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霍根·貝克喜歡告訴別人她的父母都是大字不識的愛爾蘭移民,她在大蕭條那幾年裡,一直為西切斯特縣的幾份報紙寫專題故事。她在位於新羅謝爾市的家裡工作,可是每天都開著一輛鏽跡斑斑、抖抖晃晃的a型福特車在路上跑。她開得又快又不小心,經常嘴角還叼著一根菸,煙霧讓她眯上了眼睛。她長相漂亮,金髮,健壯,結實,仍然年輕,發現什麼荒唐事時,會發出響亮的笑聲,而這根本不是她本來給自己安排的生活。
「你能弄明白嗎?」她會問,通常是在晚上喝了幾杯後。「自力更生,從農民出身奮鬥出來,又上了大學,在一份郊區報紙幹一份不起眼的破工作,因為當時覺得那樣混上一兩年挺不錯,現在看看吧,你能弄明白嗎?」
誰都弄不明白。她的朋友——她總是有佩服她的朋友——只能認可她真是時運不濟。和她做的那種工作及其帶給她的壓抑、沉悶的環境相比,她真是太大材小用了。
早在二十年代,她還是個女孩,是新羅謝爾市一份《標準星報》的愛做白日夢的記者時,有一天,她從辦公桌上抬頭看到編輯部裡有個高個子、樣子靦腆的年輕人被人領來領去。那是報社的一位新員工,名叫休·貝克。「就在他走進來的那一刻,」她後來說過很多次,「我就想:我要嫁給這個人。」倒是沒過多久,不到一年他們就結婚了,兩年後有了個女兒。很快一切都分崩離析,其中原因,伊麗莎白從來不願多說。休·貝克獨自搬到紐約,最後成了一份晚報的專題故事作者,經常因為編輯們所稱的輕鬆筆觸而受到讚揚,就連伊麗莎白也從未貶低這一點:好多年裡,不管記恨不記恨,她總是說在她認識的男人中,只有休·貝克能真正讓她哈哈大笑。但是現在她三十六歲了,一天即將結束的多數時候無事可做,只能回到在新羅謝爾的樓上公寓,假裝跟孩子在一起很開心。
伊麗莎白自己開門進屋後,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婦女正在廚房裡的烤爐前幹活,她叫埃德娜,她的襯裙總是露出裙子下襬至少一英寸。
「什麼都好像挺好的,貝克太太,」埃德娜說。「南希已經吃過晚飯,我只是把這個用小火放在烤爐裡,好讓你準備好什麼時候吃都可以。我做了挺好的砂鍋菜,很好吃。」
「好,埃德娜,那樣就好。」伊麗莎白脫下用舊了的開車用皮手套,這樣做時,總是下意識做得動作誇張,如同一個騎兵軍官騎了很久的馬,下馬後取掉護手手套那樣。
她們進去看南希時,看來她已經準備好上床睡覺:她穿著睡衣在睡房地板上玩,在沒什麼目標地玩遊戲,比如把幾個舊玩具仔細排成一隊。她九歲了,會長得像她的爸爸一樣個子高,膚色黝黑。最近,埃德娜把她的連腳睡衣的腳根部分剪了,好給她更多自由——她穿什麼都嫌小——可是伊麗莎白覺得她腳踝處多出來的那個兜兜挺好玩;另外,她挺有把握九歲的孩子不應該再穿那種睡衣了。「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她在門口問道。
「哦,還可以。」南希只是抬起頭掃了一眼她的媽媽。「爸爸打電話了。」
「哦?」
「他說他下下個星期六要來看我,說他買了縣中心上演的《潘贊斯海盜》的戲票。」
「嗯,那挺好的,」伊麗莎白說,「不是嗎?」
接著埃德娜彎著身子,雙臂張開進了房間。南希急切地一骨碌起來,她們站在那裡擁抱了好久。「那就明天見了,甜姐兒。」埃德娜貼著這個孩子的頭髮說。
