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話不多說,兩千萬……季辭東,我知道你是警察,但我警告你,你要是不按我說的做,你這青梅竹馬的小情人可就要斷胳膊斷腿了。」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辦公室的人面面相覷,這綁匪的調查做得明顯不夠仔細。馮秀芸在國內的確沒什麼親戚,唯一親近的也就季辭東了,但這老大不是剛剛確認戀情嘛。
馮秀芸這是替樊淺背了黑鍋?
而且在綁架要挾物件的選擇上選了季辭東,不知是對方真的故意挑釁警察,還是心大?
怎麼看都漏洞百出。
但此時距離馮秀芸被綁已經過去了十個小時,磁帶上的血跡檢測也證明的確是她的。不論對方懷揣著什麼樣的目的,救人要緊。
兩個小時後。
綁匪給出的交易地點是市郊一段廢棄五年之久的鐵軌附近,周圍雜草叢生,是非常隱蔽又利於逃脫的地方。
距離鐵軌一千米的地方,樊淺沉默地看著季辭東把準備的錢拎了出來,開啟保險箱做最後一遍確認。他剛毅的側臉肅穆嚴謹,周遭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就等最後的抓捕。
樊淺卻始終隱隱不安,她扯了扯季辭東的袖子。
「綁匪……」欲言又止,她不能說這個綁架案看起來就像一場玩笑,綁匪花了大力氣把人弄走,除了指名道姓要兩千萬的贖款,並沒有其他要求。寄帶血的磁帶,光明正大地威脅警察,就像是……像是技藝拙劣又有蓄謀的指引。
目標不是錢,更像是季辭東。
但是這樣的直覺猜測,她能阻止季辭東救人嗎?
顯然不能。
何況,對方是馮秀芸。一個專程為了他回國發展,在國內無親無故的女子。
季辭東看著自己衣袖上那雙白淨的手,停下了要下車的動作。
「放心。」他抵著她的額頭,眼神幽深。
她的說不出口,以及所有的顧慮他都知道。他親親她的臉,對站在車旁邊的石頭說:「照顧好她。」
那一眼,看得石頭不禁神色一凜。
「保證完成任務!」
天邊的夕陽落盡最後一絲餘暉,遠處山巒迭起,迷霧朦朧。直到季辭東的背影消失在遠處,樊淺依然望著那個方向久久出神。
「樊姐,不用擔心,就老大那變態的身手和能力,不會有問題的。」樊淺站在車外,沒有回頭卻也不得不像石頭所說的這樣安慰自己。
不會有事的。
整整半個小時過去,一點動靜和訊息都沒有傳來。
他們此刻所處的地方是在公路旁,交叉的十字路口不時有車輛經過。樊淺靠在車頭上,保持著一個動作很久沒有挪動。
叮!是簡訊——我聽到了巨大的聲響,飛鳥的鳴叫,軌道旁的他正在低頭,動作緩慢,我會瞄準他的,直至死亡……
樊淺瞳孔微縮。
這條簡訊……和馮秀芸接到的第二條恐嚇簡訊何其相像。
季辭東有危險。
「石頭!」她有些慌了。
半天沒有得到回應,她抬頭髮現剛剛還站在車後面的人不見了,而車尾處隱隱有血跡流出……
此時,另一邊的季辭東剛到達目的地不久。
他按照電話裡的指示將贖金放到了軌道上,不遠處的叢林裡慢慢走出來一個人。馮秀芸被捆住了雙手,除了頭髮凌亂了一點之外並無明顯外傷。
「辭東。」她顫抖著聲音叫他。
季辭東緩緩走上前,馮秀芸望著他的眼睛裡瑩然有淚。
他沉默著替她鬆綁,黑色的眼睛如同看不到底的深潭,出口的聲音冰冷又沒有絲毫情感:「不論你的目的是什麼,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對面的人僵住了:「你什麼意思?」
季辭東繼續手上的動作:「你做得很小心了。但是二十四小時保護你的人沒幾個人知道,綁匪能不留痕跡地帶走你,卻查不清我和你的關係?」他環顧四周,眼神黑白分明,「這裡也根本不可能出現所謂的綁架者,我說得對嗎?」
馮秀芸的神色變了。
對,沒有什麼綁匪,不過就是她利用別人發的恐嚇簡訊,繼而花錢請人自導自演的一場戲而已。
她拽住他的胳膊。
「你都猜到了,卻還是來了不是嗎?」馮秀芸的聲音裡帶了哭腔,她想要的,想證明的,不過就是季辭東的心意而已。
