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第一次單獨和陳潔喝咖啡,對於這個帶自己入職、手把手教會自己職場規則的前輩,唐梓起初有過畏懼,後來敬仰,到如今有些捨不得。
別人眼裡的陳女王一直是冷血無情的,事實上她是一個非常熱心的人。這種熱心不是表現在面上,她不會伸手扶起跌倒的人,但是她會教那個人怎麼站起來。
「回去之後,打算重回賽場嗎?」端著咖啡杯,陳潔問唐梓。
屋頂的噴淋裝置剛剛澆灌過綠植,植物葉片上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著光線,像一顆顆水晶,很是奪人眼球。
「已經遞交申請了,回去以後可能馬上就會投入訓練。」說起網球,唐梓眸子裡都有光彩。
又看了她一眼,陳潔追問:「那沈之衡呢?」
這也正是唐梓所不知道的,她即將回去,按沈之衡現在的樣子,一定不會和她一起。他的心結沒有解開,她不想逼他。
見她面露難色,陳潔換了一個問題:「想過放棄他嗎?」
這下唐梓一點兒都不猶豫,不停地搖頭。放棄?不可能的,如白逸凡所說,千山萬水和刀山火海,他們都走過了,明明幸福近在咫尺,為什麼要放棄?
何況,失去沈之衡,她做不到。
「我上次去海邊的時候,看到幾個姑娘撿到了一個非常非常大的蚌。想看看裡面有沒有珍珠,她們用刀子撬了很久,可是珍珠蚌始終不肯開口,甚至把刀片都折斷了,還劃傷了一個姑娘的手。後來蚌到了年紀更小一些的姑娘手裡,她沒有急著去撬蚌堅硬的殼,而是把蚌放在了浪花可以衝到的地方,就那麼等了一段時間,蚌自己開啟了殼,裡面居然真的有一顆璀璨的珍珠。後來我想,這個蚌之所以自己主動開啟了殼,是因為它到了自己想到的地方,而那個姑娘得到了一顆珍珠,也是因為她耐心地等待過吧。」
她沒有和唐梓說再見,只是揚了揚咖啡杯示意自己先離開。
目送她離開的唐梓看著她的背影,露出和煦的微笑。
這才是一點也不兒女情長的陳女王啊,連句告別的話都不留下,還用幾句話就給了唐梓一個令她苦思許久都沒有想到的答案。
回家之前,她去買了一臺可以拍到星星的單反,送到了沈之衡手上。
一個星期後,她在國際機場把沈之衡送上了去往遠方的航班。
出國前,白逸凡和鍾雪鳳來幫唐梓收拾行李。直到這個時候,她們才知道唐梓原來藏著一個這麼了不得的秘密。
把厚厚的一個本子擺在唐梓面前,鍾雪鳳往上面使了好幾個眼神。
「幹什麼?」不知道她又出什麼么蛾子,唐梓睨她。
鍾雪鳳四個手指並排在本子上輕打兩下:「一百個簽名啊,一個都不許少,就當你對姐們兒不坦誠的賠禮了。等你以後拿冠軍了,指著這些簽名,我還能大賺一筆。」
唐梓哼笑一聲,故意傲嬌地揚頭:「就不籤,氣死你。」
一個不樂意,鍾雪鳳企圖上前去撓她癢。眼見沙發上好不容易收拾起來的東西要被鍾雪鳳弄亂,白逸凡連忙攔住,她覺得自己可能是被唐梓騙了,說好的一起收拾,結果好像也就她在收拾而已。
「難怪那麼大方包別墅給我們嗨呢,我怎麼早沒發現我身邊杵著這麼大一土豪,早知道以前吃飯都要雙份雞腿了。」鍾雪鳳猶自惋惜。
「就知道吃。」白逸凡忍不住吐槽她。
趁著她倆鬥嘴的時候,唐梓快速地看了一眼微信朋友圈,而後心滿意足地放下手機,加入熱鬧。
「說真的啊,你一點兒都不擔心嗎?」
鬧完之後,三個人並排倒在沙發上,白逸凡問唐梓。
唐梓故作不解:「擔心什麼?」
「沈之衡啊,他去那麼遠,你一點兒都不擔心?」鍾雪鳳補話。
唐梓呵呵笑了起來:「有什麼好擔心的,花花世界誘惑雖多,可是我知道他還是愛我啊。」
陳潔的一席話,點醒了唐梓。之所以他們陷入僵局,是一個太怕失去,另一個自我封閉。如果沈之衡需要一片天地去創造那顆珍珠,那她為什麼不能再多等他幾年呢?
