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海有支常春藤

和榕城相比,9月份的江南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沈之衡剛走出機場大廳,迎面吹來的秋風就讓他察覺到了涼意。

他打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個地址,車子直接駛往目的地。

當他在熟悉的庭院裡站定的時候,小院還是一如既往的寧靜。前廳的案几上,檀香嫋嫋,穿過前廳走到中庭,他才依稀聽見西廂傳來聲腔清幽婉麗的越劇聲。

西廂的門大開著,搖椅上老人身著素色旗袍,佝僂著身子,隨著搖椅一搖一晃打著瞌睡。

沈之衡放輕了腳步,走過去輕聲叫道:「外婆。」

老人雖然年紀大了,耳朵卻很靈光,聽見聲音,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向身邊的年輕人,看清以後,她臉上笑開了花:「阿衡回來了。」

除卻榕城之外,沈之衡小時候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江南的外婆家。他打小就過著半放養式的生活,父親忙著去各地觀察日月星辰,母親的重心則大多放在了她執教的校園裡。大約因為他自小就是個極其自律懂事的孩子,他們不需要像其他家長對孩子那樣有諸多要求,反倒是給了他更多自己安排的時間。

所以他獨立得很早,按部就班地整理好了自己的人生時間表,初中、高中、大學、留學,每一步都走得又穩又紮實,實在令人省心。

沈之衡圍著圍裙把最後一道菜擺上桌子的時候,父親沈盛國騎著腳踏車載著母親裴寧駛入了小院。自兩年前沈之衡的爺爺去世之後,他們就搬到了江南居住,便於照顧沈之衡的外婆。如今他們的工作都不再那麼繁忙,但那些多出來的時間還是沒有多分給這個已經一表人才的兒子,早年間為了生計各自忙碌,現在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把這些時間彌補給對方。

「嗯,廚藝長進很多。」沈盛國走到桌邊,夾起一口菜就往嘴裡塞,邊吃著邊誇。

沈之衡不留情面地奪下他手裡的筷子,伸手指了指一邊的水池,說:「爸,洗手。」

裴寧扶著母親往飯桌走,看見這一幕,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家裡的飯桌熱鬧起來,沈家一直都有食不言寢不語的家教,但沈之衡久久歸家一次,連家中的紀檢委員裴寧都免不了開口問長問短。

吃過飯,沈盛國早就在院子裡支好茶几,特地取了他珍藏的好茶,細細泡了起來。等沈之衡洗好碗擦著手走過來的時候,沈盛國面前已經擺上了兩盞色澤清瑩的功夫茶。

這還是沈之衡爺爺在時養成的習慣,用過晚飯一家人坐在院子裡,喝上一杯助消化的功夫茶,談談天,說說事。

細想來,沈之衡這幾年都待在榕城,事務繁雜,每次都來去匆匆,上一次這樣坐著和父親喝杯茶是什麼時候,他已經有一些記不清了。

「聽說你是古城改造專案的總負責人,怎麼樣?壓力大不大?」沈盛國關切地問道。

沈之衡抿了一口茶,從容答道:「已經有了一個具體的圖稿,正在建模。這次過來,主要是想借鑑一下江南老城改造時把雨汙分流和老城排水系統結合起來的經驗。」

沈家祖上就涉足建築行業,沈之衡的爺爺在榕城曾是研究古建築的泰斗。當年老爺子一心想著要讓兒子子承父業,沒成想兒子揹著他偷偷去研究星星。沈之衡以前也號稱要成為一個攝影師,老爺子正嘆後繼無人,幸好孫子迷途知返,紅著眼睛告訴他要繼承他的衣缽。

沈之衡沒讓爺爺失望,如今已經有了不小的成就。可知子莫若父,看著沈之衡書櫃裡那佔據了半壁江山的攝影書籍,沈盛國就知道,沈之衡的心裡其實還裝著那廣角鏡頭裡的浩瀚美景。

沈盛國又把沈之衡面前的茶盞添滿,說:「隔行如隔山,你說的這些爸爸雖然聽不懂,但是你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對了,我聽說你一直資助的那家孤兒院也在這次的改造範圍內。」

沈之衡端起茶杯的手又放了下去,隔了一會兒,他才應道:「孤兒院的房子已經非常老舊了,這次能夠改造算是好事。」

答非所問,沈盛國知道,兒子的心裡還是有一道坎沒有跨過去。

沈盛國嘆了一口氣,說:「之衡,十多年了,你做得已經足夠了。」

父子倆已經很久沒再談起過這個話題,事實上,全家人都像約好一般,對這個話題諱莫如深。

那是自幼乖巧的沈之衡唯一一次表現出青春期的叛逆,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這個向來懂事的少年會毫無徵兆地離家出走。

