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1920年
威利sup/sup發現自己在一群穿便衣的人裡顯得格格不入。他穿老款西裝,由於比以前瘦而肩膀部位鬆鬆垮垮地耷拉下來。他朝埃莉諾拉邁了一步,又趕緊停住,像是一個男人錯進了別人的婚禮。
她現在已經改叫埃莉諾拉·拉蘇爾太太了。他必須謹記這點。
他感覺自己的嘴唇上滲出汗滴。他們都被召集到一起,成為查爾斯·阿什頓照片中的一部分,這幅照片要留給後代的英國子民。它會紀錄並儲存負責耶路撒冷建築規劃及審美風格再設計者的團隊形象。這張照片將會寄給《時代》雜誌,屆時,它會被阿什頓在倫敦創立的各種俱樂部,如旅行傢俱樂部sup/sup、皇家地理協會等的每一位成員拜讀。他摸著從胸口向上蔓延的傷疤,手指停留在脖頸間。埃莉諾拉背對他,蹲在自己的攝影裝置前。她的裙上繫了腰帶,儘管年華流逝,她男孩子氣的樣子卻一點沒變。慾火流過他的身子,逼得他收緊舌頭,擦了擦額頭。那份感情還留於心間,熱度未減。他一邊走到她面前,一邊點菸。
「威廉·哈林頓。」她站在機器後面,用熟悉的聲音說道。他完全看不見她的表情。「準備好被拍了?」
他往後退,手忙腳亂地點燃了香菸。他本來沒打算站得這麼近,這反而讓他看不清她。她遞給他一個諷刺的眼神,開始撥弄相機上的滑片。能看見她的脖子。他的腦中蹦出一個個單詞:個人財產,有主之地。我有權擁有她。他看到這些詞像圖書管理員的日期記錄般,蘸著紅墨水蓋在她薄薄的皮膚上。
「啊哈。」查爾斯·阿什頓來了,他戴圓頂帽,樣子有點滑稽。「我現在有支精英中隊了。」
他的母親在信中寫道:親愛的威利,說實在的,這件事成不了,真的成不了,這麼一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婚事,她母親都快瘋了。況且……不說了。她到底怎麼了?你們一直那麼親密,寶貝,而且你就在她附近——不是嗎?——開羅離耶路撒冷並不遠。盡你所能把她勸回來吧。這項事業讓他一連幾周都熱血沸騰,五臟六腑都像吸了鴉片。在開羅的最後幾天,他情不自禁地想象埃莉諾拉被掩埋在巨大的具有宗教意味的聖石之下,被攝影器材給壓垮,被深鎖在聖城中心的一座老房子裡。他模糊地想到四起的灰塵,一頭驢,幾隻水罐,很難把耶路撒冷想象成別的樣子。在他的想象中,她總是仰面朝天,把一條胳膊放在眼睛上。也會有些別的版本:她張著嘴,裙襬大張。無論如何,無論她落入多麼危險的境地,威利都懷著將她解救出來的堅定信心。
沒想到,埃莉諾拉竟然出現在這裡,在法斯特酒店,掌控全域性,指揮他們拍照。她把長髮剪短,顯得幹練,住在倫敦的大城市的姑娘也留這樣的髮型,雖然她很少給人這種印象。拍照時,他們要站在酒店中央樓梯底側。威利站在阿什頓身後,另外兩個男人像天使一樣站在阿什頓肩膀兩旁。
「歡迎,歡迎各位的到來。」阿什頓說,「你們是我團隊的一分子,我把諸位召集於此,以便你們互相認識。我們當中有幾位技術測量員:繪圖師蠻南蠻南和測量員普魯山斯基。」兩位「天使」點點頭,轉過頭來朝威利微笑。
「至於城市的視覺藝術部分,請允許我向大家介紹,我聘請了埃莉諾拉·拉蘇爾太太,傑出攝影師哈立德·拉蘇爾的妻子,她本人也是一位優秀的攝影師。」埃莉諾拉從相機後抬起眼睛,向大家揮手,但她的手只在空中停留片刻便放了下去,彷彿在說,真抱歉,我不是我的丈夫。
「這位是我的飛行員,哈林頓上尉。一名經驗豐富的、老練的飛行員。等開羅的飛機抵達這裡時,他會協助埃莉諾拉完成城市航拍的工作。」
大家尷尬地面面相覷。「讓我們向著現代化程式和修復工程邁進!」阿什頓宣佈道。他結束了這次奇怪而短小的破冰演講,向埃莉諾拉比了個手勢。
「先生們,不要動。查爾斯,請看鏡頭。」埃莉諾拉說。時光暫停,所有人等她按下快門。然後,由於她想拍攝幾個不同版本的照片,他們被要求繼續待在原地別動。
當然,她比以前要成熟,但仍然保留著脆弱的特徵。看到她沒有面露疲態、情緒崩潰,也沒有變得過於堅毅——那樣更糟,威利鬆了一口氣。他希望女人能像折翼天使般堅韌。至於她,她沒有被他的傷疤嚇倒。
看著她,威利回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們一起爬上了她父親莊園裡那棵最高的法國梧桐,搜尋一隻行蹤不定的鳥兒,一隻金鶯。威利,我相信,今天我們註定會找到它。她停下來歇會兒,頭靠在樹幹上。他坐在旁邊的樹枝上,近到能伸手把一片葉子從她沾了泥的頭髮上拽下來。她的臉和胳膊上都掛著汗珠,他清楚地看到她連衣裙下小巧的乳房、鎖骨上方的白皙肌膚。她父親的聲音穿過樹林,嚇飛了鳥兒,連蟲子也嚇得不敢動彈。他看見他倆坐在樹上,氣得哇哇大叫,埃莉諾拉背朝後掉了下去。她墜落的樣子不太好看,壓斷了好幾根樹枝,最後才落在她父親腳邊。她沒有骨折,但手腕和腳踝、全身上下都扭傷了。等到風波漸漸平息,他才敢爬窗進到她的臥室裡探望她,令他不解的是,她竟然在生他的氣,好像都是他的錯。好像他是這場事故的罪魁禍首。
拍攝結束後,威利不動聲色地走到埃莉諾拉身邊,清了清嗓子,讓聲音顯得隨意一點。
「你是怎麼學會這些東西的?」
「你是說攝影嗎?我當時被錄用就是因為我對攝影一竅不通,哈立德正好需要一個對他言聽計從的助手。後來的事你也知道,我們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