在伊麗莎白眼裡,經常覺得一天最好的時候,是她終於一個人時,她端著一杯酒蜷坐在沙發上,高跟鞋給踢掉倒在地毯上。也許像這樣一種完全理應如此的平和感覺,是生活本身最好的一部分,讓其他都可以忍受。但她總是儘量去看得足夠清楚,不去哄弄自己——自欺是一種病啊——所以喝了兩杯酒後,她願意承認這種獨自度過的夜晚事實上是怎麼樣:她在等待電話響。
幾個月前,她認識了一個不拘禮節、精力充沛、偶爾讓人眼前一亮的男人,名叫賈德·萊昂納德。他自己在紐約開了一家不大的公關公司,如果有誰把公共關係跟宣傳混為一談,他就會朝誰吼。他四十九歲,離過兩次婚;他經常在野心、憤怒和酒精方面控制不力,伊麗莎白卻愛上了他。她在他市裡亂糟糟的住處過了三四個週末;有一次,他來過新羅謝爾這裡,他們聊了好幾個鐘頭,又是大笑,又是大叫,他就是在這張沙發上跟她親熱過。要他在第二天早晨南希醒之前離開時,他也乖乖聽話了。
但是現在賈德·萊昂納德幾乎不再給她打電話,要麼應該說在他說話連貫時,極少給她打電話,所以伊麗莎白開始一夜又一夜在這兒等。
電話終於響起來時,她正在沙發上打盹,剛剛決定讓砂鍋菜在爐子裡幹掉算了,她就在那裡和衣而臥,管他的——但那不是賈德。
是露西·托爾斯,她的一個很欣賞她的朋友,那意味著至少要聽一個鐘頭的破電話。
「……嗯,沒問題,露西,」她說,「只用給我一秒鐘時間讓我打起精神,好嗎?我剛才在打瞌睡。」
「嗯,好吧,當然;對不起,我可以等。」露西比伊麗莎白大幾歲,如果說自欺是一種病,她則是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她稱自己「在房地產界」,那意味著她已經在本縣好多家房地產公司工作過,可是她好像無法或者不願意保住工作,經常很長時間閒著;她主要是靠她前夫每個月寄給她的錢生活。她有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女兒和一個跟南希一樣大的男孩。她在社交方面——應該說是社交方面的矯飾才是——還有一些毫無根據的雄心,伊麗莎白覺得挺蠢。但是露西性格好,又能安慰人,她們已經做了好多年朋友。
伊麗莎白又倒了一杯酒,然後疲憊地坐下來拿起電話。「好吧,」她說。「我現在沒事了,露西。」
「如果電話打得不是時候,對不起。」露西·托爾斯說,「但是問題是,我真的急著想告訴你我這個絕妙的主意。首先,你知不知道斯卡斯戴爾郵政路上那些房子?哦,我說的是斯卡斯戴爾,我知道,但那些房子沒多少市場價值,因為是在郵政路上,你知道,所以大部分都用來出租,其中有一兩座真的挺不錯……」
主意是這樣:如果伊麗莎白和露西把她們的資源湊到一起,就可以合夥租一座那樣的房屋。露西覺得她已經完全選好了,不過當然伊麗莎白也得先去看看。會有足夠的房間住下兩家人,孩子們會每時每刻都喜歡那兒。省下來的錢,她們甚至請得起一個用人呢。
「哦,另外,」露西總結道,終於提到了實質的問題,「另外,我煩透了一個人過,伊麗莎白。你難道不是嗎?」