季辭東毫不猶豫地甩開她的手,語氣越發冷了下來:「不論你的理由和動機是什麼,你不可能從我這裡得到你任何期盼的東西,就此收手吧。」
他一開始就存了疑慮。
但因為對方是馮秀芸,兩人在美國時的確是朋友和同學關係。加上她的父母不久前剛打來電話說讓他照顧好她。單就為了這個,哪怕他有懷疑也不得不走這一趟。
馮秀芸神色悽楚:「辭東,你是愛我的對吧,你義無反顧地來了……哪怕,哪怕你現在還不確定,只要我一直等,一直等,你總會回頭。我還記得我們在美國第一次見面,那個時候你替我……」
季辭東任由她說,眼睛巡視四周。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四周埋伏的人並沒有任何動靜,耳邊是馮秀芸不符合常理的自我幻想。腦海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神色漸漸凝重了起來。
他一把扯過馮秀芸的手臂,那細小的針孔刺得他瞳孔微縮。
「辭東……你捏疼我了。」
他手臂青筋暴起,出口的聲音寒氣森森:「你在離開公司前,最後見的一個人是誰?」
……
公路兩旁的低矮叢林裡不時跳出兩隻青蛙,蟲鳴在枝葉間窸窣作響。當季辭東第一個衝回原地看到眼前的那個畫面時,一向不動如山的他眼裡驟然捲起風暴。
石頭穿著白色t恤的胸前大片血紅,他的臉在已經開始暗下來的視野裡蒼白得可怕。跟著季辭東回來的一大波人迅速圍了過來,急救的,打120的,大家忙成一團。
季辭東在石頭的身上停了幾秒,迅速轉身,視線在現場繞了好幾個來回,一圈一圈,沒有她的身影。
心中像是被驟然鑿開了大洞,寒風嘩嘩地往裡吹。
生平第一次。
猝不及防的驚痛,像巨大的浪潮般洶湧而來。
樊淺醒來的時候,觸目可及之處是白熾的燈光。她閉了閉眼,適應片刻再次緩緩睜開。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著疼痛,尤其是後腰,火辣辣地疼。
她想起來了。
馮秀芸被綁,季辭東身陷危險,還有石頭……
她掙扎著從小床上坐了起來,發現自己手足均被捆綁。身處一間大約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房子裡,四周都是冰冷的黑色玻璃牆。周圍鐵架上堆滿奇奇怪怪的試劑,空氣中有著令人作嘔的憋悶氣息。
「醒了?」
這聲音……是年副剛。
他絲毫沒有想要遮掩的意思,依舊一副之前的裝扮,黑色大衣和帽子,手裡拿著一根檀木色的柺杖,端坐在一把靠椅上,看著她的眼神如同看獵物般,透著詭異的興趣。
樊淺垂著眉,她的手心不停地冒汗,後背沁涼。
半分鐘後,她抬頭,用極度冷靜且平穩的聲音問:「是你讓人把馮秀芸給綁架了?目的就是抓住我?」
年副剛笑著站了起來,他用手裡的柺杖挑起樊淺的下巴,神情越發幽暗:「不枉我大費周章把你弄來,嘖嘖……夠冷靜,我喜歡。」
樊淺嫌惡地避開他的動作。
年副剛並沒有在意她的行為,神情帶著不屑:「馮秀芸?那個女人根本用不著我找人綁架,我不過就花了點錢讓人給她發了條簡訊,一針帶致幻的藥物,順便暗示了一下怎麼教她挽回男人的心。呵,她還真是喜歡那個姓季的,自導自演得很來勁。」
樊淺沒接話,此時的年副剛早就不僅僅是那個心思深沉的集團老總,更不僅僅是一個給販毒集團洗黑錢的罪犯。他儼然,是個決定放任內心陰暗面滋長的惡魔。
年副剛慢條斯理地脫下了帽子和外套,從旁邊取來白色手套邊戴邊說:「從我們在人間天堂第一次見,你就真的很合我的胃口。可惜啊,被那個姓季的警察給破壞了……他還找人調查我!知道我洗錢又能拿我怎麼樣?不過你放心,有馮秀芸那麼個蠢女人送到他面前他不會拒絕的,任何男人都不會。你是他女朋友又如何,男人嘛,等他沉浸在溫柔鄉,你這個所謂的女朋友,不過就是個笑話罷了。」
把人性玩弄在股掌之間,看著所有人都如他設想中一樣變成跳樑小醜。
這個變態!
