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得賠我一顆心

被黑色膠帶封住嘴的唐梓警惕地看著車上把自己困住的人,她的脖子痛得不行。怕是電視劇看多了,這幾個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職業的人在剛才把自己帶上車的時候,居然想用手刀劈暈自己。

力度用得不夠,一下沒把唐梓劈暈還多來了幾下,清醒的唐梓後悔剛才還不如裝暈,被劈這幾下,真的是很疼。

這幾個人凶神惡煞地威脅著她,不知道是底氣不足還是怎的,雖然惡狠狠的,但是一點兒也不令人害怕。

她現在滿心希望張洲倩能快點兒發現自己故意遺落在公園的手機,發現她出事了。

唐梓的眼睛非常清澈,對心虛的人來說,很有殺傷力。受不了她的目光,那些人索性蒙上了她的眼睛。

失去了自由又被矇住了雙眼,原本還信心滿滿的唐梓,感到了些許害怕。

她沒有聽趙世琛的叮囑,而是在儘可能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很高調地讓人以為她已經調查出了什麼。

她賭有些人會沉不住氣,而她押中了。她的手上除了推斷沒有絲毫證據,她只能千方百計地創造證據。於是,她決定把自己作為證據。正常的調查引發綁架,如果再說這個事件沒有內情,只怕沒有人會相信。

回家時把東西落下沒有帶走,又要急用,顧城只好再回了一趟家。喻瀾一早約了朋友去做美容,家裡安安靜靜的。

顧城剛走上樓,就聽到動靜,以為家裡進了賊。

「什麼?你把那個叫唐梓的女記者綁架了?她手上究竟握著什麼證據?快點兒找出來,不要暴露身份!你事先居然不和我商量一下,擅自做主!」顧興邦的聲音暴跳如雷,掛了電話著急忙慌地出門,連顧城停在院子裡的車也沒看見。

「證據」和「綁架」幾個字在顧城腦海裡轉了幾圈,他才反應過來唐梓被綁架了。他一直都知道,顧興邦並不是什麼磊落的人,可為什麼會和綁架唐梓的人扯上關係?

沒有猶豫,顧城走進了顧興邦的書房。平日裡都被關得嚴嚴實實的櫃子沒有上鎖,他開啟來,細細把裡面那些檔案看了一遍,然後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些被顧興邦鎖在櫃子裡的不是其他東西,正是這麼多年來,他貪汙受賄的所有證據。包括這次的事故建築,顧城手上的東西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房屋倒塌的根源,是使用了不合格的沙土和鋼筋。

即使是顧城,也被這樣的真相嚇到,一時之間沒了思量。害死了那麼多人,首先想的卻是怎麼讓別人替他頂罪,顧城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父親會這麼可怕。但轉念想想,他苦笑起來,能夠狠心把自己的親生兒子丟在孤兒院不管不顧十年,又能痛快捨棄不存在利用價值的病危女兒的人,怎麼可能不可怕。

是的,他一直知道,那個和他同父異母的姐姐,其實也許可以在世界上多苟延殘喘幾年。可是他們的父親,瞞著母親,簽下了放棄治療書。

顧城清醒過來,把那些東西全部帶走,又鎖上櫃子,裝作自己沒來過一樣。

被蒙著眼睛,唐梓也不知道車子到底開出了多遠,唯一可以通過聲音判斷出的是,他們似乎在往山裡走去。沿途的車聲越來越少,到最後,幾乎再也聽不到。

等車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唐梓被粗魯地推出車外。矇眼的黑布揭開,突然闖進視線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疼。

他們把她帶到了郊外的破舊工廠,已經有幾個滿臂文身,混混兒樣子的人等在那裡。

「給她綁裡面去,等鐵哥過來審她。」為首的那人叼著根菸,拽拽地吩咐。

荒郊野嶺的,那些人也不怕唐梓喊叫,直接撕開了封住她嘴的膠帶。發乾起皺的嘴唇被膠帶扯下一塊皮,登時冒出血來。

唐梓怒視那些人:「你們憑什麼抓我,這是綁架,是犯罪!」

彷彿聽見了笑話,幾個人全部笑了起來。為首那人蹲在跪坐在地上的唐梓的面前,往她身邊吐了一口唾沫:「綁架?惹著了誰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嬌滴滴一個小姑娘,幹什麼不好,偏偏要去當記者,想著為社會伸張正義?可笑,識相的就好好想想那些證據放在了哪裡,否則沒你的好果子吃!」

