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桂花

b《本草匯言》說,桂花味辛甘苦,氣溫,無毒,散冷氣,消瘀血,止腸風血痢。贈你一瓶桂花的香氣,讓你知道,我所在的城市,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還有藏在這甜香裡,化不開的相思。/b

孟小阮真正和丁穗熟悉起來,是在微信朋友圈裡。

讓她萬萬想不到的是,丁穗居然在做微商。

而且丁穗無所不做,從精油香皂到修身內衣,從保健內褲到治療類風溼、關節炎的襪子,從兒童早教書到卵巢按摩術。

丁穗這個微商還做得甚有職業道德,精油香皂自己試過之後,發朋友圈告訴大家,臉上起皮。

修身內衣穿了一段,嚴肅抗議罩杯沒長。

保健內褲穿了並沒有什麼效果,類風溼、關節炎她沒有,主動提供了襪子給明夷堂的老人,隔了一段時間悻悻地表示,能不能治病不知道,腳指頭倒是露出來了。

兒童早教書寫了上萬字的讀後感,從插圖到內容批判得狗血淋頭,至於卵巢按摩術,她堅持了一段時間之後實在堅持不了,跟大家表示,有病還是去醫院治病吧……

消沉了一段時間,孟小阮以為她終於放棄了微商大業,沒承想她又開始風風火火地賣起了一種藥丸,全名很複雜,叫俄日柯勒藏密長壽丸。

據說俄日柯勒是一種少數民族語言,含義是神奇,藏密是藏傳佛教,長壽丸好理解了,功效就是保人長壽。

所以這個名字的意思是,一種神奇的藏傳佛教流傳出來的長壽藥丸。

還說這藥丸的主要成分是犀角和牛黃,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只要還有一口氣沒斷,就能從閻王手上奪活口。

孟小阮還看到丁穗發過一組照片。總代理的公公入院不治,醫生已經讓家裡準備後事,總代理捨不得老人,悽惶無助之時,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給老人吃了一顆俄日柯勒藏密長壽丸,沒想到老人居然活過來了。

第一張圖片老人在床上臉色灰敗,第二張老人被家人喂下了藥丸,第三張老人已經能夠下地走動,第四張老人開心地迴歸到了廣場舞隊伍之中……

也就是這味藥,引發了丁穗和晏禾的矛盾。

晏禾的微信名叫日安,晏字拆開,他的微信很少用,只加人,不發朋友圈。

丁穗的這些廣告,晏禾從來不回覆的,孟小阮一度懷疑晏禾把丁穗的朋友圈遮蔽了,直到看到晏禾在那條「絕症老人瀕死復活」的微信下面評論了倆字:胡說。

這倆字太扎心,引發了丁穗的激烈反擊,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全方位多角度地描述了這藥的神奇之處,引用了多個案例,充分證明了這味藥非但不扯,而且遠比這組圖片更加神奇,語言已經無法表達它的逆天之處,誰吃誰知道,誰用誰受益。

晏禾的回覆還是倆字:胡說。

孟小阮知道這個藥肯定沒廣告語說得那麼誇張,但是如果有犀角和牛黃的話,應該還是有效果的吧。她聽說有一種安宮牛黃丸,原料有天然犀角,效果很好,網上已經炒到了幾萬元一顆。

她默默地圍觀著倆人在朋友圈裡的鬥爭,沒料到戰火燒到了自己身上。

丁穗要孟小阮做個見證,她要親自演示這款俄日柯勒藏密長壽丸的神奇之處。

其實孟小阮也挺好奇,丁穗一叫,孟小阮就到了。

按丁穗的設想,是要找個絕症病人來試藥。

這一丸藥,丁穗購入的代理價是29000元,售價29888元。

為了驗證效果,她免費提供。

孟小阮終於明白丁穗為什麼總是一種明天就要斷糧的姿態,她的錢都用在買微商產品上了,而且所有的產品一件都沒賣出去,全都她自己用了。

明夷堂裡是有幾個危重病人的,丁穗一說,大家都很猶豫。

還是晏禾斷然拒絕:「不像話。」

他從丁穗手裡接過藥盒,大概要走高階路線,包裝十分精美,檀香木的盒子,上面還雕了壽星託著壽桃。

一開啟,一種淡淡的香氣彌散在空氣中,藥丸也不是普通的中藥藥丸,看起來倒像是修仙文裡描述的金丹。

比玻璃彈珠要大,但比乒乓球要小,金光隱現,光華流轉。

他拈起藥丸問丁穗:「我來驗證,你這藥可保不住了,不後悔?」

丁穗一咬牙:「不後悔!」

晏禾先用指甲劃破了一點表面,觀察了一番,又將藥丸用力拈碎,聞了聞味道,最後在舌尖一觸。

做完這一切,他淡淡一笑:「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根本沒有犀角和牛黃。知母、黃檗、熟地黃、山茱萸、山藥、茯苓、澤瀉,一共只有這七味藥。」