那座房子挨著公路,即使在一九三五年,路上也早晚都有車來車往。房子本身樣子巨大,在秋日下反著光。它是幾種建築風格和材料的雜燴:主要是仿都鐸風格,但又有好幾處是石頭壘的牆,另外還有幾麵粉紅色拉毛粉飾的牆,似乎建築方案中有幾個地方出了岔子,那些人不得不盡其所能收尾。租房中介承認也許看著不怎麼樣,但是那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也挺「緊湊」,以那樣的租金,當然划算。
入住那天,露西·托爾斯和她的兩個孩子先到。那個女孩愛麗絲——她下星期就要上初中了——想讓一切都儘可能漂亮,所以幫了她媽媽很大忙,把舊傢俱挪來挪去,佈置得新鮮而「有趣」,以適合那些房間。
「拉塞爾,你別礙我事,好嗎?」她跟弟弟說,她弟弟在一個包裝盒裡發現了一箇舊的橡皮球,正悶悶不樂地在地板上拍。「他老是礙我事,礙我事,」愛麗絲解釋說,「就在我想要——呃!」
「好吧。」露西·托爾斯生氣地把頭髮往後一攬,露出前臂內側,那裡沾了一層家裡的灰塵,上面有一道道乾淨的地方,已經幹了,是上次洗手留下的。「親愛的,你要是不跟我們一塊兒幹活,就最好出去,」她告訴兒子。「請吧。」
拉塞爾·托爾斯就把那個球塞進口袋,走過那條短短的野草橫生、未經修剪的緩坡,走到公路邊,無事可做,只是站在那兒看汽車。貝克家很快就會開著她們的舊福特車來,要麼在她們搬家的小貨車之前,要麼是之後,他想好了讓她們發現他在那兒也許會挺好,就像派駐在行車道上的一個彬彬有禮的哨兵。
拉塞爾在許多城鎮住過,搬過很多次家,他一直不喜歡搬家,而這次新冒險是最沒有什麼指望的。自從他們都是六歲以來,他就偶爾被迫跟南希·貝克熟起來,可他一直躲著她,要麼是她躲著他,因為他們都明白他們的媽媽才是朋友。現在,也許還有以後幾年,南希的臥室和他的會在短短的同一條走廊上,只有一個衛生間;他們會一起吃飯,很有可能在其他的時候,也不會跟別人玩在一起。他們已被安排在三年級不同的班裡,校長說過這樣安排「明智」,但即使這樣,肯定還有別的難處。要是他帶學校裡的誰回來(如果說他真的能交上朋友,他現在還不願意去考慮),南希也出現在這座房子裡,會完全不可能解釋清楚。
那輛a型車真的靠過來並抖晃著拐上行車道上時,貝克太太先下來,要拉塞爾一直在那兒等小貨車開過來,因為她拿不準司機知不知道是哪座房子。接著南希下了車,過來跟他一起等,她手裡拎著一個行李箱和一個樣子髒兮兮的小泰迪熊。她拿不準地微笑著,拉塞爾馬上低頭往地上看。貝克太太用腳踩熄一根香菸,費力地走向廚房門口時,他們兩個顯然都感興趣地看著。
「知道這條路為什麼叫郵政路嗎?」他問,一邊眯著眼往路上遠處看。「因為它一直通到波士頓。實際上應該叫波士頓郵政路,我想叫‘郵政’,是因為他們順著這條路送郵件。」
「哦,」南希說。「嗯,不,我原來不知道。」接著她把泰迪熊舉起來說:「他叫喬治。從我四歲時,他就天天晚上陪我睡覺。」
「哦,是嗎?」
直到那輛小貨車慢下來好拐彎時,拉塞爾才看到它。不管怎麼樣,他還是用力揮手,可是司機沒注意到,也不需要。
沒過幾周,南希·貝克就證明自己是個不可理喻的人。她性格倔強、愛生氣,還特別愛哭。她那件連腳睡衣被剪開的腳部樣子滑稽,她有顆搶眼的門牙難看地疊在另一顆上面,長在一個相貌一般、討人嫌的小女孩的嘴裡倒挺合適。她死乞百賴地纏著愛麗絲·托爾斯,甚至在愛麗絲委婉地一次又一次不鼓勵她那樣做時還是如此。(「現在不行,南希,我跟你說過。我在忙著呢。」)儘管露西·托爾斯偶爾正式努力過和氣一點,但是好像也一直對她感到灰心。「南希不是個很——吸引人的孩子,對嗎?」她有次沉思著跟她的兒子說過一次。拉塞爾不需要更多證據來知道南希有多麼差勁,反正已經夠多了:她自己的媽媽也好像認為她不可理喻。