「哦?怎麼,那人真當自己能夠隻手遮天?」唐梓故意套話。

許是被她的態度激怒,為首的人反手就是一個巴掌狠狠甩在唐梓臉上,原本白皙的側臉立馬浮起紅腫一片。

「你最好老實點兒,都這個樣子了還拽,要是哥們兒幾個下手稍有個差錯,這荒山野嶺不說等別人給你收屍,只怕你早就餵了狼。」

唐梓被這一掌打得腦子發暈,心知這些人比綁架自己那兩個老練得多,硬碰硬註定是自己吃虧。

她不再說話,任由那些人推推搡搡把她鎖到破倉庫裡。倉庫很高,四周都是堅實的牆壁,只有一扇小窗子漏出幾縷光線。

她用手肘輕輕壓了壓衣服內兜,觸碰到一直藏在口袋裡的錄音筆,才覺得心裡有些許底氣。這是她用來為沈之衡翻盤的所有資本,幸好一早就有所準備。

被打幾下讓她整個人非常難受,挪著身子移動到角落,靠著牆壁,她閉上了眼睛。那些人應該不會這麼快進來,聽語氣還要等什麼人,那就說明在那個人過來之前,自己暫時還是安全的。沒有什麼比儲存體力重要,在這種糟糕的環境下,她小睡起來。

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一個人被帶到這種地方關著,生命安全隨時都會受到威脅,怎麼會不害怕?

可她不後悔把自己送到這麼危險的地步,從她被這些人帶走的那一刻起,沈之衡的事情,已經出現了轉機。

陷入睡眠開始,唐梓就做起噩夢,夢裡她身處一片遍佈著魑魅魍魎的黑暗之中,那些鬼怪黑漆漆一團,看不真切,卻讓人打心眼兒裡恐懼。

張洲倩幾乎用最快的速度報了警,得到訊息的白逸凡和趙世琛,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同樣著急的還有顧城。他從書房出來後,第一個反應就是去追顧興邦。沒猜錯的話,顧興邦匆匆出門一定是去見和綁架唐梓有關的人,跟著他有可能直接見到唐梓。

他了解顧興邦的行事作風,唐梓這個變故,把顧興邦布好的局全部打亂。這樣想想,唐梓可能面臨的局面,就更加危險了。人被逼急了,是沒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的。

從顧家出去只有一條主幹道,顧城加快車速追趕,總算看到了顧興邦的車。他保持距離跟著,在一處偏僻的碼頭看到了和顧興邦接頭的人。

顧城低估了那些人的反偵察能力,顧興邦剛和那人見面,顧城也立馬被發現。

看到是他,顧興邦明顯有些吃驚:「你跟來做什麼?」

顧城面對父親的詰問,直截了當地道:「唐梓在哪裡,你們要對她做什麼?」

他因為唐梓而追來,是顧興邦沒有想到的。和顧興邦碰面那人在知道顧城是他兒子之後,也放鬆了戒備。

「那個女的會壞事,還是處理了比較好,要麼,就關到事情塵埃落定再放出來。反正我是不能再在這裡待著了,顧先生,您看咱們事先說好的……」

那人比了個數錢的手勢,看向顧興邦。

顧城暴怒,上前拽住那人的衣領,咬牙切齒:「我問你唐梓在哪裡!」

「顧少爺這一齣是要英雄救美?可別為了個女人,毀了你的父親。」

「顧城!把手放下!」顧興邦大聲喝道。

「帶我去見她。」顧城惡狠狠道。

唐梓是被一盆散發著臭味的冷水澆醒的,也不知道是從哪條臭水溝裡舀來的水,味道直讓人作嘔。

她甩了甩黏在臉上溼漉漉的頭髮,怒視著朝她潑水的人。那人上來就是一腳,踹在唐梓肚子上,疼得她整個人蜷縮起來。

顧城一走進破倉庫就看到這一幕,他一把推開那個人,衝上前扶起唐梓:「你怎麼樣?」

再沒有什麼比顧城的出現更能說明情況了,早前有所懷疑的時候,她和趙世琛就分析過,在那群人裡,最有可能的受益人,顧興邦就是其中之一,以他的權位,要安排這一切,綽綽有餘。