他從牆上取下一針試劑,慢慢靠近樊淺:「好了,屬於我們的狂歡……開始了。」
……
b4/b
溫市某醫院裡,手術室的燈亮了整整一個晚上。
清晨六點。
曾雲帆推開手術室的門,摘下口罩對走廊上的一干人等說:「人已經沒事了,子彈沒有直接射中心臟,雖然失血過多,好在沒有生命危險。」
在眾人都深吸一口氣的同時,曾雲帆把視線移到了走廊最邊上的那個人身上。
聽到動靜,季辭東終於抬起頭。
那一瞬間,曾雲帆所有的質問都說不出口。那個男人的周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冷漠氣息,熬了一夜的眼睛裡蓄滿了黑壓壓的情緒。
兩個男人再次面對面。
「醫院的事情就麻煩你了。」季辭東看著剛被推出手術室的石頭,對著曾雲帆說話的聲音裡有些乾澀和嘶啞。
「小樊……」
「我會把她帶回來。」他打斷曾雲帆,那樣篤定和決絕,讓曾雲帆真的相信,天涯海角,眼前的這個男人都會抓著樊淺的手不放。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還沒有緩過來的時候,季辭東已經轉身離開。
年副剛是吧。
新仇舊怨,那就一起算好了。
調查組的資訊監控室。
季辭東靠在圓臺桌子上,看著面前兩排的電腦操作員和大螢幕上不斷閃現的畫面,整整兩個小時都沒有移動。
不斷有關年副剛的訊息傳進他的耳朵。
建興集團早就已經被搬成了一個空殼子。
他的妻子和兒子也都在幾天前移去了澳洲。
除了三天前,他被拍攝到去了馮秀芸的公司,基本待在郊區的別墅沒有外出。
最後一次出現是在……
「找到了!」是在距離樊淺失蹤地方八百米之外的一個加油站,他開一輛黑色別克lesabre,監控錄影裡,他明目張膽地與人交談然後揚長而去。
季辭東的手越捏越緊。
他能想象當時的樊淺必然是被弄暈之後扔在了車後座,身上穿的,還是他們分開時那件淺黃色針織開衫,難得比平常少了些冷淡,看起來溫婉又隨和。
年副剛會怎麼對待她呢?