丁穗瞪大了眼睛:「你騙我吧?」

她從小在美國生活,長大後又在日本留學,對中醫瞭解得不多,甚至有那麼點偏見,覺得中醫所謂的經脈、氣血學說都是胡說。

她當然知道明夷堂在江城很出名,但她覺得這種名氣是以訛傳訛捧起來的,難道不是年紀越大醫術越好嗎,晏禾也不過比她大幾歲。

至於這個藥丸,那可不是普通的中藥,而是藏藥,西藏有淨透的藍天,皚皚雪山,有終日不停的轉經筒,有神秘豐富的傳承。

晏禾沒理會她的質疑,告訴她:「你等下。」

轉身進了藥房,再出來的時候,他手上拿了兩顆藥丸,捏開其中一枚蠟封,遞給丁穗。

「聞聞。」

丁穗在藥丸上嗅了嗅。

晏禾又把捏碎的那枚藥丸遞給她:「再聞聞這個。」

丁穗又聞了聞,臉色有點不好:「怎麼會……」

她兀自強辯:「也許湊巧呢,中藥味道都差不多,這兩種藥相似也……說得過去吧。」

晏禾捏開另一枚藥丸的蠟封遞給她:「你再聞聞這顆。」

見孟小阮一頭霧水的樣子,晏禾給她解釋:「這是安宮牛黃丸。」

他問丁穗:「你覺得味道相似嗎?」

丁穗搖搖頭。

「你這枚藥丸可是宣稱有犀角和牛黃的,卻和安宮牛黃丸的味道截然不同,你覺得是我這裡的問題,還是你那枚藥有問題呢?」

丁穗的臉色變換了半晌,終於對這味俄日柯勒藏密長壽丸起了疑心。

「這一枚,」晏禾指了指先給丁穗聞的那枚藥丸,「是知柏地黃丸。」

「我猜這家公司為了省事,乾脆買了市面上的中成藥在外面塗了層東西。」

「那……那……」丁穗還是不死心,「瀕危老人轉危為安這個,不是假的吧?」

晏禾一挑眉:「知柏地黃丸主治腎虛,所以,你說呢?」

「哪怕真的有牛黃和犀角又能怎樣?這兩味藥的價值雖然相對高一點,又不包治百病,至於產品說明書上寫的含有綠松石等多種名貴寶石,更是扯淡。綠松石是一種銅鋁類鹽酸礦物質,真做成藥你敢吃嗎?」

丁穗跺跺腳,轉身跑走了。

晏禾沒想到丁穗的反應這麼大,收起藥丸,問孟小阮:「她這是在心疼那29000嗎?」

心疼是肯定心疼的,不過孟小阮猜丁穗回去做的第一件事,應該是在朋友圈裡發闢謠公告。

丁穗也確實發了闢謠公告,甚至和上線代理狠掐了一架,在微博四處@大v打假。湊巧的是,這則闢謠公告被孟簫看到了,他雖然做財經新聞,但覺得這事很有賣點,於是聯絡了同事,將整件事報道了出來。

這款長壽藥的代言人是一個一線當紅明星,被騙群眾的怒火免不了燒到了明星身上,明星的粉絲誓死捍衛明星的尊嚴,引發了一輪又一輪的罵戰,一次又一次地上了微博熱搜,連帶著晏禾這個名字也家喻戶曉。

孟小阮在瀏覽微博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一則關於晏禾父親的舊事。

那人說晏禾的父親也是名醫,只不過十四年前治療事故治死了人,死者家屬殺死了晏禾的父親,自己也進了監獄。

是這樣嗎?孟小阮忽然想明白晏靈樞為何成了明夷堂的禁忌。

她私下裡問她爺爺:「晏禾的爸爸您認識嗎?那當年晏大夫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當年的事啊,」孟爺爺陷入了回憶,「有人說那個人的病症很重,晏大夫沽名釣譽,三帖藥肯定治不好,但他堅持治,結果把人治死了。但我總覺得不會,我見過晏大夫一回,是個很好的人,那之後明夷堂就關了,還是你哥跟我說起晏禾,我才知道他兒子接手了。」