沈盛國幾乎是動用了所有的人脈關係,才終於在沈之衡即將登上國際航班的時候,找到了他。被帶回來之後,他始終保持沉默,不解釋自己這莫名的舉動出於什麼目的,除了學習之外,以往那些揹著相機出門取景的時間,全部變成了對著黑色的電視機螢幕發呆。

那以後,沈家的電視機再沒在沈之衡面前開過,直到現在,沈之衡獨居的家中也從沒出現過電視機這個東西。

沈盛國和裴寧從來沒有打算干涉沈之衡的人生,他們樂見他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所以當他告訴家裡,他要考建築系的時候,全家都備感詫異,除了沈之衡的爺爺,其他人都不認為這是出於他本心的想法。他們猜測,沈之衡之所以毅然選擇跟隨爺爺學習建築,多半是為了獲得去英國留學的那個機會。

事實和他們猜測的並無出入,當初他離家出走差一點就登上的航班,目的地正是遙遠的英國。

沈之衡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抬手指了指天空中幾顆明亮的星星,把話題轉移到了沈盛國的最愛上。

夜漸深沉,杯中清茶飲盡,庭院裡談天的父子二人早已各自安寢。

沈之衡很喜歡外婆家的被褥,每當陽光晴好的時候,外婆就會把被子抱到院子裡曬個通透,晚上睡覺被子蓬鬆舒適,盡是好夢。

其實他現在的狀態是睏乏的,可他躺在床鋪上,透過窗子看著月亮,睡意全無。

他想,大概是因為,趙世琛的一些話,恰巧也說到了他的心上。所以他難得這樣不安,總覺得心裡鈍鈍的,非常難受。

時至今日,他還是有些介意提及那個話題,明明他那麼努力地去尋找,想要做的也僅僅只是確定那個丫頭過得不錯而已。

他查閱過太多有關異國領養的例子,有好有壞,壞的那部分,他從不敢去設想會不會發生在她身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自責,覺得若不是因為他,她也許不會遠渡重洋。

或許還有更深的原因,後來的他身邊出現過很多人,能交心的也有,但他再也沒找到過那種整顆心都變得柔軟的感覺,像是海上漂流的人遇到了燈塔。十五歲渴望關懷和親情的沈之衡,遇到的燈塔。

他到了有她的城市,或許還走過了她走過的地方,可他沒有找到她,他不確定自己遇到她的時候能不能一眼認出她,尤其是當他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她的名字之後。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遇見了,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沈之衡唯一能做的,只有希望她一切都好。

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倏忽一亮,沈之衡伸手拿起,是唐梓發來的拍攝安排,內容被整理得井井有條,一目瞭然。

他想起之前唐梓半夜在他家門口把指紋輪流按過一遍的狡黠模樣,還真不容易和現在這個做事細緻認真的姑娘聯絡在一起。

長大後的小囡,會是什麼樣子,性格會不會也和原來的唐梓一樣?

寬街長巷,光影斑駁。女子身著翠色旗袍,身材玲瓏有致,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婀娜。她邁著輕盈的步伐正緩緩走來,一頭鬈髮隨著步子輕輕搖曳,紅唇輕抿,滿眼皆是風情。

「嘖嘖嘖,這身材要是給了我,我做夢也會樂醒啊。」鍾雪鳳躲在人群裡和唐梓咬耳朵。

唐梓認同地點了點頭,不愧是網路得票數最高的宅男女神,身材簡直不能再好了,明明妖嬈卻不是那種低俗的媚態,美豔而高貴。

那邊顧城喊了一聲「cut」,上一秒還美豔高貴的美人下一秒已經大大咧咧地走到了監視器前看方才的畫面回放。

唐梓第一次親眼看劇組拍攝,這一切還要歸功於鍾雪鳳強大的外交技能,愣是從娛樂頻道的探班記者那邊要了兩個工作證帶著唐梓進來開眼界。

鍾雪鳳醉翁之意不在酒,除了剛才被婀娜美人吸引了注意力之外,餘下的時間裡幾乎都在用眼睛偷瞄一臉認真嚴謹的顧城。

唐梓事先並不知道探的是顧城的劇組,她不過是恰逢週末百無聊賴被鍾雪鳳拉來湊數,誰知這麼湊巧,竟然就見到了。

作為導演的他和第一次見很不一樣,簡簡單單的黑色t恤和同色系鴨舌帽,看起來舒適又休閒,不過身上一點都找不到當時那種「高中生」的感覺。可能是因為他一個人把控全場的氣勢和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股子氣質,讓唐梓不由得也多看了幾眼。