那樣一個心狠手辣又心思縝密的人,除了對男女都有變態的虐待習慣,他還擅長毒品。他應該會像對付馮秀芸一樣,用毒品控制她的神經,或者更甚。他不會殺了她,只會把她關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折磨她,看著她慢慢崩潰,淪為精神世界的奴隸,他手中的又一個勝利品。
季辭東能想到所有可能。
那個會倔強地和他頂嘴,也會因為一兩句情話就臉紅的樊淺。那個讓他心疼又發誓會好好守護的愛人,現在正在經歷著什麼……
他低著頭,眨了眨眼睛。
等我。他說。
天羅地網的排查和追蹤,此刻的樊淺並不知情。
小小的玻璃房裡她根本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年副剛又來了。他皮鞋噠噠的聲響由遠及近,燈光下,他的臉看起來格外可怖。
樊淺不清楚年副剛給她注射了什麼,她的頭昏昏沉沉,四肢無力。
「噢,看看,迷途的小羔羊,是不是很難受……沒事,很快就過去了。」樊淺的外套早已丟失,他的手一寸一寸遊走在她裸露的肌膚上。
他說:「這麼美的身體,我怎麼忍心讓它留下一絲一毫的傷疤,我們慢慢來,你會享受到極致的體驗。」
樊淺的胃裡翻江倒海。
從頭到腳如浸在冰水裡一般徹骨的寒冷,她往裡縮了縮。
季辭東,她真的開始害怕了。
泛白的指甲在掌心摳出道道血痕,她的額頭泛著細密的冷汗。用盡力氣揮開胳膊上那雙手,她的眼裡依然是掙扎過後餘留的清醒:「年副剛,你不過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別噁心我了!」
年副剛毫不猶豫地就甩了她一巴掌,用了全力。
樊淺笑了:「你的童年該有多不幸,才會讓你在女人身上找存在感。你替販毒洗黑錢,你利用權勢折磨過無數男男女女,連警察都抓不住你。那又如何?你不過是隻活在陰溝裡的老鼠,窮其一生,都不敢站在陽光底下的懦夫。」
砰!是她的頭被大力撞在床板上的聲響。
年副剛在冷笑,她徹底惹怒了他。
真的就像季辭東所說,如他這般身處高位的掌權者,再心思難測,也絕不容人挑釁他自己所謂的尊嚴和權威。
那張盛怒的臉,是樊淺餘光所見到的年副剛最真的本性。
嗜血的,暴力的。
無數拳腳如雨點般落在身上時,樊淺反而鬆了一口氣。
季辭東,你要快點找到我。
在我還能清醒著想你的時候。
……
「老大!追上了。」在不眠不休連續排查一天一夜後,他們終於再次追蹤到了年副剛的車,停在了一棟海邊的別墅前。
那棟別墅是在他老婆名下的,平常除了打掃的阿姨並沒有人居住。
深夜,季辭東帶著一組人悄悄潛進了別墅附近。
月黑風高,別墅背靠山林面朝大海,半陸半水架空而建。迎面的海風帶著鹹溼的腥味兒,樹影飄搖在別墅周圍看起來帶著陰森可怖的氣息。
一行人繞到了別墅後面,季辭東則帶著兩個人從別墅旁邊的旋轉樓梯翻身而上。
專用的長筒皮靴踩在木質的樓板上帶來輕微的聲響,他打了個手勢,示意後面的人站在原地不要動。
別墅裡沒有開燈。
從玻璃窗往裡面看,絲毫沒有人生活的氣息。所有的傢俱都蓋著白布,手電筒光線照射的空氣裡滿是揚起的細小灰塵。
年副剛真的有那麼蠢嗎?劫了人,明目張膽地把車開到自家別墅,看起來不過就是一場迷惑人的手段而已。
但季辭東有種直覺——沒錯,就在這個地方。
他把車停在這裡,無非就是想說我就在你面前,但你終究還是抓不住我。
……
此時別墅的地底,樊淺的面前擺著一個放大的顯示屏。
她渾身都是暴力所致的外傷,除了臉,身上幾乎都是傷痕。年副剛似乎不打算對她產生興趣,也說過自己不殺人。所以,他用盡一切手段折磨她。
最多的是鞭子。
他還曾一次次把打溼的紙巾附到她的臉上,在她瀕臨窒息時揭開,不斷反覆。