之前都只是懷疑,沒有證據,而現在證據已經出現了。

她覺得眼前的顧城比那些臭水溝裡的汙水更令人作嘔,她掙開他的手,自己又倒在地上,壓到受傷的腹部,發出一聲痛呼。

「滿意了?顧城,原來你是這個樣子的,比我想的可怕得多。」

顧城知道唐梓誤會了,想為自己辯白,卻發覺無話可說。在唐梓眼裡,一定認為他與他們同流合汙。

事實上,他很想幫她,可他遲遲做不出選擇。藏在身上的那沓證據如有千斤重,他不知道要怎麼辦。

「小梓,我幫你解開繩子。」顧城放輕聲音。

「哎,顧公子,這你可做不了主。雖然我們讓你見了人,但是還得委屈你一下,畢竟顧先生也不希望把你捲進來不是。」先前帶顧城過來的人說完,擺了擺手,顧城也被控制起來。

那人邪笑著,語氣雖然恭敬,但是眼底皆是不屑:「顧先生吩咐了,把你先關在這裡,這樣能撇清他的嫌疑。壞人呢,我們就擔下了,等過兩天一切塵埃落定,自然會有人救你出去。」

他說完,又看了看唐梓,內心不止一點火大。要不是顧城,他們還真不知道唐梓和沈之衡還扯在一起。他揚手又是一巴掌甩在唐梓臉上,狠聲道:「差點兒掉進這死丫頭的圈套裡。把她打暈了綁到山裡去,正好喂喂野生的狼崽子,也算咱們給大自然做點兒貢獻。」

顧城正打算奮起反擊,當頭一棒把他重重敲暈。

不管唐梓怎麼掙扎,鉗著她的兩隻手沒有絲毫鬆懈,倒又引來了一頓拳打腳踢。唐梓心想,完了,她也許等不到人來救了。這是她陷入黑暗前,最後的想法。

把暈死過去的唐梓丟到荒野後,那些人就忙於奔命,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落入了警方的包圍圈裡,正當他們憧憬著用到手的那筆錢躲去境外逍遙快活時,冰冷的手銬,已經步步逼近。

病房裡只聽得見儀器有規律的聲響和唐梓輕淺的呼吸。經過檢查,她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輕度腦震盪。也算萬幸,天知道找到她的時候,那樣子有多嚇人。

被抓獲的綁架者怎麼都不肯說出她的下落,警方用了一天一夜才找到被吊在樹杈上的唐梓,發現她的時候,她渾身是血,氣若游絲。

裴寧和白逸凡留在醫院照顧她,沈盛國和趙世琛準備提交證據,證明沈之衡的清白。

可惜唐梓口袋裡的錄音筆在緊要關頭出了問題,只錄下了她剛被綁架時候的對話,關於顧興邦的罪名,還是拿不出切實的證據。

裴寧心疼地替唐梓擦乾淨髒兮兮的手,她沒有想過這個女孩兒可以為自己的兒子做到這種地步,也是別人家的心肝寶貝,年紀還不大,怎麼受得了這麼多委屈和苦痛。

唐梓甦醒的時候,顧城前來看望她。她知道自己先前錯怪了顧城,他可能知情,但應該沒有參與。

不過她現在並不想面對顧城,因為製造這一切的那個人,是他的父親。諷刺的是,他們明明知道,卻無可奈何,任由真正的壞人逍遙法外。能怎麼辦呢?那個人為了自己脫身,不惜把兒子丟擲去,顧城挨的那一下,可不見得有手下留情。

「你回去吧。」唐梓別過臉。

「如果,沒有沈之衡,我們會有可能嗎?」顧城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道他現在問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唐梓嘆了口氣,最後還是回答了他:「不會。」