有幾個早上,托爾斯一家人吃早餐時,得尷尬地坐著聽那對母女關上門在樓上吵架的噪音。「南希!」伊麗莎白會叫道,帶著跟她有時候背誦愛爾蘭詩歌時同樣做作的調子。「南希!我對這一會兒都受不了。」從頭到尾,還傳來南希帶著哭腔的聲音。會有一兩聲重擊和摔上門的聲音,然後是伊麗莎白一個人穿著高跟鞋走下樓時格登格登的響亮聲音。
「有時候,」她有天早上走進餐廳,咬著牙拉長聲音說,「有時候,我希望那個孩子沉到海底。」她把自己的椅子拖出來然後坐下,那種氣勢,足以說明她挺高興那樣說了,而且還會再說。「你們知道這次是為什麼嗎?是鞋帶。」
「您想來點什麼嗎,貝克太太?」那位黑人女用人問,她出現在這裡,仍然會讓大家感到吃驚。
「不了,謝謝,邁拉,沒時間了。我只來點咖啡吧。我不喝咖啡的話,對自己的行為可不負責。嗯,一開始是鞋帶,」伊麗莎白接著說,「她只有一條扁的和一條圓的鞋帶,你們知道,她對那樣去學校感到丟人。你們能想象嗎?能想象出來嗎?當美國有一半小孩還吃不飽肚子的時候?哦,那還只是開了個頭。她然後又說她想念埃德娜。她想要埃德娜。所以誰能告訴我應該怎麼辦?我應該去新羅謝爾,去找到那個可憐的女人,把她帶到這兒嗎?再把她領回家裡?另外,我想她現在在電子管廠上班——地方在哪兒,我完全找不到。」
伊麗莎白像喝藥一樣喝了咖啡,吃力地出門走到汽車那裡。當時,愛麗絲和拉塞爾該去上學了,露西·托爾斯發現自己在臥室裡有事要做。南希最後下來時,一個人都沒看到,她什麼都沒吃,穿上外套,就急急忙忙從別人家的草坪之間走出去,穿過一道破損的柵欄,然後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郊區小路走到學校的那幢大樓,那裡有位皺著眉頭的老師會再給她記一次「遲到」。
但是現在拉塞爾·托爾斯還有更嚴重的麻煩,他發現自己作為家裡的男性不足以應付,即便是象徵性地。他身上毫無安靜、自信及莊重可言。像南希一樣,他也有可能可怕地發脾氣、哭泣,甚至過程之中他就會感到羞愧。有天晚上他媽媽進了他的房間,說她要跟一個男人「去懷特普雷恩斯吃晚飯」時——那個人他以前只見過一次,是個大塊頭,禿頭、紅臉膛,叫過他「冠軍」,他那時很可能就在樓梯腳聽著,就要搖頭稱奇地知道了他是個多麼離不開媽媽的男孩——拉塞爾把戲演足了。他裝作癱倒在地板上,似乎發脾氣是種癲癇發作。接著他裝作癱倒在床上,他對自己的聲音之尖厲也感到震驚。「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哦,求你了,」露西說,「求你了,拉塞爾。聽著,聽著,我會給你帶回一件好東西,我保證,你醒了後就會發現,那會讓你知道我回來了。」
「……啊!噢!噢!……」
「求你了,好了,拉塞爾。求你了……」
第二天早上他慚愧地醒來時,發現枕頭旁邊有個小小的、做工很好的填充玩具,是一隻小羊——給嬰兒或者女孩子玩的玩具。他把這件玩具拿到靠牆的那個木箱子那裡,裡面放滿了所有那些他長大後不適合玩的玩具,他把這一件放進去,然後蓋上蓋子。他是個離不開媽媽的孩子,一點不錯,在這種時候,否認這一點似乎完全沒用。