每隔兩個小時,他就會給她注射一針試劑,她會在感官非常清晰的情況下不斷在地獄裡來回煎熬。
此刻的她,微微睜開雙眼,看著監控裡季辭東的身影連抬下手的力氣都沒有。
年副剛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的動作,拿起手邊的紅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他邊看著影片邊對樊淺說:「嘖,這個姓季的沒想到還真的找過來了。怎麼樣?你是不是很興奮……可惜啊,看到沒有,就是那兒,只要他開啟那扇門,下一秒毒氣就會通過呼吸進入他的血液,他都不用掙扎,就再也不會有爬起來的那一天。」
樊淺看著監控裡,季辭東的手已經放在了門把上。
不要……
一滴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那是從被年副剛帶走之後,是在經受無盡的折磨和拷打之後,第一次落淚。
她從不知,原來那個人在她心中的分量比自我感覺中要深。
絕望和將要失去的痛苦遠遠超過她的想象。
……
季辭東在最後一秒縮回了手,手裡的手電筒掃過房子的四角,最終停在了右上角那個不起眼的監視器上。
「shit!」年副剛語氣惡狠狠的。他看著螢幕從不斷晃動模糊直到黑屏,他所有切換的攝像頭都監控不到畫面了。
樊淺鬆了口氣,突然放鬆下來的神經導致她眼前陣陣發黑。
年副剛揪著她的頭髮把她從小床上拽了下來,拿出角落準備好的繩索綁住她的手腳,貼著她的耳邊陰冷嗤笑:「好了,他既然費盡力氣來找你,成全你們如何?」
樊淺心裡一緊,被蒙著眼帶到了一間更大的房子裡。
被扯掉眼睛上蒙著的黑布時,樊淺雖然做了心理建設,還是不免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懾。
那是一張張的人皮,真的。
她被綁在中央,能無比清楚地看清所有畫面。
年副剛笑了起來:「嚇到了?放心,這些東西都是收藏品,從黑市各個渠道千辛萬苦弄來的。」
他的手從整面框架起來的玻璃上慢慢拂過,從旁邊滿架的冰冷器械當中選了一把手術刀。
他走近樊淺:「法醫是吧,你們解剖屍體是什麼樣的感覺?我一直都想親手揭下一塊完整的人皮留作紀念。」
他的手撩開她背後的長髮,接著說:「可惜了,皮膚上都是傷。那我們就慢慢來,看我進行到哪一步,你的那個男朋友才能找到你。」
樊淺的嘴唇再一次被咬破,反覆結痂的傷口再次染紅。
她顫抖著,渾身充滿了恐懼。
那把冰冷的手術刀觸到了她頸後的皮膚。
「季辭東!」
樊淺是在極致的衝擊下喊出了季辭東的名字,卻完全沒想到他真的就一腳踹開了她面前的那扇門,「砰」的一聲之後,他神色冷厲地站在門口。
他幾乎毫不猶豫地就朝年副剛開了一槍,射中了年副剛的大腿。
那一瞬間,季辭東幾乎是失控的。
出現在他面前的樊淺,情況比想象中更糟糕,她的衣服上全都是被鞭打過後留下的血跡,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年副剛沒有抓住樊淺威脅他,反而在第一時間從房間角落一個出口跳出,順便甩下一句:「既然來了,你們就一起死吧。」
下一刻,水流從角落裡四面八方的通風口瘋狂湧入。
照這個速度,要不了一分鐘,他們兩個都會被淹死在這裡。
千鈞一髮的時刻,季辭東抱起樊淺迅速往門口衝去。就這短短的幾秒鐘,水流已經漫過季辭東的小腿。
出了門口,樊淺才發現外面的水依然在瘋狂地湧入。
她的頭靠在季辭東的肩上:「這是什麼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多水?」