「那……你會恨我嗎?」

唐梓感覺得出來,現在的顧城處處賠著小心。她依舊捉摸不透他,更不知道他這些問題的用意何在。

「該恨你什麼呢?恨你乘人之危,還是恨你有個可怕的父親?都沒有意義。」

唐梓回答得平靜,卻很現實。反感是肯定有的,但談不上恨。恨這種情緒是非常可怕的東西,它能令人喪失自我。

想問的問題都得到了答案,算是了卻心願。

顧城把口袋裡的東西放在病床邊的矮櫃上,最終一言不發地離開。

他訂了一束盛開得最美的香水百合,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送給喻瀾了。今天過後,他擁有的一切都會失去。這是他深思熟慮,百般糾結後做出的選擇。他沒有後悔,只是覺得自己可憐,對人生做過的唯一選擇,居然是毀掉自己的人生。

喻瀾收到兒子的花束時開心依舊,自以為萬事大吉的顧興邦也難得露了笑臉。顧城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般,在一切還沒到來之前,演著戲維持這零星溫情。

從來沒在院子裡響起過的警笛聲如約而至,鐵證面前,顧興邦在被帶走之前,回過頭看向顧城,目眥欲裂地吐出兩個字。

現場太嘈雜了,顧城沒聽清他的聲音,卻讀懂了他的唇語——畜生。

喻瀾再沒有優雅太太的形象,她不管不顧地拍打著顧城,咬牙切齒地責問他怎麼敢,怎麼能把自己的親生父親送入囹圄。

顧城往後退了兩步,想要苦笑卻掉下兩行眼淚。原來她知道,什麼都知道,但還是忍著屈辱,把自己當成親生孩子寵愛嗎?

原來世界上還有人曾經真心寵愛過自己,可惜,再也不會有了。

一場火災牽出的工程事故,在沈之衡沉冤昭雪和幕後黑手悉數落網中,落下帷幕。這個事情峰迴路轉,也看得所有人唏噓不斷。誰能想到,在這個法制嚴明的國家,還有人如此膽大妄為,以權勢隻手遮天。

顧興邦的落網,除了令人拍手稱快以外,也引起了全省對廉政作風建設的重視以及對貪汙違法行為的嚴打。

不過這些都和唐梓無關了,她滿心想的都是沈之衡終於沒事了,自己也幸運地活著。只是住院的日子一點兒也不好受,作為一個潔癖星人要躺在床鋪上三四天不能洗澡,才第二天,她就覺得自己已經臭了。

她費了好大力氣,說服大家暫時不要把自己住院的訊息告訴沈之衡。以她對他的瞭解,哪怕無罪,他心底一定會介懷這次的建築事故。要是再讓他知道自己為他險些丟了小命,她真怕他會在自責裡走出不來。

張洲倩和張晨雨來看望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尾巴。迫於張洲倩的淫威,李澤西全程老老實實,不敢嬉笑。

張晨雨看上去有些憔悴,想必是為了顧城。不過她的關切是真的,是是非非她分得清楚,心疼唐梓和替顧城難過,一點兒也不衝突。

唐梓完全沒有想到,顧城最後會大義滅親,把關鍵證據交到她手上。做出這種決定,想必他也承受著不小的煎熬,唐梓這才覺得自己可能稍微瞭解了他一些,起碼她可以肯定,他不是一個壞人。

「受傷還真的是很不好受,我可算體會到了。」唐梓哭喪著臉向張洲倩抱怨。

「好意思說呢,不要命起來也是嚇人。你呀,以後凡事能不能和我們商量著來,不逞強會死嗎?」

秋後算賬的白逸凡氣得戳她腦袋,也不知道她心為什麼那麼大,什麼後果都不考慮就敢把自己當誘餌送出去。都不知道那幾十個小時裡,他們這群人擔心成什麼樣子,要不是及時在荒郊野嶺找到她,只怕她真的就餵了狼崽子。

覺得還不夠痛快,白逸凡又戳了她頭兩下。唐梓楚楚可憐地望向她:「我可是病人,還有沒有一點兒憐憫之心了?」

這個……傻子!