他們做了約定,她乖乖回倫敦準備比賽,他去世界各地走走,等他準備好的時候,再一起去倫敦見她的父母。
這個時候,他應該正在非洲草原的篝火旁,對著漫天星辰摁下快門吧。
「這世上怕是再沒有比你更痴情的姑娘了,要不是沈之衡以前對你好得沒話說,就衝他最近這表現,我一定給你安排一桌高富帥相親局。」鍾雪鳳邊蹂躪著唐梓的頭髮,邊戲說著。
「因為是他,所以才痴啊。」唐梓笑得溫柔。
簡直受不了,鍾雪鳳搓搓手上的雞皮疙瘩:「要不要這樣,人都不在還花式秀恩愛,這裡可沒有單身狗給你虐啊。」說完,她又想到什麼,賊賊湊近唐梓和白逸凡,「我聽說,天天跟在洲倩後面那個,快轉正了。」
「哈?」
唐梓和白逸凡同時叫了出來,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不可思議。
「線報沒錯嗎?」
「真的不需要再證實一下?」
兩個人對這個訊息的真實度表示非常懷疑。怎麼可能?先不說李澤西這個年輕人比張洲倩小了幾歲,光是這兩個人的磁場,就完全是s和s好嗎?但凡李澤西一靠近就馬上被斥開,居然等到了轉正?
訊息被懷疑,鍾雪鳳覺得自己作為第一情報探子的自尊受到了打擊:「真的!晨雨告訴我的,李澤西都當了小半個月馬車伕了,不被嫌棄的那種。」
「那晨雨怕是開心壞了,她買紙尿褲的心願,總算看到了些曙光啊。」白逸凡抱著手臂笑道。
唐梓滿意地點點頭:「既然各位愛妃都找到了貼身保鏢,朕也可以放心出征了。」
不提還好,一提起來,就又是離別。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她們就是唐梓在榕城的家人,多少喜怒都彼此分享,難過痛苦也是她們提供了依靠的肩膀。
還真有點兒捨不得。離得那麼遠,又不是想見就可以馬上見到的距離。這樣想想好像一生能見面的次數,都可以數得過來了。
沈之衡家的院子已經積了不少葉子,他不過才離開幾天而已,這座大房子就開始慢慢有了沒人居住的痕跡。
水池裡的魚已經移去了趙世琛家,只剩睡蓮孤零零地漂浮在水面上,開著幾朵米黃色的花。傢俱都被白色防塵布罩上,這還是離開前,沈之衡和她一起弄的。
明知是一場歸期不定的旅行,唐梓還是笑意盈盈地送他遠去。所有人都對她鼓勵沈之衡去遠遊這一舉動表示質疑,好像他離開以後,他們的故事就會結束似的。
唐梓可不這麼想,沈之衡遲疑的,不是不愛她,而是怕愛得不夠而已。所以她真的一點兒都不擔心,有人說愛是會消散的,可她想說愛也是會不斷堅固的。這不取決於兩個人是不是天天都在一起,愛是源於內心的,哪怕隔了一整顆地球,心緊緊相依,那就可以了。
等唐梓把院子裡最後一片落葉也打掃乾淨的時候,她覺得需要在離開前處理好的事情,都已經處理好了。小時候沈之衡送給她的星星,被她掛在了他家對著院子的窗戶前,她給星星縫了許多能夠反光的亮片,這樣只要一有光線投射過來,窗戶前就像亮起了一盞小燈。
離開那天,唐梓不讓任何人送。她是個感情非常豐富的人,但她不希望自己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出來,所以在儘可能淡化離別的氛圍。
在候機大廳等待的時候,一個來自遠方的電話打了過來。電話接通後,唐梓能聽見草原上的陣陣風聲。
她先笑了起來,說:「我準備回倫敦了,你的魚我送給趙世琛了。」
「嗯。」沈之衡低聲回應他。
聽到他的聲音,唐梓藏在心裡的思念通通復甦,怕自己會不爭氣地說出口,她只好隨便扯些話題。
「你說過要帶我去看藍眼淚,別忘了。」
「嗯。」又是低低一聲。
真是的,電話都主動打來了,就不能多說幾個字嗎?唐梓腹誹。
「下次見我爸媽前,把煙戒了吧。」
「……」
等了很久,電話那頭的沈之衡看著不斷沉入地平線的紅色太陽,開了口:「好。」
唐梓滿足地咧嘴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睛裡就氤氳出水光。這一個字是他的承諾,是她毫不猶豫等下去的理由。
兩年後,倫敦希思羅國際機場。
早早等在這裡的唐梓把鴨舌帽壓得極低,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腦抽了才會答應親自來機場接人,目光所及之處她就看到了不止三家英國主流媒體守在機場,再沒有比這裡更容易發掘到新聞的地方。
雖然她也不是多麼有名,但這種緊急備賽的關鍵時期,要是被發現她偷溜出來接人,怕是非常容易引起一些話題。
花了兩年的時間,她才重新獲得打溫布林登公開賽的資格。訊息傳到國內,刺激得那幾個姑娘天天號著要來現場為她加油助威。被忽悠著報銷機票也就罷了,還要苦命地跑來當行李搬運工,怎麼說她也是有粉絲的人啊,這麼昂貴的勞動力她們用起來不會心慌嘛?