他一邊往左側的一個通道跑去,一邊回:「海邊,地底。不要說話,我帶你出去。」
樊淺終於明白了自己所處的地方,回想了一下之前被帶著走過的路線。
在季辭東出了通道口的時候,她摟在他肩膀的手用了用力,提醒他:「右邊。」
他幾乎是在她說出口的同時,就往她所說的那個方向衝了過去。
他對她的信任,就如她信任他一般。
……
兩人真正逃離出那棟別墅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六點。
樊淺的神智還算清醒,天邊已經大亮,再次看見黎明之前的天光,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躺在季辭東的懷裡,她終於安心陷入沉沉的黑暗。
救護車早就已經等在一邊。
季辭東抱著樊淺走過那片空地,老遠就看到了等在救護車旁邊的另一個男人。
曾雲帆沉默著替他開啟車門。
在季辭東一條腿已經跨進車裡時,他說:「你做到了,雖然在你身邊你會帶給她危險,但能在關鍵時刻守護她的,也只有你。照顧好她。」
季辭東沒有答話,而曾雲帆也沒指望他回答。
曾雲帆關上車門。
小樊,我決定放手了。
他還記得初見樊淺那年,是在何洪秋老師的家裡。她扎著馬尾,站在院子中間輕輕地和他說再見的樣子。
她太過疏離和冷淡,漫長的十年時光,他默默地陪在她的身邊。從上學到回家,從年少到大學畢業。他用了所有的深情試圖走進一個人的心。
樊淺曾開玩笑,說要和他一起去養老院養老。但是他怎麼會捨得,她之前所有的時光都是冰冷又孤獨的征途,他怎會放任她到年老,還不曾有所依靠。
現在事實證明。
將來在養老院陪他的那個小老太太,真的怎麼都不會是她。
曾雲帆會是她的兄長、朋友,終其這一生。
b5/b
樊淺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天一夜之後。
窗外陽光正好,雪白的床單和被罩,空氣裡是醫院特有的味道。她眨了眨眼睛,思緒還沒有回籠,唇上就已經傳來了冰涼的觸感。
是季辭東,他拿著沾水的棉籤在替她潤唇。
「還好嗎?」他繼續著手上的動作,「醫生說你還在發燒,需要好好休息。」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旁邊的櫃子上,看著她的眼睛裡是熬夜導致的紅血絲,下巴有青青的胡楂。
「你一直守在這裡都沒有睡覺嗎?」樊淺問他,話一齣口,她才發現自己的嗓子跟破鑼幾乎沒什麼區別。
季辭東替她把床搖了起來,自己先坐到床上把她抱在懷裡,才拿著水杯放在她的唇邊。
「睡了一會兒。」
不用解釋樊淺也能猜到,這個睡了一會兒的意思就跟沒睡是一樣的。
正巧這個時候護士來換藥。
季辭東自然而然地接過護士手裡的東西:「交給我來吧。」
樊淺不免想到,不會她身上所有的傷都是他給處理的吧。
或許是她太出神,季辭東輕輕掀開她的被子說:「不是我,在這方面我並沒有比專業人士來得更令我自己放心,但你現在醒著。」
樊淺明白了。
因為她醒著,他擔心她接受不了別人的接觸。
「不用了。」她看著季辭東望著自己的眼睛,「不用了,就讓護士來吧。」
被年副剛關在別墅的這段時間,反而讓樊淺看開了一些事情。
季辭東總是試著在拉她往前走,他不會放手,但她總得學著治癒自己,接受一些所不能接受的。
她想要讓自己看起來更好一點,在這個男人眼裡。
季辭東深深看了她一眼,從她的眼裡讀懂了她的意思,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在她耳邊說:「好,聽你的。」
……
下午的時候,病房裡來了很多人。