似是察覺到她們的目光,顧城突然轉頭看向這邊,視線和唐梓撞在了一起。唐梓愣了一下,隨即微笑著朝他點了點頭。顧城並沒有回應,緊接著轉頭回去看監視器裡的畫面回放。

看來顧城早就不記得她是誰了,唐梓聳聳肩,並不在意。反倒是身邊的鐘雪鳳,因為顧城投來的目光,低聲叫了好幾句「好帥」。

方才的拍攝過了,演員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鍾雪鳳拉著唐梓緊跟探班記者往演員休息區走去。

今天探班的物件不是別人,正是剛才在小巷裡婀娜走來的影視新生代演員張晨雨。她是顧城上一部電影的女主角,也正是因為那部劇,她一夜之間大火起來,成為時下熾手可熱的女明星。

唐梓雖然在電視臺工作,但很少關注娛樂圈的資訊,張晨雨是她知道的為數不多的明星之一。那段時間,榕城的大小廣場都被張晨雨風格各異的巨幅海報刷了屏。

明星一般都會有自己的人設,面對大眾他們可以是深情的、溫暖的,或者是俏皮的。可張晨雨沒有,她是很難得出道時間不長但是演技卻得到多方肯定的女演員,用圈裡的話說,她的戲路很廣,她可以是風情萬種的,也可以是單純可人的,所以她塑造的許多人物都一片叫好。

如今看到張晨雨本人,唐梓覺得,她的那些角色裡,都沒有她本人的影子。下了戲的她就像是住在隔壁的一個平凡少女,沒有架子,沒有光環,很率性也很低調。

那邊探班記者還在和張晨雨有說有笑地採訪,鍾雪鳳湊在邊上時不時偷偷拍幾張照片,相比這些,唐梓對旁邊掛著的一排旗袍有著更明顯的興趣。

大概是因為對祖國的一種情懷,唐梓雖在英國長大成人,但是對中國的傳統習俗和服飾有很濃厚的興趣。

不過她對旗袍所知不多,只有個模糊的概念,這是民國時期非常流行的女性服裝。但是衣服上的盤扣實在精妙,小巧精緻,她忍不住伸手過去摸了摸。

「唐梓?」略微低沉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唐梓聞聲扭頭,顧城正笑著看向她。

唐梓有些意外,隨即微笑道:「顧先生,你好。」

顧城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稱呼有一些不大認同:「上次打球的時候可不見你對我這麼客氣,怎麼一個多月不見這麼客氣起來?」

唐梓尷尬笑笑,心想就你剛才那面無表情的一眼,誰知道你還記得我啊。

顧城顯然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動,看了眼她脖子上掛著的工作牌問道:「你是娛樂記者?」

唐梓連連擺手,不好意思道:「我就是跟來開開眼界的。」

兩個人的說話聲音都不算大,在此刻略顯熱鬧的劇組裡本不會引起別人的關注,奈何顧城光芒太盛,不過只和唐梓閒聊幾句,連忙著接受採訪的張晨雨都注意到了這邊。

顧城大概早就習慣了他這種易引起關注的體質,倒是一點也不受影響,反倒是同樣曾經接受各類目光洗禮的唐梓,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所幸顧城也只是和她打打招呼,說完「有機會再一起打球」以後,他就從容地走回了自己的監視器前。

那邊張晨雨的採訪也差不多結束,唐梓一行在劇組的任務也基本完成。

鍾雪鳳自打剛才顧城和唐梓說話開始,就在一邊對唐梓各種擠眉弄眼,她那邊一結束,就免不了有一番八卦的詢問,可唐梓實在沒什麼好供她八卦的訊息。

鍾雪鳳剛走至面前,唐梓藉口內急,逃一般往衛生間的方向奔去。

她剛走進衛生間,就看見張晨雨站在鏡子前打電話,一時之間不知該進該退。張晨雨倒像是一點都不介意的樣子,兀自打電話。

「哎呀,姐,我知道這個圈子是非很多,但是我保證我一定潔身自好ok?這個話題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那些八卦新聞也真的是……好好好,等你回來我一定解釋給你聽。」

直到掛了電話,張晨雨才對著鏡子長舒一口氣,繼而轉頭笑著對唐梓說:「不好意思啊,家裡的電話。」

沒想到張晨雨會向自己解釋,唐梓下意識應道:「我會替你保密的。」

張晨雨「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仔細打量了一下唐梓,明明身高矮唐梓不少,但是氣場一點都不弱,她探究的目光並不令人反感。

末了,她朝唐梓伸出右手:「唐梓?你很有趣。」

張晨雨走出衛生間後,唐梓才對著鏡子拍了拍臉,她看向手上那張寫著張晨雨電話號碼的字條。這算不算是意外收穫,她剛剛居然和宅男女神互換了手機號碼?國人都這麼自來熟的嗎?

