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肖勒姆,1937年

門外的男人一副倫敦人的打扮,西裝雖皺,但價格不菲,肖勒姆居民從不會穿這樣的衣服。當他試著擰動把手時,我從木門的門縫旁退開,屏息站在原地。他的聲音輕易地從朽木中透過來。

「皮埃爾·米勒太太?」

哦,你找錯人了。我詫異地意識到這個名字竟這麼快就被我從記憶中抹去了。我又變回了普魯登斯·阿什頓。成為皮埃爾太太之前,我曾叫這個名字,從今往後,也將以這個身份繼續活下去。聽見他拖著步子踩在鬆散的卵石灘上,我突然想起,這就是事先給我拍過電報的記者。我當時沒有回信,喏,他現在親自登門了。我摸了摸嘴唇,沒塗口紅;摸摸頭,夾著捲髮夾的頭髮藏在頭巾裡。我強迫自己垂下肩,開啟門。他逆光而立,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見一個高個子的不速之客。

「米勒太太,您好。」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一隻腳已經跨進門檻,擦過我的肩膀,走進我用作畫室的漁棚。「準備好接受《伯靈頓雜誌》採訪了嗎?我的助理告訴我,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在我身後的茅屋中央,我正為瑪戈特的展覽創作的主體雕塑的一部分被兩根鐵路枕木支撐起來:這是一塊體積巨大、凹凸不平的馬耳他石灰岩,我剛剛把一桶海水澆在這尊損毀的聖像雕塑上,多餘的水在木質地板條間的縫隙裡積成水窪。我不想讓他看到這幅場面。

「不敢苟同。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收到任何確切訊息。」

一隻海鷗大搖大擺地迎面走來,一張一合的鳥喙像在乞食。海風如往常一樣呼嘯而過,令人耳聾目盲。

他退後一步,煞有介事地看著手中的資料,翻閱起一本《伯靈頓雜誌》,好像這些能說明問題。在他背後,海潮正漸漸退回渾濁的大海。我掃視海岸,搜尋著斯奇普的身影,但沒看見他。這個男人的做派像是在說:好了!我從倫敦千里迢迢來到這兒。怎麼樣?我們是不是該……?他在空中焦慮地揮了一拳。我嘆了口氣,把羊毛衫裹在身上。

「你可以在門口等我收拾完再進來嗎?」

「當然。」

我在他面前關上門,走到石灰岩跟前,將手掌貼上它冰涼潮溼的表面。今天,它格外令人沮喪。幾周以來,這塊石頭終日令我驚惶不安,莫名其妙地神經緊張——瑪戈特對我的完工寄予厚望,每天都寄信詢問進度,毫不理會我請求她在我準備萬全前切勿叨擾的請求。而今天,我的內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或至少有了起色。我感覺自己還差一點就可以在這一大塊令人生畏的石頭上運籌帷幄。

我把手指伸進比利的工作靴的後跟裡把它扯下來,又脫掉另一隻。我喜歡穿著他厚實的靴子在漁棚裡走來走去,還有他的襪子。我不介意一個男人的腳和我一樣小,還與我同樣身高。我套上自己的鞋,拽下頭巾,快速地掰掉捲髮夾,甩開頭髮。

謝謝您的配合,抱歉百忙之中打擾您,真的太感謝了。他想跟緊

我,卻被鵝卵石和白堊絆得踉踉蹌蹌。我無視了他的這些客套話,一邊招呼他進小屋,一邊在想:斯奇普早上穿羊毛衫出門了嗎?今天的風可真猖狂啊。

以前的房主將小屋的名字——「塞西莉亞」刻在一塊浮木上掛了起來。這塊標誌飽經狂風吹打,日夜嘩啦作響。我應該把它摘下來,但到現在都還沒動手。我關上了我們身後的門。噴濺的浪花在窗上拍打,在航標燈的燈光之下,我們懶散凌亂的生活和我作為母親的懈怠馬虎,全都暴露無遺。