何洪秋老師夫婦、曾雲帆、調查組的一干同事,還有半躺在輪椅上,上半身還不敢劇烈動作的石頭……
「姐,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樊淺看著石頭的樣子眼眶微微紅了,她很想說謝謝,謝謝你還活著。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時間裡,她一度以為石頭或許已經犧牲了。
結果石頭話一轉,問旁邊削蘋果的季辭東:「老大,你是怎麼把人給救出來的?」
樊淺注意到他手上的動作,拿慣槍的手也能在削個蘋果時做到一絲不苟。直到最後,那一圈完整的蘋果皮,連厚度都是一致的。
他把蘋果切成一塊一塊的,拿著牙籤喂到樊淺的嘴邊。
樊淺:「……」
看她半天不肯張嘴,季辭東的眼睛掃向一邊的石頭說:「你還不走?你姐她需要休息。」
石頭一臉蒙掉的表情,回過神來才吼:「老大,你太過分了!」
看著又開始吵吵鬧鬧的石頭,看著身邊裝作什麼也沒聽到的季辭東,樊淺忍不住笑了。就這樣,真好。
……
因為年副剛最後還是跑了,有一些現場的具體情況還需要樊淺加以說明。
兩個剛來不久的警察記錄員戰戰兢兢地站在樊淺的病床前,問個問題也顯得有些畏首畏尾。她拍了拍旁邊季辭東的手,示意他不要冷著一張臉。
就他那氣場,一般的人見著還真有些害怕。
樊淺撐起身,說:「你們還有什麼問題儘管問。不要管他,他就是看著嚴格,在觸及關鍵事情時比誰都上心。」
兩個小警察對看一眼,其中一個笑著說:「嫂子,該問的我們都問完了。你好好養傷,我們就先走了。」
誰不知道季辭東啊,公正和嚴苛那是出了名的。但真的當他們連續問了樊淺將近兩個小時的問題,他那臉黑得也是真的。
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等到兩個警察都出去了,樊淺還沒來得及說他什麼,他就已經站起身強制性地把她按倒在床上,替她扯上被子。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你已經連續不停地說了兩個小時零十分鐘,現在開始睡覺。」
樊淺確實有些精神不濟,也沒有和他爭辯,余光中看著出去打水的季辭東的背影,安穩地閉上眼睛。
……
她是被臉上溫熱的觸感給弄醒的,季辭東拿著毛巾在給她擦臉。旁邊的小床上放著他的外套,猜測他應該是睡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整整兩天她基本上都在睡,到現在精神總算是恢復了一些。趁著季辭東去倒水的空隙,她自己從床上撐坐了起來。
她摸了摸嘴角的傷痕,還有些刺痛。
季辭東回來看見,忙坐在她的床邊拉住她的手:「不要碰,小心感染。」下一秒樊淺就伸手摟住了他的腰,用了不小的力。
季辭東僵了一下,這似乎是樊淺第一次主動摟他。
她說:「謝謝。」謝謝你救了我,也謝謝你一直在身邊。她跟何洪秋老師、跟曾雲帆,甚至跟來做調查的警察談論起她被帶走的那段時間所遭受的一切,她儘量說得很詳細,卻唯獨沒有特地跟季辭東說過。
她知道他都有在聽,但也從來不和她談論。
兩人就這樣在黑暗裡沉默著擁抱許久,季辭東問她:「還要睡會兒嗎?我陪你。」
樊淺埋在他胸前點點頭。
季辭東小心翼翼避開她身上的傷口,擁著她躺在床上。
「季辭東。」
「嗯。」
「年副剛說他把馮秀芸送到了你面前,你有沒有那麼一刻……」剛說到這裡,季辭東的唇就抵在了樊淺的唇上,讓她不要說話,因為她唇上還有傷。
「我已經給她買了回美國的機票。」他沒有再繼續說,更沒有向她交代自己在逼問馮秀芸的時候,馮秀芸甚至脫了衣服勾引他這一狀況。
告訴她有什麼用呢?