當然最終她還是免不了被鍾雪鳳拷問一番,當得知她和顧城不過是偶然在俱樂部打過一次球之後,唐梓親眼看見鍾雪鳳眼中八卦的小火苗「呼」一下熄滅了,繼而燃起了她也要去學打球她也要偶遇男神的小火焰。

「唐梓,同是陳魔女帶過的娃,你的運氣是有幸運符加成吧,怎麼一口氣就結識了我的兩大男神呢,羨慕你嫉妒你。」鍾雪鳳戳著唐梓的手臂憤憤道。

唐梓笑著拿下她的「蹄子」,指了指剛走進辦公室四下巡視的資訊部長,友情提示道:「被美色誤了的鐘小姐,你們部長可能是來找你要材料的。」

「呀!」鍾雪鳳大力拍了拍腦門兒,光顧著鬧唐梓,她早就把要去給老大送材料的事情忘得乾乾淨淨。她當即抱著材料,從側門快速溜走。

唐梓笑著目送鍾雪鳳溜走,回過頭來,就看見陳女王已經站在自己的辦公桌邊。

唐梓清咳一聲就要站起來,陳潔的手卻更快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示意她不必起身。

陳潔把一張a4紙放到桌面上,說:「明天把你的轉正申請書和這張表格一起交給我。」

咦?唐梓開心地看向她,有些詫異地眨巴著眼睛。

第一次看見唐梓這副高興的模樣,陳潔冷冰冰的臉上也不禁帶著一點笑意,她輕輕拍了拍唐梓的肩膀:「實習期幹得不錯,繼續努力。」

「嗯!謝謝老大!」唐梓笑得眉眼彎彎。

她拿起手機快速打出一行字,再快速地點了傳送,等看到螢幕裡出現的字的時候才幡然醒悟,於是她又快速地點了撤回,連帶著把手機熄屏反扣在桌面上。

她剛才在幹嗎?!

唐梓扶額,內心還是一陣波瀾,還好自己懸崖勒馬,要不沈之衡看到「我過實習期啦」這句話的時候肯定覺得莫名其妙。

「唐梓啊唐梓,他是你什麼人啊你就想把什麼都告訴他。」唐梓在心裡討伐自己。

可是沒過多久,唐梓又拿起手機,對著沈之衡乾淨的朋友圈看了又看。好歹更新一條動態啊,隨便什麼都好,這樣她才有藉口和他說上幾句話,也就不用陷入每天想找他聊天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窘境裡了。

唐梓默默嘆氣,總覺得靜不下心,好像什麼事情一直放不下一樣。

手機在手中振動,手心酥麻一片,看見來電人,唐梓看了看四周,快速跑到安靜的樓道里,深呼一口氣點了接聽。

儘管她努力抑制自己狂跳的內心,沈之衡卻還是從電話裡聽出她的語氣有些不穩。

「不舒服嗎?」好聽的聲音帶著關切鑽進耳朵裡,要是有鏡子唐梓就可以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是眉眼俱笑的樣子。

「沒有,你回來啦?剛好第二期的臺本已經好了,我拿去給你?」

臺本上午唐梓才拿到手,老大特地交代說可以晚幾天給沈之衡,先讓他忙完自己的事情。可一時之間唐梓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她就是很想見他一面。

「昨天晚上回來的,嗯……好,剛好我帶了特產回來,拿一些給你。」

「好呀!那我下班以後送到你家。」唐梓甜甜地回應。

掛了電話之後,她大呼一聲:「yeah!great!sonice.」然後用力拍了一下牆壁,手都震麻了,她覺得鍾雪鳳說得沒錯,自己一定有幸運符加成。

沈之衡放下電話,目光投向行李箱裡佔據半壁江山的雲片糕,自嘲地搖了搖頭。有些習慣真是可怕,養成輕而易舉,忘記卻很不容易。

六點半,唐梓準時按響了沈之衡家的門鈴。沈之衡似乎是剛洗過澡,一身簡單的休閒服,脖子上搭著一條素紋毛巾,頭髮還是溼漉漉的。看他渾身清爽的樣子,唐梓不禁嫌棄起自己身上出汗後黏黏的感覺。

唐梓已經熟門熟路,不需要交代,唐梓已經把臺本放在了客廳靠窗的小木桌上。沈之衡畫圖的時候習慣在書房的大書桌前,看書則更偏愛在客廳的小木桌邊。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唐梓面對沈之衡的小心和拘謹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本能地想要去親近他,時刻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唐梓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等沈之衡擦乾頭髮。