「請坐吧。我來泡茶。」我不想表現得太友好,但至少得保持禮貌。我從唯一一把沒壞的椅子上清理掉斯奇普吃剩的烏賊魚骨,把積水桶裡的水灌進水壺,好像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坐在我家餐桌旁是件稀鬆平常的事。他的呼吸很淺,我還能聞到他身上混雜著鬚後水、菸草以及藥品的味道。

「萬分感謝。」他又說了一次。

「知道了。是啊,誰會拒絕《伯靈頓雜誌》的採訪呢。」

他的個子太高,在這小房間裡很難伸展,腿也勉強才伸到桌子下面。斯奇普收集的小玩意攤得到處都是:海螺殼、蟹骨、白堊石。海草或海里的腐物一如既往發出惡臭。屋子裡的東西都受潮了,我的一副文胸還從墊子下露了出來。「塞西莉亞」以前是一間廢棄的火車車廂,如今擴建成一座一居室的臨時木屋。屋裡的內壁上還能隱隱看見過去車廂牆板上的裝飾性的絲絨綢緞。比利——我的房東,現在已經成了我的情人——第一次領我看房時,我還覺得這裡富有浪漫氣息,雖然我也說不清怎麼會冒出這種念頭,不過那都是夏天的事了。那時,沒有黏膩的紅藻發出惡臭,也沒有絲毫徵兆表明海湧霧會一連數月在低空徘徊。我把文胸掖到墊子下面,看到他正擠出一副表情,假裝他很欣賞「塞西莉亞」的古樸,甚至還想誇我在凹凸不平的卵石灘上幫兒子用爛木頭蓋房子也是個明智之舉。

「那我們開始吧?」我想催他抓緊時間。我拂著身上髒兮兮的黃裙子,在他對面一張不穩的椅子上坐下,裝作沒看見我們面前那碗脫了水的蘋果。

「當然,當然。」他在筆記本里用我能看清的字跡寫道:1937年10月4日,普魯登斯·米勒採訪手記。

我頭一回將他仔細打量了一番。他的脖子上生了嚴重的皮疹或別的皮膚問題。也許是道舊傷疤,每個人都有的。在某種意義上,他和藝術圈的那群人屬於同一類人。他們總是對我那不檢點的丈夫——皮埃爾百般逢迎。他們全都一個樣:無論是畫廊老闆、評論家、藝術商,還是記者,他們張著小小的鳥喙啄你,等你給他們投食。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這會不會是皮埃爾的一手安排?他和《伯林頓雜誌》的人是不是走得很近?派一個陌生男人假借採訪之名讓我不得安寧確實像他的作風,而這個男人代表著我決心與之了斷的過去的一切。他是展覽裡形形色色的人群,是倫敦城無休無止的噪音,是那雙湊得太近的眼睛,時而出現在特拉法加廣場上山度士唱片二樓的接待室裡,時而浮現於蘇豪區的海格力斯柱旁。他是拉斯伯恩廣場麥束酒吧sup/sup裡搖搖晃晃的吊燈。正是在那裡,我在六個酩酊大醉、令人作嘔的超現實主義者面前脫掉了衣服。那兒的頭牌雪莉也和我們在一起。在場包括皮埃爾在內的男人,全部陶醉於眼前的豔景,他們歡呼:好極了!再來一個!皮埃爾那一晚被人蒙上了眼,所以他根本看不見,真是個傻瓜。

「你剛到肖勒姆沒多久,我說的對嗎?」男人提問。然而,他的神色並不坦誠,也不常直視我的眼睛。

「我來這兒才幾個月。」我的喉頭髮緊。

「我想,鄉下的生活很不一樣吧?」

「當然。」

他的筆懸在紙上,卻一個字也沒寫。他在椅子裡換了個姿勢。「你目前正在創作的這幅作品叫什麼名字?」

我告訴他我的想法一直在變,但這不等於說我還沒有定題。作品的標題是一個自行演化的過程。它時而是《樓梯井》,時而叫《螺旋》,有時又更名為《宇宙之軸》。後來,我決定要麼徹底拒絕書面化的標題,要麼乾脆就更文縐縐一些,最後,索性叫它《聖海倫娜和懸挑樓梯》。這件作品還包含一件附屬雕塑,題目暫定為《吊人》。我一直在研究人頭和吊繩間的角度關係,想精確地還原人被吊掛時的場面,但對此我只字未提。