「你昨天夜裡鬧得真厲害。」當天晚些時候,南希跟他說。
「是啊。哎,我也聽過你鬧得很厲害。很多時候。」
他也許本可以加一句他甚至聽到過哈里·斯奈德鬧得很厲害,哈里比他們大一歲,可是哈里發脾氣時,她沒在場,所以很可能不相信,甚至根本不關心。
拉塞爾在學校還沒有交上真正的朋友,他感到擔心,可是哈里·斯奈德是隔壁的男孩,所以跟他輕鬆地形成了一種隨便而聊勝於無的友誼。有一天,他們在哈里家的地下室蹲著專心玩很多錫兵,這時斯奈德太太來到樓梯前對著下面喊叫道:「拉塞爾,你現在得回家了。哈里得上來準備一下,因為我們都要開車去弗農山。」
「噢,媽媽,現在?你是說現在?」
「我當然指的是‘現在’。你爸爸一個鐘頭前就想走了。」
這時哈里發作了,迅速且毫不心疼地踢了三腳,把錫兵踢得亂飛,把他們整下午都在排的隊型弄得七零八落,他像是個只有他一半歲數的人,又是嚎叫,又是甩胳膊,拉塞爾臉上帶著怯怯的微笑尷尬地望向別處。
「哈里!」斯奈德太太叫道,「哈里,我要你馬上停下來。聽見了嗎?」
但是直到她下來把他慘兮兮地領上樓後過了很久,他才停下來;拉塞爾溜出去回家時,還能聽到隔著草坪傳過來的可怕聲音。
即使這樣,仍然有一個重要的區別:哈里哭,是因為他想讓他媽媽別管他,拉塞爾哭,是他不想讓他媽媽不管他,對於一個離不開媽媽的孩子的定義,就在於此。
有些冬天的夜晚,伊麗莎白會把打字機搬到客廳,專心致志幹幾個鐘頭的活,苦心撰寫她給報紙寫的專題文章,要麼嘗試寫更有分量的東西,也許可以拿去給雜誌發表。她寫作時,像個速記員一樣坐得筆直,背部絕對不碰椅背,她戴著牛角框眼鏡。有時她的一綹漂亮的金髮會散下來遮住一隻眼睛,她會不耐煩地用手指撥到後面——同時手指還經常夾著一根點著的短短的香菸。她的打字機一側,總放著個滿當當的菸灰缸,另一側,在供紙盒的旁邊,一大塊牛奶巧克力給小心掰開,並用撕開的包裝紙包著放在那裡,那種好時巧克力將近五角錢一條,不過大家都知道那塊巧克力並不是誰都可以吃,那是伊麗莎白不喝酒時所需要的能量。
打字中間有很久的間隔,這時她會拿著一枝鉛筆趴著修改打好的那幾頁,後來打破安靜的,只是郵政路上偶爾有輛小汽車在軋實的冰雪路上開過時,輪胎上鬆脫的鏈條抽打擋泥板下緣發出的啪啦啪啦的聲響。在一個暴風雪之夜這樣的平靜中,電話響了,似乎是好幾個星期以來的第一次。
「我接!」愛麗絲·托爾斯叫著急切地衝過去,那是因為她渴望展開自己的初中生社交生活,然而後來她轉過身子說,「找您的,貝克太太。」他們都聽著伊麗莎白對著電話又是嘀嘀咕咕,又是哈哈大笑,那樣子,只可能意味著電話那頭是個男的。
「我的天,」掛上電話後,她告訴露西,「我看賈德·萊昂納德是瘋掉了。他這會兒在哈茨戴爾火車站,說他再過十分鐘就會搭計程車過來。你能想象到有誰會在這樣一個夜晚大老遠過來嗎?」但是她猶猶豫豫地又走到上面堆得亂七八糟的工作臺前,然後轉身取下眼鏡,她掩飾不住自己害羞而愉快的神情,那一下子把她變成了一個年輕女孩。「嗯,天哪,露西,我的頭髮還好嗎?」她說,「我的衣服還好嗎?你覺得我有時間洗一下,換身衣服嗎?」
