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治病救人,那懲罰就得直擊靈魂,所以孟爺爺讓孟小阮起床後背五十遍《大學》。
好在第二天是週六,孟小阮六點被她爺爺拽起來,要蹲著,背的聲音要大,背一遍在地上畫上一道,寫滿十個正字,處罰結束。
背之前孟小阮老老實實地承認了錯誤,並且弱弱地申請:「能不能不背啊,或者,咱們背個短點的?《靜夜思》怎麼樣?」
孟廣齡哼了一聲:「再囉唆我讓你背《離騷》。」
《離騷》和《大學》的字數相仿,但《離騷》佶屈聱牙極難背誦。孟小阮小時候背過,因為把考試的分數改得高了些,被她爺爺懲罰背《離騷》二十遍。
她磕磕絆絆地背了幾乎一夜,誰監督的?當然是孟簫,孟簫作為哥哥沒有及時發現妹妹的墮落行為,不幸被連坐。
孟小阮趕緊乖乖地背起來:「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大聲點!」
「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背了一遍,孟廣齡又覺得孟小阮太閒,派給她分盤香的活。
明夷堂的花木茂盛,蚊蟲自然也就多,每晚都要點蚊香才能入睡,蚊香都是兩盤拼在一起的,要用手先分開。
明夷堂裡的人年紀都大了,手抖眼花,孟爺爺主動承擔起了分盤香的工作。他自己做不好,弄了半天掰碎了兩盤,剩下的都丟給了孟小阮,自己去照顧他心愛的海倫了。
看著厚厚的一摞,孟小阮幾乎要哭出來:「您這是擅加刑罰,我反對,我抗議!」
孟爺爺駁回:「抗議無效!」臨了還安慰她一句,「多年的大爺熬成爺,等你有了孫女就好了。」
千不甘萬不願,《大學》還是得背,蚊香還是得拆。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不能掰……」
唉,背錯了。
晏禾從門口經過,看到她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將蚊香拿到手裡給她示範:「要這樣。」
手指選中最外圍的一截,沿著這一根的銜接處旋轉,轉到最中心的一點,兩股拼接的地方輕輕一劃,然後用手指用力一頂,一圈蚊香就落在了掌心。
孟小阮覺得很神奇:「我試試!」
又拿起一盤,她學著他的動作:「是這樣嗎?」
他糾正她的動作:「輕一點。」
於是她屏住呼吸,一點點地轉動著手裡的蚊香。
「接著背!」
孟廣齡大喝一聲,孟小阮嚇得手裡一抖,掰掉了一截。
她忍不住跟晏禾吐槽:「我爺爺罰我背《大學》呢,現在背了還不到十遍。」
孟廣齡不許她偷懶:「嘀嘀咕咕幹什麼呢,快點繼續背。」
孟小阮看了看晏禾,心裡忽然有了主意,臉上故意做了個為難的姿態:「晏醫生跟我說,要我幫他點忙。」說完衝晏禾眨了眨眼睛。
孟廣齡狐疑地看了看孫女,又用目光諮詢晏禾:「是嗎?」
晏禾輕咳了一聲:「是啊,孟爺爺。」
孟廣齡對晏禾還是比較客氣的,倒也不好拒絕孟小阮去幫忙,衝著孟小阮說道:「那你就去吧。」
孟小阮乖巧地跟在晏禾身後,直走到孟廣齡的目光看不到的地方,才舒了口氣。
「謝謝你啊晏醫生,我請你吃‘可愛多’,你要吃什麼口味的?」好在出門的時候,她順走了自己的錢包。
晏禾看著她:「你不是要幫我的忙嗎?」
「啊?」孟小阮的眼神有些哀怨,「我就是隨便說說。」
他笑起來:「那你回去繼續背《大學》?」
當然不!
