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耶路撒冷,1920年

為了不碰到法斯特酒店大堂分發傳單的修女,普魯特意避開中央樓梯井,抄後樓梯下樓,兩級臺階一跳,二、四、六、八。從最後一級臺階上下來,她穿過一條天花板低垂的通道,裡面能聞到老鼠的氣味,她的手指劃過耶路撒冷的石牆——灰粉色的沙粒和塵灰混在一起——最後,終於來到了中庭的花園。在這個酒店圍合出的秘密場所,普魯在一張破敗的藤椅和一隻大陶罐之間躲起來。大陶罐里長著一棵棕櫚樹,頂端的葉子長得高過酒店的屋頂。普魯安頓好,準備秘密監視這裡的動靜。

種種跡象表明,埃莉諾拉今早會在這裡和那位飛行員幽會。鑲著三顆金牙的服務員走過去,看到普魯蹲在腳下,但什麼也沒說,兀自走開了。這家酒店的員工對她處處姑息,不僅有她父親的關係,還因為她是個英國人,英國人的舉止總是匪夷所思。因此(伊赫桑這麼告訴她),總的來說,耶路撒冷的住民會寬容他們的所作所為。

她開啟背包,拿出她那支頂好的鋼筆,還有一本從父親書架上隨機抽出的書——《貫古通今——世界萬國建築史通覽》。她擰下筆蓋,在書的第一頁上點了兩下,讓墨水漏出來。她還沒用慣這支新筆頭,它寫起來還是有些毛糙。她的手又習慣性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黑色的墨汁冒出來,染黑她的指尖。她把它蹭在一頁上,遮掉了書上的字。接著,她聽到了埃莉諾拉的聲音。

「這事能成嗎?」

普魯滿心歡喜,她猜對了。

「萬無一失。」他回答。

普魯把腳收回去,佩服起自己的機智來。但看到他們在中庭那頭挑了張桌子坐下時,她頓時深感受挫。

埃莉諾拉的大笑聲不時傳來,如同瞄準靶心的箭。威廉·哈林頓每隔一會兒就咳嗽一聲——唾沫四濺,接著是喘氣聲。其他時候很難聽清他們在說些什麼。最後,她決心冒險偷看一眼。他們在單獨約見。飛行員的大長腿從桌子一側伸出來,手裡的菸灰掉在地上。埃莉諾拉穿著裙襬處有流蘇的亮晶晶的綠裙子。普魯上一次仔細觀察這條裙子時,發現每根流蘇的末梢都有珠子鑲成的眼睛。

看清了埃莉諾拉的樣子,普魯的臉陰沉下來。她們上次見面時吵了一架。不過倒不如說是普魯想挑起爭吵,埃莉諾拉嘟囔了一句傻孩子,就把她解僱了。她們的主要分歧在於如何拍攝一隻死去的鳥兒。埃莉諾拉的丈夫不在家,她不得已邀請普魯加入她稱之為徒步旅拍的專案,一般只是在舊城的城牆外圍一帶,或在通向橄欖山頂的公墓沿途進行拍攝。

「我找到了一個臟器。」埃莉諾拉蹲伏在草叢裡,用手指碰了碰地上一小攤血淋淋的東西。「這可能是顆心臟,或是一塊很小的肝。」

旁邊躺著一隻剛被開膛破腹的麻雀,普魯希望埃莉諾拉別動它,這樣才能把她們發現它時的樣子原封不動地拍攝下來。她那臺柯達相機的操作指南中有一節在介紹「快照」:捕捉瞬間的影像時,拍攝物件必須處於通透開放的陽光下,相機須處於暗處。我們用照片來捕捉這個瞬間。因此,拍攝時請保持物件原封不動。普魯援引了這段話,但埃莉諾拉不予理睬,抓著鳥兒的細腿把它倒著拎了起來,破壞了整幅畫面。普魯把那個不知是心還是肺的東西撿起來,不懼那黏糊的手感,把它攥在手裡。埃莉諾拉的臉上濺了一滴鳥血,她說:「我的一個老友寫信告訴我說他就要來耶路撒冷了。他是威廉·哈林頓上尉,來協助你父親完成這項工作。」