賈德·萊昂納德來時,帶著一陣陣笑聲,還在前廳處用力把雪跺掉。他在市內穿的薄薄的皮鞋不習慣沾上這種東西,就連他身上昂貴的大衣都看著可憐,但是他得意洋洋地展示了一個上面沾有雪花的沉甸甸的紙袋,裡面有烈酒瓶子磕碰的聲音。他在露西·托爾斯的臉頰上吻了一下,以證明他聽說過她是個多麼好的人,他對孩子們也不失關心,跟他們解釋他是個老而無用的碼字兒的,是南希媽媽的好朋友。
那天夜裡大家都待得挺晚。一開始好像主要是露西在說話,講西切斯特縣的趣聞軼事;然後伊麗莎白熱情洋溢地就共產主義說了很久,賈德·萊昂納德馬上附和她。儘管他是在私有企業謀生,他說,他也會樂於看到私有企業化為烏有,如果那意味著人性也許不會被摧毀。這是個不可避免會帶來變化的時代,傻瓜才看不出這一點。孩子們上樓睡覺後過了很久,他抑揚有致、雷鳴般的聲音還是充滿了這座被雪所困的房子。孩子們儘量久地聽著,也不管能不能聽得懂,直到在那個說話聲音的節奏中進入夢鄉。
第二天下午雪停後,伊麗莎白和賈德悄悄坐計程車走了,去哈茨戴爾車站。他們一起坐車去紐約時,賈德說:「你的室友是個白痴。給她三杯酒,她就只想談論遊園會。」
「哦,露西挺不錯,」伊麗莎白說,「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她。另外,這樣安排不錯,一起住那座房子。適合我。」
「哈,好玩的愛爾蘭裔斯卡斯戴爾小布林什維克,」他憐愛地說,一邊用胳膊摟住她。「事實上你比她聰明不到哪兒去,你知道嗎?」
到伊麗莎白離開後的第三天或者第四天時,露西推測她是跟賈德在紐約待一陣子,坐交通車去新羅謝爾上班,天天晚上回紐約。可是她說一下她的打算豈不是做事周到一些?她甚至也不跟南希說,那不是有點欠考慮嗎?
拉塞爾·托爾斯感到驚奇的是,南希不知道自己的媽媽在哪兒,根本沒有顯得擔心得要命——事實上,顯得根本不在乎。有一天,當時伊麗莎白已經走了一個星期或者更久,拉塞爾在南希房間開著的門口逗留著,看她趴在地板上用自己的彩色鉛筆在從學校拿回來的美術卡紙上畫畫。
最後他說:「有你媽媽的訊息嗎?」
「沒有,」她說。
「知不知道她在哪兒還是怎麼樣?」
「不知道。」
他知道下個問題也許挺容易就讓他在她眼裡成了個傻瓜,但他還是忍不住。「你擔心嗎?」
南希抬起頭,坦然而又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不,」她說,「我知道她會回來的。她總是會回來。」
這話讓人感覺不一般。拉塞爾懶懶散散地走回自己的房間時,他知道這種態度,正是他在自己的生活中所需要的。可是他坐在床上考慮這件事時,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像嘗試把自己跟印在燕麥片盒背面的運動員相比一樣遙不可及。他是個愛擔心、皮包骨頭的小孩子,從來都表現得比他的實際年齡小很多,任何人只要開啟他的玩具箱的蓋子,就會發現令人反感的證據。
幾天後的夜裡,電話又響起來時,還是愛麗絲·托爾斯先接的電話。「哦,當然可以,」她說,然後又說,「找你的,南希,你媽媽。」
南希站在那裡接電話,背對著托爾斯一家。一開始說了聲「嗨」之後,就聽不清楚她說什麼;後來她不出聲了,在聽,肩膀聳得高高的,顯得不自然。最後,她轉過身伸手把電話遞給露西,露西很快接過去。
「哎,伊麗莎白。你沒事嗎?我們都有點——擔心你。」
「露西,我需要我的孩子,」伊麗莎白說話又帶上了背誦愛爾蘭詩歌時的那種老調子。「我想讓你今天晚上把我的孩子送來。」