事實證明,並不會。
唐梓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裡的奶娃娃,好奇地看著他不停地吐泡泡,樂不可支。奶娃娃的親孃鍾雪鳳一見到唐梓,就像卸白菜一樣把娃丟到她手上,著急忙慌地跑去拿行李。
連娃都要交給她?唐梓突然很想假裝自己不在這裡怎麼辦。
張大著嘴的唐梓看著鍾雪鳳風風火火的背影,迷茫地和其他幾人對視,末了,都笑了起來。
「這崽是她親生的沒錯吧?」唐梓問白逸凡。
白逸凡笑容美好,一如往昔。她張開手臂輕輕地擁抱唐梓:「好久不見。」
當那幾個久違的身影呼啦啦從出站口出來的時候,唐梓頓覺時間真的是過去了很久,久到見到她們內心湧出的那種老友重逢的快樂,是那麼強烈。
明明記憶裡還是一群和她只知道一起吃喝玩樂的宇宙無敵美少女,轉眼間就成了別人的媳婦兒、孩子的媽。
剛坐進涼爽的車裡,鍾雪鳳就對著唐梓伸出了手。
會意,唐梓把自己抱著的奶娃娃遞了過去。她從來沒帶過孩子,這麼白嫩嫩一小隻抱在懷裡,她都不敢太用力,像是捧著易碎的水晶,甭提多緊張了。還好這個當媽的自覺,及時把孩子要回去。
哪知,這也純粹是她想得太多。
想誇鍾雪鳳的話還沒說出口,鍾雪鳳輕輕一掌拍在她的腕上:「誰找你要孩子了。我娃滿月、百日的紅包,還有我結婚時候的紅包,你可都還欠著呢啊!」
what?唐梓涼涼地看了眼鍾雪鳳,又唏噓地看了眼奶娃娃,一點兒也不懷疑地說:「你可能真的是你媽媽撿來的。」
「這人自從結婚那天收紅包收了個盆滿缽滿,就開始覺得全世界都欠她一個紅包,你不知道少了你這個冤大頭,我們的日子過得多委屈。」白逸凡存著一肚子笑料和唐梓細數鍾雪鳳的「無恥」行徑。
定定看了眼白逸凡,鍾雪鳳「撲哧」一聲笑出來:「是不是很羨慕有那麼多紅包收的我?一本證的事兒,你也能擁有這種快感。」
早就聽說自打結婚生子以後,看著身邊一眾姐妹還快樂地享受戀愛生活,臭不要臉地宣稱自己還是少女的已婚婦女鍾雪鳳就化身居委會催婚大媽,熱情比人親媽都要高。今天看來,還真的如傳聞所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體恤唐梓要比賽,怕她手痠,張洲倩接過她懷裡的奶娃娃逗弄起來,臉上表情極為溫和,看起來比鍾雪鳳更像親媽。
聽聞唐梓有朋友要來,安德森一家早早就準備起來。去年唐梓的哥哥因為工作原因,帶著老婆孩子搬去了美利堅暫居,為了專心備賽,她大部分時間都住在訓練館,家裡就剩長輩,好不冷清。
這回來了這麼多客人,最開心的要數唐梓的養母蘇珊太太。唐梓剛出發去接人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起來,又是烤派,又是準備燒烤食材,連從來在家裡都不怎麼做家務的安德森先生,都被使喚去院子裡弄烤架。
車穩穩停在門口,事先練習了好幾遍用英語打招呼的鐘雪鳳剛剛舉起手,就聽見早等在門口迎接的蘇珊太太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說:「歡迎你們。」