普魯手裡還握著那團血塊。她把它扔在地上,把手往裙子上蹭,因為她知道在洗衣房裡這攤血跡不會被人瞧見。然後,她意識到這會是一張廢片。光線不足,對比度、背景都不行。

「所以恐怕我以後不能再組織這樣的漫步活動了。」埃莉諾拉說,開始打包裝置。「不過你最近不是在跟伊赫桑學阿拉伯語嗎?所以這應該不影響你吧,普魯寶貝?」

她們一起疲憊地走回法斯特酒店。在前門臺階上,普魯變得悶悶不樂,埃莉諾拉罵了一句傻孩子,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徹底被拋棄了。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她的母親也會用類似的音調說話,比如,當一個普魯不認識的男人來家裡做客的時候,母親會拿出「最好」的刀叉。他們三個一起用餐時會吃魚,普魯慢吞吞地挑出魚頭裡的刺,直到她的母親對她說普魯,睡覺去。這話的言外之意是普魯,走開。

她又偷看了一眼。他正朝埃莉諾拉探過身子,喝了口茶。現在,埃莉諾拉的聲音變得清晰而洪亮。

「查爾斯·阿什頓的女兒普魯?對,她是個可愛的小傢伙。他把她從英國接過來,卻不管她,放任自流,也沒有讓她上學。她真是笨得叫人可憐。我有時候真恨不得甩掉她。」

男人回話時壓低了嗓子,他們換了個坐姿,兩腳交叉,流蘇顫抖時,上面的眼珠子也跟著轉動,像是在望天。他們又點了幾支煙。

笨得叫人可憐。普魯把這句話寫了下來。難道埃莉諾拉想借此暗示普魯,她知道她在暗中觀察?不,她否定了這個想法。她在空白的地方寫道:「我像一隻跛腳的鴿子,一隻鑽進垃圾箱的可憐的小貓。我是普魯登斯·阿什頓。我是坐船來的。我被遣送至此。可媽媽沒來。」

她突然一下子無法站穩,彷彿整個酒店快塌了,或者快飛起來了。普魯的手放在腳下的地板上把身體穩住,這才明白這種失衡感是她自己造成的。搖晃的不是大樓、磚瓦、大地,也不是法斯特酒店中庭的地面,更不是那艘把她一路從樸次茅斯載到塞德港的船——「ss阿羅德號」的最底層甲板。埃莉諾拉和飛行員好像稍稍移動了位子,他們的椅子略微調轉方向,讓她能把每個字眼都聽得一清二楚。

「威利,你到耶路撒冷來做什麼?真的只是來開飛機嗎?」埃莉諾拉問。

「我是來接你回家的,我要帶你擺脫這一切。」

他一邊說,一邊將一隻手在空中斜著比畫,活像個假扮成飛機的小男孩。

普魯把筆蓋蓋回鋼筆,又摘了下來,她寫道:永遠不要和任何人說任何事。切勿洩露資訊,不要分享經歷。這是「ss阿羅德號」上一名西班牙老人告訴她的。講述乃是恩賜,恩賜必遭出賣。她把這句話也記了下來。這時,她的手拍動起來,不僅是手指,還有手腕、指尖,戰慄一直向上蔓延到手肘,她不得不搓手背將它抑制住。很久以前,媽媽問她能不能和她一起睡,然後鑽進了她的被窩。她的一個小妹妹剛出生就夭折了。普魯蜷縮在毯子裡,貼著媽媽溫暖的肌膚,祈禱第二天醒來時,沒有人再記得妹妹的不幸。可媽媽沒有在她的床上逗留很久。她抱怨普魯的手總是拍個不停,好像它把自己錯當成了翅膀。母親從她房裡飄走,留她孤單一人。為了讓那隻麻煩的手別再抽搐,普魯乾脆把它壓在身下,強迫它安靜下來,但並不奏效。它抖了整整一個晚上。