「哦,這個嘛,哎,首先呢,末班火車很可能已經開走了幾個鐘頭,另外,我——」
「末班火車從那邊十點半還是什麼時候開,」伊麗莎白說。「賈德查過時刻表。南希有足夠時間做準備。」
「嗯,可是伊麗莎白,我真的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她以前有沒有一個人坐過火車?而且是在晚上?」
「哦,胡說。坐車才四十分鐘,我和賈德會去接她,要麼至少我會。南希知道的,我已經跟她說過。她下火車後,只用跟著別人一起走。」
露西猶豫了一下。「嗯,」她說,「我想如果你能保證在那兒,等她——」
「‘保證’?我應該‘保證’嗎?向你?就這件事情?你開始讓我感到煩了,露西。」
拉塞爾覺得他媽媽掛上電話後,顯得受傷和不知所措,還有點愚蠢。可是她很快就恢復過來,從那時起,她什麼都沒做錯。她讓南希上樓換衣服,收拾東西,所用的語氣挺好地既體現了權威,又帶著愛意。然後她打電話去車站叫輛計程車,解釋說有個九歲的小女孩會一個人走,問司機可不可以保證她安全上火車。
南希換了身衣服,穿著冬天的大衣,拎著她過夜的行李下樓時,露西·托爾斯說:「哦,好,你看著挺不錯,親愛的。」拉塞爾不能肯定,可覺得那是他第一次聽到他媽媽叫南希「親愛的」。
「哦,等一下。」南希說,「我忘了。」她又跑上樓,拿著她那個髒兮兮的泰迪熊下來。
「哦,這個嘛,當然要了,」露西說,「我跟你說我們會怎麼做。」她把那個小小的行李箱放到自己的大腿上,開啟扣鉤。「我們把這個開啟,把喬治放在最上面,這樣你就會始終清楚地知道他在哪兒。」最好的一點——南希羞澀的笑容完全確認了這一點——那就是露西居然記得那隻泰迪熊的名字。
「現在,」露西邊說邊忙著找自己的錢包。「我們來看看錢的事。除了你買車票的錢,我只有一美元半,不過我肯定夠了。你媽媽會在中央大火車站等,所以並不是真的需要花錢。你去過中央大火車站,不是嗎?」
「對。」
「嗯,問題是你一個人的時候,只用跟著別人一塊兒走。會有一個長長的站臺,然後是一道長長的緩坡上去;你出去就到了站上,你媽媽會在那兒等。」
「好吧。」
這時行車道上傳來計程車的喇叭聲,托爾斯家的三個成員都出來了,踩著有一層滑溜溜硬殼的積雪,在刺骨的寒風中送別南希。
她一去就足足一個星期,也沒打電話回來。她不知怎麼從哈茨戴爾火車站自己打的回來後(這件事本身,拉塞爾根本沒把握自己會知道怎麼做),關於她那一趟,她沒有講太多。
「你在市裡過得好嗎,南希?」晚飯時,那位女用人輕手輕腳地在餐桌邊走來走去,端上一盤盤意式細麵條和肉醬,這時露西·托爾斯問。
「大部分時候都冷,」南希說。「有一天夠暖和了,可以上去坐在樓頂,我就那樣做了,可是我在上面才待了一個鐘頭——一個鐘頭——身上就落了一層菸灰。我的手上、臉上、衣服上,哪兒都有。黑色的。」
「嗯,沒錯。」露西說,一邊用叉子捲了太大一團義大利式細麵條。「嗯,紐約的空氣確實變得——很髒。」
哈里·斯奈德那次因為錫兵而生氣的事一直沒人提過,可是其長期後果,好像是讓他只要拉塞爾在場,都會有點容易發怒。他變得讓人難以取悅,愛找別人的碴,很多時候這兒站站,那兒看看,拇指插在燈芯絨短褲的腰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