋友,好嗎?」

他跟著她走進一個廚房跟客廳連在一起的房間,從那裡的窗戶望出去,是塊野草叢生的空地。一個又矮又壯的三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那裡熨衣服,插頭插在天花板的一個插座上,另外一個跟克麗斯汀歲數差不多的女孩躺靠在一張安樂椅上,她穿了件長度及膝的浴袍,腳上是拖鞋,早晨的陽光把她漂亮的光腿照得亮亮的。一面帶框的橢圓形鏡子下方,燒煤氣的壁爐在嘶嘶作響,到處瀰漫著蒸汽和茶的好聞味道。

「沃倫,這是格雷絲·阿諾德。」克麗斯汀說的是熨衣服那個女的。她抬起頭,說她很高興認識他。「這是艾米。」艾米舔了下嘴唇,微笑著說:「嗨!」

「大概再過一分鐘,你就能見到孩子們了。」克麗斯汀告訴他,「格雷絲有六個孩子,我是說格雷絲和阿爾弗雷德有六個孩子。阿爾弗雷德是這家的男人。」

沃倫呷著茶聆聽著,並適當地點頭、微笑、問話,他能夠一點點把各項事實拼起來了。阿爾弗雷德·阿諾德是個室內油漆匠,要麼應該說是「油漆匠兼裝修工」。有那麼多孩子要撫養,他和他妻子把房間租給克麗斯汀和艾米來平衡收支,他們也完全知道兩個女孩以何為生,所以他們可以說成了一家人。

曾經有多少個文雅而焦慮的男人,第二天早上坐在這張沙發上,看著格雷絲·阿諾德的熨斗輕巧地滑動,難以抗拒地被陽光照到的艾米的腿部奇觀所迷,聽著三個女人說話,心裡在琢磨多快才可以走掉,這樣的男人有多少?但是沃倫·馬修斯根本沒什麼家好回,所以他開始希望這個與人交往的愉快時刻可以拖得久一點。

「你的名字挺好,沃倫。」艾米跟他說,一邊把一條腿搭到另一條腿上。「我一直喜歡這個名字。」

「沃倫,」克麗斯汀說,「你能留下來一起吃早餐嗎?」

很快,他們圍坐在一張乾淨的餐桌前,每人一片抹了黃油的吐司,上面還有個煎蛋,又端上了更多的茶,他們都吃得斯斯文文,好像是在公共場合。克麗斯汀坐在他旁邊,吃飯中間有一次,她靦腆地捏了一下他空著的那隻手。

「你不著急走的話,」格雷絲在把盤子摞起來時,克麗斯汀說,「我們可以去喝杯啤酒。酒吧再過半個鐘頭就開門。」

「好啊。」他說,「可以啊。」因為他最不想的,就是急著走掉,即使六個孩子早上在街上玩了以後全回來了,每個都輪流想坐到他大腿上跟他逗著玩,把他們沾有果醬的手指往他的頭髮中間插。這幾個小孩又是吵鬧,又是尖叫,都是活力充沛的樣子。年齡最大的是個聰明的女孩,名叫簡,奇怪地長得像是黑人——膚色淺,卻是非洲人面相,頭髮也是——她從他那裡往後退時,笑得咯咯響,她說:「你是克麗斯汀的那位嗎?」

「我當然是。」他告訴她。

他把克麗斯汀一個人帶到街角的酒館時,的確感覺很像是她的那位。他喜歡她走路的樣子——她穿了件新的褐色雨衣,領子豎起,圍著她的面頰,根本不像是個妓女——他也喜歡在那間褐色的老屋裡,她挨著他坐在那條皮長凳上,靠著牆,那個房間裡的一切——就連照進來的灰塵飛舞的道道陽光——都似乎浸在啤酒中。

「哎,沃倫,」過了一會兒她說,同時在桌上轉動著亮晶晶的杯子。「你想留下來再住一晚上嗎?」

「嗯,不,我真的——問題是我付不起錢了。」

「哦,我不是指那個。」她說著又捏了一下他的手。「我不是指錢,我是說——你就留一晚上唄,因為我想讓你留下來。」

一個年輕的妓女主動提出免費獻身,不用別人來告訴他,這是作為男人取得的非凡成功。他甚至不需要《走向永生》來告訴他這一點,不過他一直記得他讓她的臉貼近自己的臉時,他有多麼快就想起了那本小說。她讓他感到有力量。「哦,那挺好的。」他嗡聲嗡氣地說,然後他吻了她。就在再次親吻她之前,他說:「哦,真是太好了,克麗斯汀。」