孟小阮只好跟著晏禾去了前院。
前院她來過兩次,只不過來去匆匆,沒仔細觀察過,院子很乾淨,地面的青石上沒有一點浮土,甬道的兩旁種了一些低矮的灌木,簡單得有些單調。
最前面的建築是祠堂,高高的石基上,青色的牆體帶著厚重的年代感,硃紅色的大門也已經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斑斑駁駁。
晏禾略停了停。
「這是晏家先祖的牌位,過年的時候才會祭祀。晏家除了從醫的這支,還有別的支族,早年還會過來一起祭祖,這幾年基本沒人來了。」
尤其在他父親過世之後。
孟家也是祭祖的,前幾年族中的人還組織過修族譜,每家輪流主持祭祀,以前還有酬神儀式,這幾年逐漸簡化了,大家聚在一起祭拜祭拜,吃個飯就算了。
發展的真諦似乎就在於簡化,什麼都可以簡化,儀式簡化、節日簡化、祭拜簡化,漸漸地,很多東西也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祖先對人們來說只是一個個模糊的名字,厚厚的族譜,也不過是一摞發黃到脆弱的紙。
孟小阮很慎重地在門外拜了拜。
晏禾輕聲嘆息:「你拜,他們也看不見。時間會湮滅一切,光榮,恥辱。‘三十年前誰是我,三十年後我是誰’不過如此。」
孟小阮看過一本書,說尊祖敬宗實際是發源於生殖崇拜,祖先的偉大之處就在於生育了後代。這個說法,對,也不對,生而為人,一點點耕耘,一代代綿延,撐起一個門庭,給後輩以餘蔭,而活著的後輩,繼承著祖輩的希望,挺直了脊樑做人,勤勉做事,繼續耕耘、繼續綿延,這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一種信念的傳承。
她想了想,最後只說了一句:「只要你還在,他們就不會消失。」
再往後走是診室,然後是配藥房。
最後面的一排建築是明夷堂的最高建築,一座二層樓房,挨著晏禾的房間。
晏禾停在了書房前,孟小阮抬頭看了看門上的一塊小匾,上面有三個篆書大字,她仔細分辨了半天,是「半閒樓」。
旁邊是一副對聯:一生哪有真閒日,百歲仍多未了緣。
於是孟小阮問:「這半閒指的‘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半閒?」
晏禾看了半晌,目光有些複雜:「我父親取的,那時候他還年輕,大概是這個意思吧。但裡面都是醫書,沒見他什麼時候閒過。」
推開門,果然像他說的,都是醫書,書多得書架已經塞不下,很多堆在地上,書的一角已經卷了起來,看來經常被人翻閱。
晏禾把孟小阮讓到一張桌前,孟小阮嗅了嗅,讚了一句:「好香。」
不是書墨的香氣,這種香氣很別緻,讓孟小阮想起了舊式小姐閨房的味道。
晏禾指了指桌上的藥材:「是這個。」
「這是冰片,」他給她介紹,「這是藿香,這是艾葉末,這是丁香,這是蒼朮。」
孟小阮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一樣一樣分辨著:「這些是做什麼的?」
「做香包。」
他給她解釋,這是晏家的習俗,要在端午那天給鄰里分發香包,香包裡放了中藥材,有提神醒腦的作用。
「跟晏家做鄰居真好,」孟小阮有些羨慕,「春天有金銀花茶,端午節還要送香包。」
晏禾接下去:「三伏天送三伏貼,秋天送枸杞茶,春節送春聯。」
這些習俗已經傳承了幾代,晏禾自打接手了明夷堂,也把這些習俗繼承下來了。
晏禾要孟小阮幫他包香包,工序不復雜,先把各色藥材放進去,包好,之後拿緞帶打個結。
孟小阮有些懷疑:「就這樣嗎?我見到的香包好像不是這樣的。」
孟爺爺的性格雖然有些刻板,但從來不會虧待兩個孫輩,每年端午的時候都給她買漂亮的香包。孟小阮就把它戴到學校去,同學中還有帶鴨蛋的,互相撞蛋,最後選出一個鴨蛋王來。
她的手很靈巧,兩分鐘就能包一個,但幾百上千個香包,還是包了整整一個上午。
孟小阮本想躲過背《大學》,誰知道回去的時候她爺爺還沒忘記這個茬,讓孟小阮補足了剩下的27遍。
她一聲哀嘆,蹲在地上又背了27遍。
孟爺爺捧著茶杯站在旁邊監督她:「小樣,你一抬爪子我就知道你要耍什麼心眼。」
圖書館在招募志願者,孟小阮填了表格,拿到了一個掛牌,算是正式上崗了。
她負責的是三樓中文閱覽區,相比其他樓層,這層的讀者最多,雖然牆上也貼了標語,讓大家在看完後將書籍放回,但真正履行的人少之又少。