說完了,他還義正詞嚴地教育孟小阮:「‘靜坐常思己過,閒談莫論人非’,少打聽別人的事。」

孟小阮獲得了有效資訊,乖乖地點點頭:「哦。」

孟爺爺閒談論人非的癮可比孟小阮重多了,幾乎已經達到了哪裡有熱鬧哪裡就有他的程度,上次路口發生了交通事故,他為了擠進去看看,謊稱出事的是他的同事,結果進去一看是隻貓。

倆人正說著呢,有人過來招呼孟爺爺:「快,快,來了個患者。」說完等不及孟爺爺,先往前院跑了。

孟爺爺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想想又覺得不好意思,跟孟小阮解釋了一句:「我跟過去看看啊,這老丁歲數也不小了,萬一摔個跟頭呢。」

其實明夷堂每天都有患者登門,不知道今天的患者有什麼稀奇的,驚動了整個後院的人,孟小阮坐了一會兒,發現後院的工人有一半過去看熱鬧了。

氣得阿婆直跺腳:「這群挨千刀的。」

孟小阮最後也跟過去了,她到的時候,已經圍了不少人。

當中的人大概六十出頭的年紀,人瘦得有些脫相,精神倒還好,肩膀上扛著一卷全開紙,手上扯過一頭在計算著什麼。

後面跟著的大概是他的兒女,兒子在跟晏禾說話,女兒不錯眼地盯著老人,伸手要接過老人肩上的紙,被老人一把推了個踉蹌。

丁穗拉了拉孟小阮的袖角:「聽說是個物理學家,得了怪病。」

老人的兒子也有四十歲左右了,人很客氣:「能不能幫我爸爸看看,我們去了很多地方,檢查也做過,除了紅細胞數值有些低,倒也沒看出什麼來。

晏禾示意他們進診室,老人不耐煩起來:「我沒病,不治!」他掃了晏禾一眼,大概見他還年輕,更加輕視,「現在阿貓阿狗都能當大夫了嗎?」

這話聽起來實在不順耳,明夷堂的人都不怎麼高興,他們對晏禾都有一種盲目的崇拜,平時聊天的時候,也總是很親切地稱他為「我們小晏」。

最後到的阿婆正好聽到了這句話,想說些什麼,到底忍住了。

還是丁穗嘴巴快:「您怎麼說話呢!」

自從上次長壽丸事件之後,丁穗迅速從晏禾的表妹化身成晏禾的迷妹,對晏禾各種推崇,以前提起晏禾只肯叫他的名字,現在倒一口一個我哥。

還是老人的兒子出面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家父久染沉痾,心情不好,失禮的地方我給大家道歉了。」轉過頭來看晏禾,「晏大夫,請一定給家父好好看看,他已經病了兩年了。先前只是晚上做噩夢,我們也沒當一回事,給他買了安神口服液來吃,吃了一段時間也不見好,漸漸地,早上起來四肢麻木,現在只要一睡覺,半身就會發麻,老人現在晚上幾乎睡不了兩個小時。原本一百七十斤的體重,得病兩年來,瘦到了一百斤。」

說到這裡,他聲音中已經帶出了哽咽:「老人家受苦,我們做兒女的夜裡也不好受,早就聽過明夷堂的大名,我們住在省城,飛機也要一個多小時的里程,您就看在我們大老遠趕過來的份上,給我父親看看。」

晏禾還是那副親切而溫暾的姿態,一雙笑眼裡滿是對老人的憐惜,伸手去扶老人的肩膀,被老人一把甩開,他卻毫不介意,低頭去看老人手裡的算紙。

孟小阮忽然明白為什麼總覺得晏禾的親切中帶著冷意,是因為他的表情太完美,完美到像一個模板,也許世間醫術和醫德已臻極點的醫生就是這種姿態,想患者之想,憂患者之憂。

但是會有這樣的人嗎?只要是人,總有七情;只要是人,總有六慾,他無慾無求,只剩一顆仁心,這顆仁心有幾分是真,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她懷疑,卻更覺得心疼。