整個下午,他們倆都一再使用「好」這個字。克麗斯汀似乎離不開他半步,除了時不時她得迅速地去照顧一下孩子。有一次,沃倫一個人在客廳時,她似乎聽著小提琴的音樂,慢慢地做夢一般舞蹈著過來,就像電影中的女孩一樣,倒在他懷裡。還有一次,她在沙發上蜷著身子緊緊貼著他,她輕輕地為他低唱一首名叫「難以忘記」的流行歌曲,每次唱到歌名那個詞時,她都明顯地垂下睫毛。

「哦,你挺好的,沃倫,」她一再說,「你知道嗎?你真的挺好。」

他也一次又一次跟她說她也有多麼好。

阿爾弗雷德下班回來後——他長得壯實,累了,看上去侷促,但是和氣——他的妻子和年輕的艾米馬上忙著去歡迎他回來,按照已經習慣了的做法:接過他的外套,拉好椅子,為他端上一杯杜松子酒。可是克麗斯汀緊緊挽著沃倫的胳膊沒動地方,直到該把他領過去,去跟這家的男人做正式的介紹。

「很高興認識你,沃倫,」阿爾弗雷德說,「別拘束啊。」

晚餐吃的是醃牛肉和煮土豆,大家都說很好吃。在愉快的情緒下,阿爾弗雷德開始用詞精煉地回憶他在緬甸當戰俘的日子。「四年,」他說著用一隻手屈著拇指比劃。「四年啊。」

沃倫說那幾年肯定很難熬。

「阿爾弗雷德?」格雷絲說,「給沃倫看看你的表彰信。」

「哦不,親愛的;沒人想費事看那個。」

「給他看看。」她堅持道。

阿爾弗雷德讓步了,不好意思地從屁股口袋裡拿出一個厚厚的黑色皮夾子,從其中一個夾層裡抽出上面有汙跡、疊了好幾次的一張紙。折縫處幾乎快要爛掉了,可是上面打出來的資訊倒是能看清,表達的是英國軍隊認可二等兵a.j.阿諾德在緬甸當日本人的戰俘時,於一九四四年建造一座鐵路橋的過程中,俘虜他的人表揚他幹活一直兢兢業業。

「嗯,」沃倫說,「挺好的。」

「哈,你瞭解女人,」阿爾弗雷德在把那張紙放回原來的地方時,跟他交心道。「女人總是想讓你把這玩意兒到處拿給人看。我寧願把那場操蛋的事情全忘掉。」

在格雷絲·阿諾德擠眉弄眼的微笑下,克麗斯汀和沃倫設法提前離席,臥室門一關上,他們就緊緊摟著纏在一起,呼吸沉重,慾望讓他們急不可耐、心無旁騖。他們脫衣服根本沒費什麼時間,卻仍然顯得極為麻煩,耽誤事,接著他們就陷在床上,盡情享受對方,之後又抱在一起。

「哦,沃倫,」她說,「哦,天哪。哦,沃倫。哦,我愛你。」

他聽到自己也說了好多遍他愛她,次數比他願意相信或者記得的更多。

午夜後有段時間,他們安靜地躺著時,他納悶那些話怎麼會從他嘴裡那麼容易、那麼頻繁就說了出來。差不多也是在那時,克麗斯汀又開始說話,他意識到她已經喝了很多酒。床邊的地板上,有一瓶一夸脫裝的杜松子酒和兩個有指紋印的半透明的酒杯,證明他們經常使用這兩個杯子,不過這時她好像領先他許多。在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後,她靠著枕頭和牆壁舒服地坐著說起話來,語氣讓他想到她在為了戲劇效果字斟句酌,就像一個小女孩裝作是個女演員一樣。

「你知道嗎,沃倫?我想要的一切都被從我手裡奪走了。我一輩子都是這樣。我十一歲時,最最想要一輛腳踏車,我爸爸後來給我買了一輛。哦,只是輛二手的,便宜,可是我很喜歡。後來還是在那年夏天,為什麼事我忘記了,我爸爸生氣了,想懲罰我,就把那輛腳踏車拿走了,我再也沒有見到它。」