孟小阮要按照索書號將書籍放回到書架上,這項工作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麻煩。這一層分東南西北四個區,匆匆轉一遍就要半個小時,以往有三個志願者同時工作,這周也巧,那三個人都請假了。
好在有推車,書放在推車上能省不少力氣,孟小阮推著車往東區走,看到個老大爺從書架上取了厚厚一摞書。
為了方便其他人,圖書館有規定,每次每人最多隻能取三本。
這大爺年紀大了,腿腳都有些不利索,孟小阮也擔心他被書砸到,趕緊提醒他:「大爺,一次最多隻能拿三本。」
大爺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我樂意!」說完嘴裡還在嘟囔,「插根雞毛就當令箭了,你算老幾啊!」
聲音有些大,在附近看書的讀者都聽到了。
孟小阮示意他壓低聲音:「您聲音可不可以小一點,不要打擾到別人。」
大爺的聲音反倒拔高了許多:「你管我!」
理是和講道理的人講的,這大爺顯然是不想講理,孟小阮有些無奈:「不是我要管您,這是在公共場所,您要遵守這裡的規定。」
「屁的規定!」大爺啐了一口,「我遵守了一輩子的規定,老了老了你還讓我遵守規定?」
有人從孟小阮的身後走過來,聲音不大,帶著威壓:「那您吃了一輩子的飯,老了就不吃飯了?」
他在笑,目光卻很冷淡:「按照規定,一次取三本以上圖書罰款五十,念在您初犯的份上,錢就免了。如果您下次再違反規定,圖書館會將您加入黑名單,三年內市區所有圖書館都不允許您進入。」
大爺有些蒙,訥訥兩聲:「你誰啊?」
他的目光裡透著不屑:「您說我是誰?」
被他的視線一掃,大爺的心裡一陣發突,又怕真的被納入了黑名單裡,憤憤然地將多出的書丟到了孟小阮的推車上。
等到這大爺走遠了,孟小阮笑起來:「圖書館還有這個規定,我怎麼沒聽說?」
來人正是晏禾,他輕聲一笑:「有沒有都是次要的,只要他信了就行。」
孟小阮眨眨眼睛,故意問他:「你誰啊?」
他指了指孟小阮的胸牌:「你的領導。」又補充一句,「暫時的。」
晏禾就在三區的閱覽室看書,孟小阮有些詫異,這層都是文學作品,她記得晏家的半閒樓裡都是醫書,以為晏禾也只愛看醫書,沒想到他也會看文學作品。
孟小阮看不到封面,只覺得他看得很認真,書頁翻得極慢,他坐的位置光線有些暗,大概也因為暗的緣故,偌大的桌子旁,只坐了他一個人。
她走過去將窗簾拉到了一邊,陽光立馬打進來,他抬起頭看向孟小阮,伸開五指虛虛遮了下眼睛。這個動作帶了點孩子氣,他一直是個沉穩的人,有時甚至帶了點暮氣,像一張有了年月的黃花梨書案,木料是奢華的,光澤卻是喑啞的。
他看著她,有些無奈,收了書,對孟小阮說:「普羅米修斯小姐,咱們去吃午飯吧。」
普羅米修斯從天上盜了火種,給人間帶來了光明。
孟小阮點點頭:「好的,領導。」
孟小阮下午還要在圖書館工作,就在圖書館附近選了個廣式粥鋪。
她點了份明火白粥,一上午的體力勞動,實在餓狠了,粥一上來就舀了一口放到嘴裡。
「燙!」
晏禾的提醒剛傳到耳朵裡,灼熱的感覺就傳到了舌尖,孟小阮的眼睛裡含了點淚花,人有些委屈:「摸著不熱的呀。」
他有心責備她一句,又覺得她實在可憐,找服務員要了些冰塊。
「含著就好,化了就吐出去。這些冰塊未必乾淨。」
孟小阮嘴裡含著冰,一面發出「嗚嗚」的聲音,一面點頭。
冰敷了一會兒,孟小阮好了一些,拿著勺子怏怏地攪著粥:「你借了什麼書嗎?」
「《智惠子抄》。」
孟小阮讀過,智惠子是作者高村光太郎妻子的名字,這本書是詩歌、散文與日記的合集,囊括了作者對亡妻的愛與思念。
他說下去,卻沒說這本書。
「我大學時有個室友,喜歡上了舞蹈學校的一個女孩子,他們談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戀愛。畢業就結了婚,聽說很恩愛。」
孟小阮聽著有些羨慕:「校園愛情完美收官的很少,但是想想多幸福啊,最美好的年華里遇到最美好的那個人。」
她的舌頭還是疼,一副齜牙咧嘴的樣子,眼中卻滿滿都是憧憬。
她羨慕的是這樣的愛情嗎?他偶爾聽孟廣齡說過,她從未談過戀愛。
孟小阮繼續追問:「然後呢?」
然後呢?幸福過後未必仍舊是幸福,他沉默了片刻:「去年同學聚會的時候,室友跟我說,他離婚了。