稍晚時,普魯如約在街上等候伊赫桑,她站在立柱上雕有藍獅圖案的大門旁。他又來得很晚,抓起她沒戴手套凍僵的小手,緊緊握在手裡,朝它們哈氣。他帶她走進狹窄的巷子,走上通往他寐室sup/sup的石階。

「我上次來這還是和你一起。」伊赫桑說。他吃力地推開木門,在空氣裡扇著手,驅散粉塵和蛛網。她第一次來這兒時,他向她解釋:這兒的男人遵循一種習俗,他們在遠離家室的地方租上一個兩居室的屋子,作為休養生息、寧靜心境和讀書通達之地。她以前兩次來這兒上阿拉伯語課。她喜歡這種被耶路撒冷石牆接納進來的感覺,而平時她總覺得自己像一隻別處來的小蟲降錯了花朵。

這座大樓朝南,伊赫桑開啟窗戶上的百葉窗,讓光透進來。房間裡很冷。有壁爐,但沒柴火。伊赫桑有隨身帶甜食的習慣。他哼著歌,把白花花的牛奶糖和果仁蜜餅在桌上一字排開,又從一個包裡取出柴火和茶具,這讓普魯吃了一驚。按伊赫桑的說法,這棟樓在戰時曾用作軍需大樓,但在英軍佔領以後就被棄置了。一張矮腳沙發靠在一邊的牆上,其他空間幾乎全被書和紙塞滿。沙發上的紫靠墊上鑲著銀色的星星,普魯盯著它們看得越久,越覺得星星們彷彿在紫色的大海上漂游。

伊赫桑生上火,和她聊起自己的朋友和表兄弟,普魯從沒見過這些人,也許永遠都見不著,不過,她還是喜歡聽他們的故事。哈迪德是個讓人噁心的拾荒者。他喜歡在老媽媽和老阿姨們的家當裡撿漏子。她們在戰爭裡痛失愛子,所以沒人替她們看管這些藏著家族財寶的木條箱。在這個點,哈迪德應該會大叫:伊赫桑,混賬東西,你在哪兒啊?你答應幫我一起清空迪阿比斯?阿布德的房子的。普魯笑笑地望著他。親愛的伊赫桑。

「小鳥,拿點東西吃。」伊赫桑指向那些甜食。「小鳥」是他對她的暱稱,有時也會用土耳其語「kuşsup/sup」代替。她吞下一塊嚼勁十足的果仁蜜餅,走到視窗俯視耶路撒冷。柴火終於燒著了,她望著伊赫桑的背影匍匐在壁爐前,朝微弱的小火苗輕輕吹氣,好讓它燃得更旺些。

「所以,家庭作業做完了嗎?」他搞定爐火後問她。伊赫桑拍拍沙發,示意她可以坐下。房屋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吱嘎作響。他們都安靜了。一串鑰匙的碰撞聲,一聲男人的叫喊,一扇門重重關上,然後是一片寂靜。她從包裡拿出筆記本,找到她為他謄寫好的那張紙。

本來,在普魯的要求下,伊赫桑被派來教她基礎阿拉伯語,那時他才弄清楚,原來她的父親對她的時間安排和教育毫無計劃。她說服了父親讓她跟著埃莉諾拉學攝影,再師從伊赫桑學習阿拉伯語。課程本來一週一次,在法斯特酒店進行,直到後來伊赫桑忙於出席穆塔迪sup/sup文學俱樂部,還要為埃莉諾拉打下手——他總是周旋於各種活動之間——不過最近他們把阿拉伯語放了放,開始學習賈穆爾和施芙拉密碼,這些東西是不能在「這幾面城牆」外妄加議論的。