「是啊,那件事肯定讓你難受。」沃倫說,可是接著,他又試著把談話往沒那麼感傷的方向引。「你爸爸是幹什麼工作的?」

「哦,他是個煤氣公司的辦事員。我們根本合不來,我跟我媽也合不來。我從來不回家。可我說的是真的:我想要的一切都被——你知道——從我手裡奪走了。」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似乎要把她舞臺化的聲音再控制一下,她又開口時——多了點信心——用的是適合讓一個親密聽眾聽的壓低了的聲音。

「沃倫?你想聽聽艾德里安的事嗎?勞拉的爸爸?因為我真的想跟你說說,要是你有興趣聽的話。」

「當然想。」

「嗯,艾德里安是個美國軍官。一個年輕的少校,要麼現在也許是個中校了,不管他在哪兒。我甚至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滑稽的是,我也不關心了。我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了。可是我和艾德里安有過一段很美好的時光,直到我跟他說我懷孕了,他就呆住了。他就那麼呆住了。哦,我想我並沒有真的以為他會向我求婚還是怎麼樣——他在美國國內有個上流社會的富女孩在等他,我知道。可是他變得很冷漠,要我去墮胎,我說不。我說:‘我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艾德里安。’他說:‘好吧。’他說:‘好吧,可是你只能靠自己,克麗斯汀。你得能怎麼養就怎麼養這個孩子。’這時,我決定去找他的指揮官。」

「他的指揮官?」

「嗯,總得有人出面啊,」她說,「總得有人讓他認清自己的責任。天哪,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那位團長很威嚴,叫馬斯特斯上校,他只是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我,聽我說,點幾下頭。艾德里安跟我在一起,一聲不吭;辦公室裡只有我們三個人。最後馬斯特斯上校說:‘嗯,菲利普斯小姐,就我來看,可以這樣總結:你犯了個錯誤。你犯了個錯誤,就得承擔這個錯誤。’」

「是啊,」沃倫不自在地說。「是啊,嗯,那肯定是——」

但是他不用把那句話說完,或者說別的任何話,那些話也許能讓她知道他對那個故事壓根一個字都不相信,因為她在哭泣。她剛開始啜泣時,就蜷起了膝蓋,把她頭髮亂了的頭部一側放在膝蓋上;後來她小心地把空杯子放到地板上又推到床下,背對著他哭了又哭。

「嗨,好了,」他說,「好了,寶貝,別哭了。」他把她的身子扳過來,把她擁在懷裡,直到她平靜下來,他也只能這麼做。

過了許久,她說:「還有酒嗎?」

「有一點。」

「嗯,聽著,我們把它喝完,好嗎?格雷絲不會介意的,要麼如果她想讓我出錢,我會給她的。」

第二天早上,因為情緒波動和睡了一覺,她的臉很腫,她想用手指擋著。她說:「天哪,我想我昨天晚上喝得很醉。」

「沒關係,我們都喝得很多。」

「嗯,對不起。」她就像習慣時常道歉的人那樣,不耐煩到幾乎是挑釁地說,「對不起。」她已經照看過孩子,這時穿著褪色的綠色浴袍,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裡搖搖晃晃地走著。「不管怎麼樣,聽著,你還會來吧,沃倫?」

「當然。我給你打電話,好嗎?」

「不,這兒沒電話,可是你很快還會再來吧?」她跟著他走出前門,在那裡他轉過身,從她眼裡看到了確鑿無疑的懇求之意。「你白天來的話,」她說,「我都在家。」

有幾天時間,在書桌前無所事事時,或者在這年一個真正的春日去街上及公園裡漫步時,沃倫發現除了克麗斯汀,他沒法想別的事。萬萬沒想到他這輩子竟會遇到這種事:一個年輕的蘇格蘭妓女愛上了他。他完全是一反常態地自信心高漲,開始視自己為一個少見而又得天獨厚的心靈冒險者。想到克麗斯汀躺在他懷裡悄聲說「哦,我愛你」,他在陽光下像個傻子一樣笑著。別的時候,在想到她身上那麼多令人同情的方面——缺乏幽默感的無知,鬆鬆垮垮的廉價內衣,喝醉後的哭泣——時,他有了種不同的、更為微妙的快感。甚至她講的「艾德里安」(這個名字幾乎肯定是來自女性刊物)的故事也容易原諒——要麼這樣吧,等他一旦找到一個聰明而溫和的方式,就會讓她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也許最終還是得想辦法告訴她在他說自己也愛她時,並沒有當真,但是那些都可以等等。完全不用著急,現在這個季節是春天。