老人不耐煩:「看什麼看,你看得懂嗎?」

晏禾挪開視線,有些無奈地對老人的兒子說:「還是需要患者本人配合才行。」

老人的兒子只好苦苦哀求,老人就是不為所動,到後來乾脆用耳機塞住了耳朵。

老人的兒女也實在沒辦法,只好打算帶老人回去,晏禾搶前幾步攔了攔。

「老人家,」他伸手摘下老人的耳機,「看不看病是您的自由,但我有一言相告,希望您暫時止步。」

老人氣哼哼地停住:「快說!快說!」

「您的病症已經危重,如果堅持不治療的話,可能只有兩個月的壽命。」

聽完這句話,老人的兒女頓時臉色慘白。

老人一陣冷笑:「這就是你們這些江湖騙子的手段?兩個月?我信你才怪。」

晏禾的神情不變:「我可以分文不收。」

既不收錢,那就是真心治病了,老人的兒女對晏禾更信了幾分。

老人愣了片刻,語氣更加不耐煩:「兩個月就兩個月,足夠我把手頭的演算做完了。」

晏禾搖頭:「您這個演算,兩年也做不完。」

老人火了,幾乎要挽起袖子給晏禾一拳,還是兒子勸住了他。

「咻咻」地喘了幾口氣,他粗聲問道:「我要是做完了呢?」

晏禾的語氣毫無起伏:「如果您做完了,大可以把門口那塊牌子摘下來。」

門口「明夷堂」的匾額已經傳了五代,晏家的祖上治癒過一位名士,這位名士便手書了「明夷堂」三個字贈予晏家。此人書畫雙絕,可惜傳世的作品少之又少,去年蘇富比拍賣,一平方尺的價格已經高達七位數字。

甚至有些書法愛好者,特意來到明夷堂與這塊匾額合影。

明夷堂的「明夷」是卦名,晏家祖上取名的時候卜了一卦,先得既濟卦,後得明夷卦,都不太吉利,這位祖上索性就把醫館取名「明夷」,以此警示後輩,卦雖不好,人卻要忍耐自重,堅守正道。

因此對明夷堂的人來說,這塊匾額不只是晏家的門面,還是晏家百年傳承的精神象徵。

甚至在晏靈樞不幸過世,晏家後繼無人的情況下,晏家也只是緊閉大門,未曾將這塊匾額摘下來。

他們堅信,只要匾額還在,晏家總有一天會重開大門。

這話一齣,明夷堂的人齊齊沉默了。

老人倒來了興致:「小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晏禾點頭:「我知道。」

老人張了張嘴,不知道是該為了這小大夫對他的輕視而發怒,還是應該為他的年少輕狂感到好笑。

晏禾微微一笑:「如果您沒算出來,就讓我給您治病吧。」

老人哼了一聲:「兩個月是吧,行,我賭了。」

老人的兒女還待再勸,老人已經甩開他們先一步出了門。

這熱鬧倒是挺熱鬧,可是熱鬧看完之後,明夷堂的人怎麼都覺得不是滋味,晏禾的醫術他們是不擔心的,假如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治那老人的疾病,只能是晏禾。

但晏禾賭的並非醫術,而是那老人究竟能不能在兩個月之內演算完。

丁穗私下裡查過,這老人名叫徐飛卿,著名物理學家,為人倨傲,網上雖然對他褒貶不一,但都不否認他的能力。幾年前他發現的一種新粒子更以他的姓氏首字母命名,稱為x粒子,瑞典皇家科學院曾邀請他做客座教授,但被他拒絕了。

一個簡單的數值,晏禾居然賭他兩個月的時間都算不出來,這不是開玩笑嗎?

晏禾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給大家帶來了多大的壓力,他照舊接診,照舊在藥房裡配藥,彷彿這個賭約根本不值一提。

電臺給每個員工發了兩張美術館的門票,據說有個新流派的畫家正在美術館做展覽。孟小阮捏著這兩張票,第一時間就想邀請晏禾。

但怎麼開口呢?最後她只好找了個藉口:「我們單位的新規定,要帶伴侶一起去看才行,我又沒有男朋友,孟簫抽不出時間來,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晏禾有點驚訝:「還有這種要求嗎?」

孟小阮用力點頭:「很不人道對不對?據說是響應上級的要求,現在不是全國開放二胎嗎……」

晏禾不太理解開放二胎和帶伴侶看展覽有什麼必然聯絡,但看孟小阮一副生怕他拒絕的忐忑樣子,還是答應了下來。

美術館的位置有點偏,附近就是森林公園,風景倒好。

大概是贈票比較多的緣故,來觀看畫展的人還不少。

這位畫家的畫風確實很新銳,新銳到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幾何圖形,孟小阮實在沒看懂其中表達的深刻感情,就是覺得色彩挺鮮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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