白逸凡氣得一點兒都不想理唐梓,早前的英勇都跑哪裡去了,這會兒裝什麼可憐。還好她沒什麼事,還能生龍活虎、嬉皮笑臉。

一直沒有告訴唐梓,其實白逸凡真的很佩服她的勇氣和意志。她設想過如果遇到這事的是趙世琛,她會不會為他犧牲到這種地步。

她得不出一個準確的答案,也許是因為,愛在她的心中只是不可或缺,而在唐梓心裡,是全世界吧。

終於熬到出院那天,唐梓覺得久違的世界是那樣美好。所有程式走完,沈之衡今天就能回到家裡,她總算說服醫生放她出院,仔細遮掩了全身的傷,她要親自接沈之衡回家。

沈之衡在那裡待了十二天,這十二天對唐梓來說,好像有十二年那麼長,她恨不得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

在確認沈之衡和唐梓沒事之後,還來不及親自接沈之衡出來,沈盛國和裴寧就趕回了杭州。外婆自己在家的時候扭傷了腰,身邊缺人照顧,而且這段時間女兒女婿什麼都不說,反常地在榕城待了那麼久,早就引起了老人的猜疑。

接沈之衡出來,在唐梓眼裡是大事,她早早就等在了大門前,就等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大門終於開啟,失去自由很多天的沈之衡乍一面對外面的世界,下意識地避開了耀眼的陽光。唐梓也顧不得自己身上沒好利索的傷口被衣服磨得發疼,撒開腳丫就朝他跑去。

她本以為這次見面一定是十分令人開心的,可沈之衡的臉上看不見什麼笑容,耷拉下來的頭髮讓他看起來有些頹廢。

「快回家吧,知道你今天回來,趙世琛可是下血本準備了一頓大餐。這幾天沒吃好吧,趕緊補回來。」唐梓盈盈笑著,自顧自挽上他的手臂,帶著他往車上走去。

不喜歡他這沉悶的樣子,她儘可能揀一些輕鬆的話題說給他聽。不過沈之衡始終反應平平,最多回復她幾個字。

雖被關了很多天,但是該知道的,他還是知道了個大概。他沒想過人性會這樣複雜,亦想不到昔日一起共事的前輩同仁,也會成為要把他推入囚牢的黑手。

這段日子裡,他想了很多事情。不像是以前思考工作或者生活那樣有條理,他總是片段性地想到些什麼,雜亂無章的,讓他總是清晰的思維纏成了一團亂麻。

他好像突然就喪失了自己的方向,不知道從今往後,他要去做什麼。他再也不想觸碰建築了,他無數次地懊悔,如果他發現得再及時點兒,或者當初建造時再謹慎一些,也許就可以避免這場本不該發生的悲劇。

他的罪名是被洗清了,該被懲罰的人也受到了懲罰,可那又怎樣?死去的人不會復生,受害者的家屬也依然悲痛。

那些不明就裡就開始跟風指責他的人,他們會作何反應?

他並不是要那些人對他道歉,他只是開始對這個世界非常失望,也對他自己非常失望。他說不上這些失望的緣由來自哪裡,可當他看見唐梓帶著滿身陽光走向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不配站在她身邊了。

分明知道氣氛不對,唐梓還是裝傻,笑著和鍾雪鳳大力碰杯。知道她有意炒熱氣氛,除了沈之衡以外的其他人,也都非常配合。

灌了一肚子椰奶的唐梓打著飽嗝,坐在她對面的沈之衡一個人已經埋頭解決完一整瓶香檳。

行,知道他心情並不好,唐梓也不阻止,如果這樣他心裡能舒服一點兒的話。

張洲倩看著埋頭吃菜也不管沈之衡的唐梓,眼角餘光瞥了瞥死皮賴臉跟過來的李澤西,突然覺得這個人此時有點兒作用。

她抬手就往李澤西杯子裡倒了一杯酒,頂了頂他的手肘,示意他陪沈之衡一起喝。再沒有比唐梓結識的這群姑娘更給力的人了,幾輪兒轉下來,桌上就已經分成了兩派。

幾個男人聚在一起,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趨勢,唐梓看向他們,把頭靠在身邊的白逸凡身上。