「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嗎,沃倫?」他們在一起度過的第三個或者第四個夜晚很晚的時候,她問道。「知道我很愛你哪一點嗎?就是我覺得我可以信任你。我這輩子只想這樣:找個可以信任的人。你看我一再犯錯,因為我信任人,到頭來卻發現他們——」

「噓,噓。」他說,「沒關係,寶貝。我們這會兒睡吧。」

「嗯,等一下嘛。聽一分鐘好嗎?因為我真的想跟你說件事,沃倫。我認識一個男孩叫傑克,他老是說他想娶我什麼的,可是問題在這兒:傑克愛賭錢,他永遠都會愛賭錢。我想你能猜到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指的是錢,就是這個意思。給他賭本,賭輸了給他墊上,幫他熬過一個月,直到他發薪那天——哈,天哪,現在我想起來就覺得噁心。幾乎有一年時間。你知道我總共拿回來多少錢嗎?嗯,你不會相信的,我還是跟你說了吧。要麼等等——我給你看看,等一下。」

她起了床,跌跌撞撞地過去開了吊燈;突然亮起來,把那個嬰兒驚醒了,她睡夢中嗚咽起來。「沒事兒,勞拉。」克麗斯汀輕聲細氣地說,一邊在梳妝檯最上面的抽屜裡翻;後來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拿到了床這邊。「給你,」她說。「看看吧,讀一下。」

那是一張廉價的帶行的紙,是從某種給上學孩子用的拍紙簿上撕下來的,也沒寫日期。

親愛的菲利普斯小姐:

附上兩英鎊十先令,現在我只能出這麼多,也不會有更多,因為我下星期就要回美國了,因為要退伍。

我的指揮官說你上個月給他打了四次電話,這個月打了三次。一定別再這樣了,因為他是個忙人,不能這樣打電話來打擾他。一定別再給他打電話了,也別給軍士長或者這裡的任何人打電話。

一等兵約翰·f.柯蒂斯

「這可不是最扯淡的事?」克麗斯汀說。「我是說真的,沃倫,這可不是最扯淡的事?」

「當然是。」他又讀了一遍。那句以「我的指揮官」開頭的話似乎讓一切全露餡了,掃一眼就戳穿了「艾德里安」的事,沃倫在心裡很大程度上,相信約翰·f.柯蒂斯才是她的孩子的父親。

「這會兒把燈關了好嗎,克麗斯汀?」他說,一邊把信遞迴給她。

「當然,親愛的,我只是想讓你看一看。」她無疑想看他會不會傻得也相信了這個故事。

房間裡又暗下來後,她蜷著身子躺在那兒,貼著他的背,他不出聲地準備了一段平心靜氣、合情合理的話。他會說,寶貝,別生氣,可是聽著,你千萬別再拿這些故事糊弄我了。我不相信艾德里安那個故事,也不相信賭徒傑克的故事,所以別來這套了好不好?我們如果可以多少試試互相講實話,那樣不是更好?

再次考慮之下,讓他沒說出口的,是如果把那些話全說出來,會讓她惱羞成怒,會馬上跳下床大喊大叫,用她這一行最髒的話辱罵他,直到那個嬰兒醒了哭很久以後。除了不可收拾,不會有別的。

還是可能會有合適的時候問問她實情如何——一定會有,而且很快——他面朝牆躺在那裡,她可愛的胳膊摟著他的腰部時,無論會不會讓他覺得自己懦弱,他必須承認現在還不是時候。

幾個晚上後他在家裡接了個電話,聽到她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嗨,親愛的。」

「克麗斯汀?嗯,嗨,可是你怎麼——你怎麼有這個號碼?」

「你給我的。不記得了嗎?你寫下的。」

「哦,對,沒錯。」他說,一面對著話筒傻傻地微笑,可是這件事讓人警惕。地下室的電話只是樓上朱迪思的電話的分機,兩個電話一起響,朱迪思在家時,總是在第一聲或者第二聲鈴響時就接電話。

「哎,聽著,」克麗斯汀在說,「你提前一天,星期四來好嗎?因為是簡的生日,我們要開一個派對。她九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