反正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這天正午,季辭東回撥查組處理事情去了,走的時候讓石頭過來陪樊淺。
一個上午就在石頭不斷的耍寶當中悄然過去,午飯的時候,穿著白大褂的曾雲帆才提著食盒走了進來。
樊淺笑著問他:「不忙嗎?」
真的住進了他家的醫院,才知道他究竟有多忙。熬夜通宵做手術很正常,手機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和他們不同,他們抓人,而曾雲帆救人。
她都有些愧疚,他以前還經常抽空去看自己,她卻甚少關心他的生活。
曾雲帆把食盒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趁熱喝,特地讓家裡的阿姨做好送過來的,對你的身體有好處。」
樊淺抿了抿唇:「謝謝。」
曾雲帆笑了一下回答:「跟我不用說這個。」然後就接著回去工作了。
石頭在一旁看得是心驚膽戰,心說老大遇到的可是強敵啊。他正天馬行空呢,樊淺問他:「你知不知道年副剛的訊息?」
「和苗彩姍一起跑了啊。」石頭脫口而出,說出口之後才想給自己一大嘴巴子,這樊淺不知道,明顯是老大特意瞞著她,他多什麼嘴啊!
「苗彩姍?」樊淺驚訝得不是一星半點,「她不是早就被抓了嗎?」就當時為了查清唐小雨幾個人的死和截斷她那條販毒線,耗費了不少人力。
石頭左右為難,頂著樊淺的視線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說:「跑了,在押解的路上。」
說到這裡,他就有些收不住腳了:「就是在你被年副剛帶走的第二天傍晚,來了好些人接應。不僅帶走了苗彩姍,還用槍打傷了三名警察。」
樊淺徹底沒話了。
她都不敢想象季辭東當時是頂著多大的壓力,犯人被如此高調地弄走,他不僅在強壓下救了她,還在醫院裡陪了她整整兩天時間。
現在苗彩姍和年副剛都跑了,不難猜測,年副剛綁了她其實是有轉移警方注意力的嫌疑。
現在毒品線斷了,人也跑了。
季辭東估計都忙瘋了吧。
即使這樣,當天晚上很晚之後,他還是來到了樊淺的身邊。
她正在看書,關於心理健康的。旁邊的一盞檯燈散發著橙黃的光線,照得光下的人安靜得動人心神。
他上前抽走她手裡的書:「不要看得這麼晚,很傷眼睛。」
樊淺往旁邊挪了挪,她像是已經習慣了這個人在身邊的感覺。等到他坐下之後,她跟他提了一下石頭白天跟她說的事情。
季辭東對她知道這件事沒表現出什麼疑問,他只是親親她的額頭:「放心,有人跟著,你只要好好休息,剩下的都是我的事情。」
他的目光流連過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些隱隱的傷痕,似乎還能感受到,找到她那一瞬間,他心口的刺痛。
那樣的畫面,他最近這段時間只要一想起來,就心悸不已。
……
樊淺挨著他,隔了很久之後突然說:「我想要洗頭。」
季辭東驚訝於她如此跳躍的思維,回過神本想阻止她,她身上的傷很多不能沾水。但對上她仰頭看著自己的眼睛,他最後點點頭說:「等會兒,我給你洗。」
泡沫抹在髮梢,他的手穿梭在她柔順的髮間。樊淺橫躺在床上,閉著眼任由季辭東將水不斷地撩起再澆到她的頭上。
周圍都沒有聲音,只有靜逸空間裡偶爾響起的點點聲響。
他最近幾天待她太過溫柔,任何動作都有些小心翼翼。洗個頭,整整用了將近一個小時。
讓她在床上端正坐好,他才拿著吹風機開始給她吹頭髮。
「季辭東。」
「怎麼了?」
「你要是不做這個職業,你打算幹什麼?」
等了很久都沒聽到回答,樊淺睜開眼睛看他,他竟然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手上的動作不停,他最後說:「不知道。」
樊淺愣了兩秒之後就笑了,的確,他似乎生來就是為了做這個的,不再是警察的季辭東或許是任何一個行業的普通人,但因為他是個警察,讓她相信,總有一種人,因為正義而存在。
他放下了手裡的吹風機,看著她的眼睛裡有些抱歉和心疼:「明天晚上,我不能過來了,苗彩姍和年副剛等人已經一路南下,我明天要……」
她摟住他的脖子親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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