白逸凡摸摸唐梓的手臂,她是瞭解唐梓的,不管現在笑容有多燦爛,但是難過就是難過,滿心歡喜等回來的人變成這個樣子,換誰都開心不起來。

「感覺生活很狗血。」唐梓倚著白逸凡吐槽。猶記得上一次所有人聚在一起,把酒言歡中見證了白逸凡和趙世琛的破鏡重圓。其實也沒有過去多少日子,怎麼一切須臾之間就變得這樣面目全非。

誰說不是?白逸凡舉杯碰了碰唐梓面前的杯子:「刀山火海都去過了,以後就順了。」

唐梓看著她笑了起來,又把目光投向沈之衡,惆悵道:「不知道這群男人喝醉了,是不是和你們上次一樣難照顧。」

「丟院子裡就好了,省事。」鍾雪鳳橫插進一嘴,也就她心最大,全程都不忘照顧自己的胃。

唐梓坐直身子,拍了拍鍾雪鳳的肚皮,狐疑道:「你這麼能吃,不會是揣猴子了吧。」

鍾雪鳳回了她一個大白眼:「這叫吃嘛嘛香,你得和我學,不然你就瘦沒了,再這樣下去,我都分不清你的正反面了。」

煩人!被說胸小的唐梓作勢要揍她。這樣鬧來鬧去,好像心裡的壓抑減輕了許多。

煩惱是不會自己走掉的,可生活還得繼續,可以笑的時候,就應該放肆大笑。

酒量最差的沈之衡是第一個醉倒的,唐梓費了老大勁兒把他送回臥室,走回客廳的時候,李澤西還和王朝河勾著肩頻頻舉杯,張洲倩和鍾雪鳳看得開心,絲毫不干涉。

唐梓打了盆溫水,回到房間,沈之衡睡得很沉,被子幾乎全部要掉到地上去。

她這才有機會仔細地看他,冒出的那些胡楂還沒颳去,唐梓用指腹摸了摸,粗粗的,有些扎手。

摘下眼鏡的沈之衡看起來更有朝氣一些,恍惚間唐梓覺得他也只是個情感豐富的大男孩兒。

總是強迫自己穩重自持,一定不容易吧。心裡很苦,還要忍著不說。

唐梓細心地替他擦著臉,他是一沾酒就臉紅的體質,喝了那麼多,臉簡直紅成了熟透的西紅柿。

很生氣他今天連個擁抱都沒給自己,唐梓哼哼一聲,捏住了他高挺的鼻子。不能呼吸讓睡夢中的沈之衡感到難受,下意識就撥開唐梓的手,大張著嘴巴換氣。

被他這樣子逗樂,唐梓「撲哧」一聲輕笑出來。她撐起身子,把嘴印在他唇上。

明天會是一個晴天,希望你醒來的時候,能夠露出些笑顏。

唐梓走出房間後,沉睡著的沈之衡睜開了眼睛,他幾乎暈得動不了,可靈臺清明一片,他想就這樣沉浸在這片黑暗裡,這樣的黑暗讓他覺得好受一些。

清晨天還矇矇亮的時候,顧城隻身一人從鐵門後走出來,顧興邦被抓的時候,作為嫌疑人的顧城也被帶走。他沒有參與犯罪,所以很快就被放了出來。

期間他唯一一次見到了顧興邦,本想心平氣和地說幾句話,但是顧興邦那宛如仇人見面的表情,還是讓他打消了念頭。

以前籌拍電視劇的時候,他們去過一家寺廟踩點,住持是位高人,寥寥幾語就點破了世事。

猶記得大師對著滿樹桃花說因果,那時候不信,所以他沒有細問,現在想來,好像很多事,真的就是因果。

選擇是因,後果是果,所有的錯誤都在這個時候畫上休止符,餘下的歲月,應該能有個新的開端吧。

顧城深吸一口氣,毫不遲疑地往前走去。張晨雨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對上他意外的眸,巧笑倩兮。