看著那幾位不可思議的表情,唐梓別過臉偷樂。還沒出發前,她們就天天在群裡惡補英語,說什麼一定不能在異國因為語言不通而丟人,對到唐梓家做客更是重視,愣是逼著她整理出一百句英國社交常用短語供她們參考。
大概是骨子裡天生的惡作劇心態,唐梓沒有告訴她們,她家是一個雙語家庭。小時候剛到倫敦,陌生的環境和聽不懂的語言讓她對這個家庭有些牴觸,更別提讓她自主學習英語。
希望能夠通過溝通增強感情的安德森一家,沒有硬逼她學說英語,反倒是全家老小總動員學起了中文。
連一把年紀的祖父也不例外,每每這位風趣的外國老頭兒用奇怪的發音問她「想吃什麼」的時候,她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長此以往,家人的普通話越說越利索,她的英文也越來越好。通過語言增進感情的方法很有效果,不到一年的時間,唐梓就和這家人變得密不可分。
party是英國社交活動中必不可少的主題,慶祝週末可以開party,迎接遠方的朋友當然也要開party。聽說有客人到訪,這些從唐梓小時候就住在一起的老鄰居更是熱情,大有要把歡迎party辦得熱鬧過聖誕節的趨勢。
載歌載舞把酒言歡,氣氛異常熱烈。英國人的好客遇上鍾雪鳳的自來熟,幾乎都沒有什麼過渡,他們早就自然地嗨成了一片。
唐梓坐在角落裡烤肉,怕她無聊,白逸凡從人群中跑了過來。
起先還沒發現,直到白逸凡坐到身邊替她翻動烤串,她才注意到白逸凡手上那枚簡約但不失格調的戒指。
唐梓微張著嘴:「訂婚了?」
一臉幸福的白逸凡笑著點了點頭。
抓著她的戒指看了許久,唐梓由衷地替她高興:「可以啊,你居然現在才告訴我?嘖嘖。」
兩年裡趙世琛求婚不下三次,全都被白逸凡以還想多談幾年戀愛為由擋了回去,弄得他很是焦灼,都在想著要不直接扛走。
「讓我猜猜,看到雪鳳幸福的樣子,心癢了吧?」唐梓玩味地笑著。
白逸凡但笑不語,以前不答應結婚是因為她總覺得自己的愛沒有趙世琛那麼深,所以不敢貿然同意。她怕一旦兩個人的愛失衡,會讓其中一人感到辛苦。她和唐梓對愛情是完全相反的態度,唐梓可以為愛義無反顧,但是她要求更高,她不願意再一次讓她和趙世琛的感情因愛而傷,所以她才會慎之又慎。
而當她發現,這個世界上只有趙世琛能讓她一提及名字,就抑制不住內心歡喜,眉眼俱笑的時候,她才終於肯定,這輩子,就是他了。
唐梓舒展著身體,看著白逸凡說:「真好,看來我要努力賺錢了啊,不然你們的紅色炸彈,我都接不住了。」
「那你呢?想過以後嗎?」躊躇再三,白逸凡問唐梓。
已經過去兩年了,沈之衡還是遲遲未歸。兩年裡,唐梓從未和她們提起過沈之衡,連趙世琛也鮮有他的訊息。
是真的等了很久了,一天、一週、一個月這樣數著,整整兩年了,他還是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有時候想到他,唐梓很是憤憤。他究竟是有多放心她,才敢在外瞎跑這麼久,連面都不露一次。難道他不知道網球隊裡都是金髮碧眼的帥哥嗎?他們可是不止一次向她獻過殷勤!