她極力抑制住驕傲,抽出字母表。她最喜歡的單詞是thā。它的意思是事物選擇性的一部分,這對於她而言是種完美的表達:請給我這件東西選擇性的一部分。生命選擇性的一部分。

「把它開啟。」他說。

她把那頁紙在膝蓋上展開,手指順著字元劃下去。誠實地說,她還沒能把它們全部記住。

jīm,強壯的駱駝

h4ā’,刻薄的矮胖女人

khā’,肛毛(粗而長)

dāl,胖女人

dhāl,雞冠

rā’,小蜱蟲

zayn/zāy,大胃王

sīn,肥胖的、肉乎乎的男人shīn,性交頻繁的男性

s4ād,在灰塵裡打滾的公雞

d4ād,抬頭尖叫的戴勝鳥

t4ā’,性交頻繁的老年男性

z4ā’,女人搖晃的乳房

’ayn,駝峰

ghayn,想要喝水的駱駝

fā’,海面的泡沫

qāf,能夠單打獨鬥的男人

kāf,料理事物的男人;貞潔之人

lām,綠化樹種

mīm,紅酒

nūn,魚

hā’,瞪羚臉頰的白斑

wāw,巨大駝峰的駱駝

laam’alif,涼鞋上的皮帶

yā’,方向,方面

她又翻出了正在用密碼寫作的那張紙。伊赫桑接了過去。

「我可以讀出來嗎?」

「當然可以。」她話雖這麼說,臉卻紅了。她的一些筆畫歪歪扭扭。有一些單詞,比如khā’或者shīn,她再多看一眼都會羞愧而死。她本來沒打算把它們寫出來的。

「我應該把它們翻成英語讀給你聽。」他說,整個人趴在地板的毛毯上,讓腿肚子儘可能靠近爐火。普魯坐在沙發正中間,把一條毯子裹在身上。毯子聞上去有潮氣,但她並不在意。他的聲音抑揚頓挫。

我的母親被人從一扇門中帶走了,留下我和四個盒子,裡面裝了書、小木馬、松果、紙娃娃、速寫本和跳繩。我們住的房子用燧石砌成,按傳統,這是一種用於製作武器、弓箭頭的實用材料。房子下面有白堊石,另一種實用材料,用以書寫及研磨。英格蘭這個區域建於白堊石上。它們與耶路撒冷的石灰岩有諸多相似之處。

「棒極了。」伊赫桑說著,輕敲鼻子一邊,看著她。然後他把紙放到地上,翻身仰著躺。他總喜歡轉來轉去,在傢俱上上躥下跳,完全不像她認識的其他人(她是指英國人)。現在,他本來在地板上平躺著,卻突然跳到沙發靠背上俯視普魯,她全然無法讀懂他眼神背後的深意。

「你比我想象中寫得更好。真有趣,你在文章裡提到了媽媽。說實話,所有故事都是從媽媽開始的。」

他是在嘲笑她嗎?

「密碼意味著我寫下的一切都是秘密,我喜歡這點。」她說著,衝他微笑。

「的確如此。」他摸著自己的小鬍子。

「嗯。不過對你來說已經不是秘密了。」

「是的,但是我不會說出去的。在這件事上你儘管放心。」他合上了眼。

過了一會兒,普魯在想伊赫桑是不是蹲在沙發靠背上睡著了。他的睫毛很長,她向前俯身,想好好端詳他的臉,這時,他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她向後跳開。

「我有些事要告訴你,普魯。」

「什麼事?」

「詞語即背叛,親愛的英國小孩兒。每一個詞,每一個落筆的字母和符號,皆是如此。對你寫下的東西一定要加倍小心。賈穆爾密碼之後,我會教你施芙拉以及其他神秘的密碼。停戰前,我曾用賈穆爾密碼紀錄傑馬爾的事蹟,又用施芙拉密碼寫下關於父親的事。不過,我可沒寫過媽媽的故事。」他大笑起來,但又突然聚精會神地凝視她。

「你後來還繼續幫你父親的地圖上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