「據說分手的時候很難看,兩個人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對方,決絕地表示今生今世再不相見。
「室友喝得大醉,一遍一遍對我說,你知道嗎?我現在一閉眼還是她當年的樣子,圍著紅圍巾,冷得直搓手,卻一直守在站臺,看我下了車,撲過來,臉上的笑,我一輩子都忘掉。」
他捏了捏眉心,理解不了這種感情:「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他想不通?既然分手又何必懷念。
孟小阮低頭喝了一口粥:「晏禾,你從來沒愛過什麼人吧?」
出了門,聽說附近發生了一起劫持案,警方在調查,周圍的路段都封掉了。他們繞到了另一條路,花壇裡野玫瑰開得正豔,天熱起來,花香在高溫裡發酵開來,香得醉人。
孟小阮低頭踢著一枚小石子,忽然問他:「如果有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在路上被劫匪劫走了,你當時在路的另一側,追肯定是追不上的,你會怎麼做?」
晏禾的回答很簡潔:「報警。」
孟小阮瞬間有些失落。
嘴裡有些苦,卻又不知道苦從何來,她只能告訴他:「如果是你愛的人,你會明知道追不上也要追,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想要抓住那一點點的奇蹟。」
她又重複了一遍飯桌上的那句話:「晏禾,你從來沒愛過什麼人吧?」
晏禾下午有事,他們在圖書館門前分了手。
孟小阮接著回去整理書,手機一振,收到了晏禾的簡訊:「藥在三樓的借閱臺。」
她過去,負責借閱書籍的是位老阿姨,將藥遞給她,一瓶西瓜霜、一瓶維c,還附著一張字條:舌頭還疼的話,將西瓜霜噴在患處,維c不要服用過量。
她捏著字條,心裡覺得暖,想笑,舌頭疼得厲害,然後心也疼了,又有些想哭。
為什麼呢?他明明不愛她,卻對自己這樣好。
她想她終究是太貪心了,靠得越近想要的就越多。
端午那天,孟爺爺在門口插上了艾蒿,這是孟家的傳統。孟小阮小時候還跟她哥哥一起用彩紙折過葫蘆,掛在艾蒿枝上。
臉盆裡是孟爺爺泡的艾蒿水,端午這天要用艾蒿水洗臉,據說能夠避惡明目。
洗了臉,孟小阮去找了晏禾。
晏禾正忙,看到她過來,停下手頭的工作。
孟小阮有些不好意思,掙扎了半天,遞給他一個香包。
絲線纏成了一個六面的菱形,下面綴了條穗子。
這香包的造型太熟悉,讓晏禾想起他的童年來,在漫長的歲月裡,他很少回憶,甚至也不曾夢到過,因為他的人生,是從十七歲才開始。
他還小的時候,大概四五歲,就顯出和別的孩子的不同來,不喜歡熱鬧,也不愛和同齡人玩耍,總一個人默默拿著題板算題。
偶爾做題做累了,他會蹲在母親身旁看她裹香包,用各種絲線纏成一個六面的菱形,下面綴上長長的穗子。母親的手很巧,他的目光總是來不及看清絲線是如何穿梭的,等她的動作慢下來的時候,已經纏好了。
她會把纏好的第一個香包掛在他的胸前,然後愛憐地摸摸他的頭。
回過神來,見孟小阮踮著腳,把香包掛在了他的脖子上,順勢摸了摸他的頭。
「端午快樂,長命百歲。」
對,是這樣,他母親也會說,晏禾啊,端午快樂,長命百歲。
所有他刻意遺忘的,在這一剎那一齊湧了過來。
他上面其實有個小哥哥,小哥哥早早夭折了,母親於是更加疼愛他,幾乎一離開她的視線,就會驚慌地叫他的名字。
然而八歲那年,母親過世了。
他並沒有哭,或許因為年紀太小,對生離死別沒有太深刻的瞭解,只是總覺得母親在叫他的名字,晏禾啊,回家吃飯了。
他跟著爺爺和父親一起生活,這之後又經歷了爺爺的過世,直到十七歲那年,父親也走了。
他終於不再一個人做題,去努力融入這個世界,學著他父親的樣子,做一個普通而正常的人。
他覺得,他的人生是從十七歲開始的。
而就在此刻,當記憶的閘門再次開啟,他重新記起母親給他的憐愛和溫暖的時候,忽然發現,他的人生,或許在十七歲那年已經結束了。
晏禾遲遲沒有動作,孟小阮不安地看著他,她出門的時候,只匆匆擦了把臉,有的水珠還沒有蒸乾,落到了下頜,她有小巧的下巴,水珠匯在那一點,將墜未墜。
素白的一張臉,不諳世事,纖塵不染。
他伸手,替她揩掉那水珠,以同樣的話語祝福她:「端午快樂,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