唐梓串了一隻燈籠椒放在架子上,答:「想過了,等他回來的時候,先拿他當靶子打一頓再說。」
這就是還打算等了,白逸凡側頭看著唐梓帶笑的臉,有些心疼:「就沒想過不等了?」
唐梓輕輕搖了搖頭。
從來沒有。
最開始的時候,她以為沈之衡只是把自己故步自封在內疚和自責裡走不出來,所以沒有心思去考慮他們的愛情。直到沈之衡離開了大半年,她才明白過來,他真正畏懼的,是以後都沒有保護她的能力。
不得不承認,她比沈之衡小好幾歲,他成就的事業剛被摧毀的時候,她的未來一片光明。
他怕自己走得太慢,又怕唐梓飛得太遠。他變得沒自信,不確定如果有一天,他用盡全力都追不到她的時候,他們還能不能回到從前。
感情本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白逸凡不再多言。
唐梓翻動著烤架上的東西,面容恬淡。天知道她有多麼希望那個人回來,她真的很想很想他。每次打通電話的時候,她都很想對他說「你快回來吧」,可聽他越來越開心地和她分享著一路上所有見聞的時候,她又覺得自己再耐心等一等,一定會等來一個更好的沈之衡。
她回倫敦的第七個月,鍾雪鳳結婚生子,第二年春天,張洲倩接下了李澤西的戒指,白逸凡和趙世琛也馬上要步入婚姻殿堂,連張晨雨都在不斷努力下站到了顧城身邊。
她親愛的沈之衡,也該回來了。
再一次站在溫布林登的賽場上,唐梓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興奮使她握著球拍的手充滿力量,開球就打得又穩又狠。
坐在觀眾席的鐘雪鳳喊得比誰都賣力,賽場上的唐梓真的帥出天際好嘛!她怎麼都不能把球場上那個運籌帷幄、不疾不徐的姑娘和剛入職場時唯唯諾諾的唐梓聯絡到一起去。
說來也巧,唐梓的對手,是兩年前的女單冠軍。如果那一次她沒有退賽的話,那場決賽她們會成為對手。
而今天,同樣是在決賽場上,她們又撞到了一起,就像是為了打完兩年前那場沒有打完的比賽一樣。
對方斜斜切過來一球,速度極快,唐梓反手擋下,不停變化節奏的腳步不斷提醒著觀眾這場比賽有多激烈。
比分咬得緊緊的,誰都沒有討到便宜。唐梓整個人已經大汗淋漓,深知要是再拖延下去,體力會成為她問鼎冠軍的最大阻礙。
坐在電視機前的顧城一動不動地盯著大螢幕,張晨雨端著橙汁遞到了他的面前。本來,他們也訂好了機票,打算去現場為唐梓助威。臨行前,顧城還是卻步了。
他如今可以坦然面對喻瀾的指責,也可以時不時去探望被關在高牆之內的顧興邦。但他唯獨怕見唐梓,即使知道唐梓不會記他的仇,不過他的父親毀了沈之衡原本的生活,是不爭的事實。
後來他才明白,他一點兒也不瞭解她,只是覺得他們是同類,所以要抱團取暖。可唐梓和他不一樣,唐梓知道從黑暗裡尋找光源,但他只懂得怨恨永夜。
他執念了很多年,醒悟過來才發現,之所以他深刻記得唐梓坐在圍牆上的每一個笑容,不過是因為,那正是他所羨慕的罷了。
而現在,他也終於找到了那種笑容。
這兩年,張晨雨陪著他一起獻身公益,是他贖罪的方式。當初他選擇站在良知的一方,檢舉顧興邦,可血脈親情他亦割捨不斷。他不奢求顧興邦會理解他的做法,但他所做的一切,他願意和他一起承擔。他不能頂替他身陷囚牢,那就多為世界做一點好事,算是補救。
他滿足地把張晨雨擁入懷中,兩人依靠在一起,隔著遙遠的距離為唐梓吶喊。
比賽暫停的時候,唐梓抹了抹臉上的汗珠,抬頭看了看觀眾席的家人。她的親友團坐了一大排,個個都換上了印著她名字的純白t恤。
鍾雪鳳儼然是啦啦隊長,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面小旗,搖得有模有樣。姐妹們的家屬昨天也都來了,事先沒打過招呼,突然出現的時候,還真令唐梓受寵若驚。
彷彿是從親友團那邊得到了更多動力,接下來的比賽裡,唐梓找到了更好的狀態。她最拿手的是上旋球,一連好幾個角度的刁鑽發球讓她拿到了優勢。其實比賽不僅僅是看技巧,心態也是比賽中非常關鍵的。
眼見唐梓一連贏了好幾球,對手就明顯急躁起來,唐梓知道,機會來了。
對手越是焦急,她越是沉穩,不斷地變換著球速和角度,讓對手疲於應付,連連失利。咬得緊緊的比分被唐梓拉開,現場的解說員聲音都變了調。
到賽點時,唐梓已經感覺到有些體力不支。如果這一球不能拿下的話,這場比賽的輸贏,就不好說了。
唐梓有些緊張,看了看飄著幾朵浮雲的天空,心想如果沈之衡在的話,現在會對自己說什麼?
按照他的風格,應該會說「沒關係,打出去就好了」這樣的話吧?