「我聽說這塊石灰岩是你從馬耳他運過來的。是真的嗎?」

「是的。我父親駐紮在那兒。他安排人把各種毀壞或廢棄的聖像送到我這兒來。在馬耳他,棄置的聖像雕塑數不勝數。」

「整件事運作起來是不是很麻煩?」

「完全不會。他們只把它們當成船底的壓艙物,甚至連錢都不收。不過從樸次茅斯運到這兒來倒是花了我一筆大價錢。這筆錢可以說差點讓我破產了。」

「你為什麼選擇進行雕塑創作?」他像一隻試圖瞭解事態的狗,仰著頭,豎起耳朵。

「哦,我被偷偷塞進了斯萊德的藝術班。丈夫對我有一定激勵作用,不過我很快就開始獨立創作。小時候,當我還在耶路撒冷的時候,就對那些石頭著了迷。」我向他粲然一笑,我總能在必要的時候逢場作戲。他的筆記本上依然沒有記錄任何東西。

他探過身,看著我的眼睛:「你什麼時候去的耶路撒冷?」

「十一歲的時候。不過只有短短半年。但那段記憶一直銘記於心。」

「你住在聖城的哪裡?」我假裝沒聽見。那種熟悉的感覺再一次爬上心間,我彷彿感到他的手指順著我的耳根、手腕內側蠕動,一路伸到我的大腿根……那些我不願被人觸碰的地方。

一串貝殼嘩啦啦地敲在玻璃上,我們都嚇了一跳。從擠奶凳上勉強能立穩的無線電裡傳來一陣雜音,旋即又陷入沉眠。男人提出的每個問題都直刺心房。這群狡猾的記者。淨問些煩人的問題。去年,一個傲慢的女記者在新伯靈頓美術館的展覽上也向我丟擲過類似的尖銳質詢。那個時候,超現實主義掀起的軒然大波還未平息,成為全城熱議的話題。超現實主義者激怒了所有人:構成主義者們罵聲一片,藝術評論家四處蒐集傷風敗俗的新聞,用以在專欄裡捍衛高地,聲討文明的腐朽和藝術的墮落。處於風暴眼的皮埃爾又氣又惱,逼我在恩迪爾街上的一座舞臺上坐鎮,禮堂裡陰風陣陣,我又得在媒體面前發聲。《每日郵報》稱那天的我「令人作嘔」。我真不想待在那兒,一個頭戴紅色郵筒帽的女人無視在場的男人,把所有問題的矛頭都指向我。房子是你作品中的常見題材,但它們不是處於半摧毀狀態就是一片廢墟。它們如同出於某些恥於開口的原因而進行的隱秘創造。這些房子似乎隨時會被風捲走。請問這是你在為自己標記領地嗎?「可能吧。」(我還能怎麼回答?)你在創作「家園」的時候,是否覺得自己像一個在和傢俱玩耍的小女孩?「或許如此。」所以你是否深陷過去無法抽身?是否無法擺脫自我的束縛?也許我只是想恢復家庭應有的秩序,這是我的想法。她接著說:你年紀輕輕就已經聲名鵲起,能聊聊你現在的創作嗎?儘管我已明顯希望她就此打住,她仍然滔滔不絕,挑撥我的神經,終於,我站起來,對整個屋子的人怒吼:「他生氣了,吹呀吹呀,房子被吹了個稀巴爛。」sup/sup我從臺上爬下來,揚長而去。沒有一個人跟上來,甚至連皮埃爾也沒有追過來,這頭老奸巨猾的禽獸。