想著昨晚沈之衡喝了那麼多酒,唐梓一早起來對著食譜煲了兩小時的山藥粥。犧牲了一堆大米和山藥,才堪堪得了一份有點模樣的粥,她捶了捶自己的肩膀,舒了一口氣,趁熱裝進保溫壺就往沈之衡家走。

手指都快要在指紋識別區摁出個洞來,響起的還是那煩人的錯誤提示音。防盜警報響了好幾回,也不見沈之衡來開門。

唐梓心中一個咯噔,借了隔壁大爺家的長梯就要翻牆。

圍牆有些高,得虧唐梓腿長,才順利坐上牆頭。年初的時候沈之衡多砌了個靠牆的花臺給唐梓種草莓,現下剛好成為她攀爬的支點。儘管艱難,但在付出了磨去一小塊皮的代價之後,她總算進了院子。

門窗都關得緊緊的,一點兒生氣也沒有,剛走到客廳裡就看見滿地碎紙屑,唐梓每走一步,就有幾片被微弱的氣流衝開,晃晃悠悠又重回地面。

她在被關得嚴嚴實實的房間裡,找到斜靠在角落的沈之衡。

家裡所有的設計稿都被他撕了個精光。本來唐梓還因為他把自己拒之門外感到委屈,現在通通變成了心疼。

滿地白色紙屑裡,唐梓流著血的手掌十分顯眼。發洩過後的沈之衡跌跌撞撞找到了醫藥箱,沉默著替她消毒。

藉著消毒水刺激傷口的痛感,唐梓毫無徵兆地哭了起來。她那麼努力要找回來的,可不是這樣的沈之衡。

唐梓的眼淚每一滴都像滴在沈之衡的心上,她又因為自己流淚了,那麼愛笑的她,和他在一起以後哭了好多次。

「小梓。」他終於開口叫她的名字。

淚眼婆娑的唐梓伸手撫平他緊皺的眉頭,帶著哭腔說:「你可以難過,可以不理我,可是你不要把我鎖在門外,我會很擔心。」

感覺到她把自己攬得緊緊的,沈之衡嘆了口氣,神情痛苦地開口:「我……」

好像是心靈感應知道他要說什麼一樣,唐梓迅速抬起埋在他懷裡的腦袋,無比認真道:「你不可以不要我!」

她神情倔強,讓沈之衡接下來的話怎麼都不忍心再說出口。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傻丫頭,他有什麼好的,不僅保護不好她,還讓她因為他而滿身是傷。她真的以為他不知道她為他做的一切嗎?他只是不忍心揭穿她善意的謊言,他多怕現在的自己會辜負她的深情。

發洩過後,唐梓吸吸鼻子拉起坐在地上的沈之衡:「替我去還隔壁阿伯的梯子,我眼睛腫了不想見人。」

從沈之衡這兩天的表現,唐梓就知道,他對他們兩個的事情,開始遲疑。不是說他變心了,但他心裡一定有一個心結沒有開啟。

之後沈之衡沒再提起過這事,他整理好心緒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建築院遞交了辭職報告。他不打算再畫圖了,這份曾經令他引以為傲的工作,如今成了重重枷鎖。

忙碌充實的生活陡然空閒,沈之衡成天都待在家裡不願意邁出大門。比起剛開始幾天,他的狀態更好一些,但話少了很多,變得惜字如金起來。

怕他無聊,唐梓搬了很多五花八門的書回來,不看電視也不怎麼玩手機,除了看書和喝茶,他就是擺弄院子裡的花花草草。糟糕的是他開始抽菸,嫋嫋煙霧裡的他,真的非常陌生。

簽證上面的日期將至,和查森教練約定的七個月也馬上到期,家人不停地在催促唐梓,她在國內能留的時間也不多了。

可她和沈之衡,好像陷入了一個僵局。

辦完離職手續後,唐梓敲開了陳潔辦公室的大門。不管是什麼時候的陳女王,都是那樣精明幹練。

「手續都辦好了?」陳潔的視線從電腦螢幕上移開,看向唐梓。

唐梓淺笑著點點頭:「都辦好了,想和您告個別再走。」

快速輸入完幾行字,陳潔起身:「走吧,請你去樓頂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