說起來自己比賽前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有通呢。若贏了比賽,一定要秋後算賬。
不再遲疑,唐梓高高拋起果綠色的網球,賽場出奇地安靜,觀眾更緊張,個個屏息凝神,只等這個球的結果。
唐梓勾起嘴角,發力時大喝一聲,果斷而精準地揮出球拍。
她打比賽的時候,有一個習慣,賽點球如果在自己手上,一定不會給對手接到球的機會。
對方顯然研究過她的戰術,沉著一股子氣打算絕地反擊,然而她沒想到的是,唐梓這回打出的,是一個十分簡單的下旋球。良好的行動力讓對手擋下這球,也讓所有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情況在唐梓的意料之中,她開始在心裡默默倒數,最後,她以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旋球,結束了這場比賽。
安靜的賽場上,再度響起歡呼。唐梓終於鬆了口氣,笑著跑向教練。她剛才是真的沒有力氣了,所以用一個平緩的球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點兒蓄力的時機,然後一擊即中,拿下比分。
終於,唐妮•安德森,贏得了冠軍。
連向來冷靜的張洲倩都激動得跳了起來,幾個人抱作一團,簡直不能再嗨。與此同時,看了一眼還抱在一起慶祝的人們,趙世琛悄悄躲到了安靜的地方接通電話。
蘇珊太太躲在老公的懷裡偷偷抹淚,她就知道,她的小公主一定會有這麼一天。
早早結束了和教練隊友們的慶功宴,唐梓匆匆趕回家裡。鍾雪鳳早在電話裡就催了她八百遍,說什麼烤的小乳豬都快成豬精了,讓她趕緊回去。
不用想也知道家裡一定準備了很大的陣仗,剛拿下冠軍的唐梓自然更希望能和家人共同慶祝。
然而,當她站在自家大門前,看到黑漆漆的房子時,她呆滯了很久。這是她家沒錯啊,院子裡還種著她母親大人的一排青菜呢。
門牌上的星星最初亮起,星星下還卡著一張星空照片,座標,榕城。緊接著,一顆一顆星星都亮了起來,延伸到唐梓家門前的公園裡,指引她不停地往前走去。
星空照片上,座標不斷變換著,不是毫無規律的地點,是榕城到倫敦要經過的每一座城市。
在星星的盡頭,是一片星形燈光構成的星海,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就站在群星中間,身後是倫敦的璀璨夜空。
看見沈之衡,唐梓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麼浪漫的主意,一定不是他想出來的。然後她才開始找自己的球拍,好吧,她沒有帶。
「小梓。」他在星海中叫她,聲音和那年一樣,深情款款。
躲在角落裡的鐘雪鳳和王朝河打賭:「你說,唐梓會不會哭?」
角落裡的看官們內心激盪,捂著嘴竊笑等好戲上演。當事人冷靜得多,大步走上前捏了捏沈之衡的臉,一臉不可置信地說道:「你怎麼黑了這麼多?」
滿腹深情的沈之衡被噎了一噎,躲著偷錄影片的趙世琛沒忍住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可真的一點兒都不是很久才見到心上人該有的反應,沈之衡心裡直打鼓,最後還是果敢地大步上前,把她擁入懷中。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沈之衡的聲音有些哽咽。
在外這麼久,他的懷抱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暖。唐梓心滿意足地享受著惦念許久的擁抱,想和沈之衡秋後算賬的心思,早就跑得沒影了。
「你已經準備好回來了嗎?」唐梓悶聲問他。
沈之衡看著她笑,笑著笑著,眼眶亦有些溼潤:「嗯,再也不離開了。」
很好。
唐梓抬起頭直視著他:「小時候,你當了一回我的太陽,把我帶出黑暗。兩年前,我洗清你的嫌疑,把你從暗處帶了出來。這下,我們兩清了。不過我不是一個喜歡吃虧的人,我在你身上弄丟了一顆心,你得賠給我。」
看著她一臉嚴肅認真的模樣,沈之衡低低笑了起來,再度把她緊緊圈到懷中:「我在東非高原採風的時候,嚮導說天空是星星的墳墓。而我,想做你的墳墓,到死都不離開你。」
說完,他單膝跪地,取出了很早就準備好的戒指,戴到她的無名指上。他的眼裡是滿目星光,星光中間有唐梓如花臉龐:「唐梓小姐,你願意嫁給我嗎?」
唐梓笑,她還有說不的權利嗎?
她的愛人終於學著她的樣子翻山越嶺而來,從此遠方是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