「阿什頓女士,您是否曾下榻耶路撒冷的法斯特酒店?」他的話將我拉回當下,我的思緒重回「塞西莉亞」。乍一聽,這是一個尋常的問題。我幾乎要點頭,但緊接著開始渾身發緊,彷彿一根針穿破了皮膚。

「我的夫姓是米勒。你為什麼叫我阿什頓?」我們同時沉默了。透過「塞西莉亞」殘缺的牆面,我能聽到海潮的騷動。水壺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人們竟常常要指望一隻水壺替他們解圍!快四點了,我把幾種茶拼配在一起。畢竟,我歸根結底還是個英國人。我開啟一罐過期的餅乾,想辦法找到了一塊乾燥的蛋糕和一罐果醬,將它們一股腦兒堆在托盤上,配一把髒兮兮的刀和兩隻有豁口的盤子。這堆東西讓我自己都害怕,但有什麼辦法,我可沒指望他上這兒來。如我所料,他什麼也沒吃。我板著臉倒茶。

「聽說令尊去年去世了。對此我深表遺憾。」

我盯著他:說這個做什麼?

「啊,對,一切都來得很突然。」我不想看他。《每日鏡報》評論我在布雜藝術博物館展出的一件作品時,把我形容為一個「纖細」「脆弱」「漂亮」的「市政顧問兼建築師查爾斯·阿什頓之女」,卻對作品的藝術性避而不談。父親灰白的長鬍須又浮現在我腦中,而我剛巧戴著他多年前送給我的項鍊。這是一條銀絲細工項鍊,在聯結處刻有這樣的文字:我將金絲一端放入你手,請你將它編織成環,它將領你企及耶路撒冷城牆,那裡建起通向天國的極樂之門。sup/sup

「抱歉,」我說,「我可能沒聽清你叫什麼名字。」

他方才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一種新的面目取而代之,我這才意識到我們此時正獨處一室,他可以隨性而為。我看了看窗外,只有荒涼的鵝卵石小路和空無人煙的海灘。我有一把錘子一直放在門口,它現在離我只有三四步遠。他從桌子底下抽出腿,朝窗戶走去。

「肖勒姆海灘。」他說,彷彿在自言自語。「平房鎮,現在還有人這麼叫嗎?」

「一部分人。」

他轉過身來看我。我幻想著在某一瞬間,我看到他的魂靈對我眨眼,但我不太相信這世上有魂靈。

「你是誰?」我問,他尚未向我表明身份,這一點已不容再忽視。門把手轉了一下,斯奇普闖了進來,身上散發出鹽和雨水交纏的氣味。呼呼呼咻咻咻……他圍著我繞圈,烏賊魚骨製成的飛機在空中劃過弧線。呼呼呼咻咻咻……看到這個男人,斯奇普猛地停住了腳步,他那白嫩的月亮般的小臉蛋周圍鮮豔的紅髮總讓我忍不住想擁他入懷。

「媽媽,海灘上有一隻死掉的小海豹。」我伸出手想要愛撫他,但男孩一到六歲就開始讓人捉摸不定。他溜到我背後,拽著我的手,假裝沒有看見那個男人,儘管這一切對他而言只是一場表演。他又湊上我的鼻尖,和我大眼瞪小眼:「它的眼睛裡爬了小螞蟻。」

「我可不覺得這片海峽有海豹出沒。」我站起來關門,然後把背抵在門上,像是想把魔鬼拒之門外。我本想給斯奇普一個吻,不料卻推了他,他一頭栽在火爐旁的地板上,腳底板髒得不像樣。我的心中充滿愧疚。今早,我在第一縷朝霞中醒來,頭腦清醒,正適合創作,於是我將他趕出家門,讓他在我回來前自己去找點樂子。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男人,毫不掩飾眼底的嫌惡。我也是這種感覺,寶貝,我發誓。

「其實,這裡的確有海豹。」男人仍凝視著窗外的大海。「我以前就在離這兒不遠處上學,從前常常在冬天看到它們,翻過身,肚子朝天。」

「你看吧。」斯奇普說,他看陌生人的表情變了,喜歡起他來。「我就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