沈之衡再走到客廳的時候,手裡已經提著一袋子云片糕。看見有些眼熟的包裝,唐梓不可思議地抽出一袋。

沈之衡解釋道:「這是雲片糕,甜的。」

「嗯,雲片糕。沒想到還能吃到它啊。」最後一句唐梓說得很小聲。

回到家以後,唐梓迫不及待地開啟一包雲片糕,味蕾瞬間被那甜糯的滋味填滿。她怎麼會不記得這個味道呢,以前阿衡哥哥總是用這個糕點哄她來著。只是那個時候她記不住這糕的名字,這麼多年居然都沒再吃到過。

最後還是他買給她的啊,唐梓前所未有的滿足,與此同時心裡陡然生出很多暖意,她真的很開心。

「mommy,whatdoesitmeantolikeaperson?」

「likeapersoniswhenhecanaffectyourmoodeasily.」

什麼是喜歡一個人?就是當他能輕而易舉牽動你情緒的時候。

她確定了,這麼多天以來她一直放不下的那件事,叫她喜歡沈之衡。

9月初的時候,白逸凡好好拾掇了一下自己的店鋪,唐梓從沒見過這麼隨心所欲的老闆,頂著高額店租卻開著一家隨心情開門的店鋪。每當唐梓忍不住吐槽她這種任性的行為時,她總揮著畫筆道:「我開的不是畫室,是情懷。」

話雖然這麼說,但唐梓還是發現,其實這間畫室對於白逸凡來說,並不如她表現出的那麼不上心。

縱然這間「疤」時時緊閉大門,可每次唐梓走進它的時候,室內的邊邊角角,都乾淨得一塵不染。

起初唐梓以為白逸凡大多時候都在外遊玩,到後來才知道,她行蹤縹緲的時候其實都在這裡,只不過是把大門關起,鎖住自己一個人在裡面塗塗畫畫。

就好比現在,唐梓兩隻手拿滿了東西從後門走進畫室,裡面很靜,只能聽見畫筆在畫板上劃過的痕跡。

唐梓也不打擾她,兀自清出長桌桌面,把她跑了好幾家店集齊的食物一一開啟放在桌上。

自打那天半夜把白逸凡從酒吧裡拽出來以後,白逸凡就又消失了好幾天,要不是唐梓晚上路過畫室看見裡面亮起的燈,她還真不知道白逸凡已經回來了。

此時早就過了晚飯的點,唐梓料想白逸凡應該已經在畫室待了一天,看她的樣子,大概又是一天沒有進食。

果然,沒多久就聽見畫筆入筒的聲音,緊接著白逸凡就跑到長桌前,抓起離自己最近的蜜汁雞翅啃了起來。

等她把手中的雞翅啃得乾乾淨淨,這才揮著油膩膩的手企圖擁抱唐梓。唐梓拎著小龍蝦揚到她的面前,順利阻擋她親暱的攻擊。

「還是我家阿梓好,知道心疼人,要不我怕是要餓死在畫室裡了。」白逸凡一邊給小龍蝦剝著殼,一邊衝唐梓諂媚道。

唐梓擺擺手,上下打量她那一身皺巴巴的衣服,問道:「你不是昨晚也在這裡將就吧?」

一口氣幹了一大杯雪碧,白逸凡打了一個嗝,而後響指一打,道:「bingo!真聰明,獎勵你小龍蝦。」

看著她表現出來的這越發無所謂的樣子,唐梓才意識到,她有些不對勁兒。

唐梓反手蓋在白逸凡的腦門兒上,學著電視劇裡的口吻,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我彷彿在你聰慧的腦子裡,看到了些不簡單的東西。」

白逸凡成功把自己油膩膩的手掌蓋在唐梓手背上,笑著說:「你看到的或許是我的heartdark。」

唐梓故作嫌棄地捏住她的臉:「heartduck?你內心還住著一隻親愛的鴨子?」

白逸凡微眯起眼直直看向唐梓,一字一句道:「d-a-r-k,dark!」

「哦,所以這隻鴨子叫黑暗?」唐梓故意問道。

果然,下一刻白逸凡立馬擺出了攻擊姿勢,兩個人鬧了起來。

唐梓刷知乎的時候看過一個提問,「女孩子之間的友情如何最快建立起來」,五花八門的答案很多,最令她印象深刻的一條是「一起吃冰激凌、小龍蝦、芒果千層等一系列天下美食」,說的正好就是她和白逸凡。

這種感覺很奇妙,兩個認識剛剛過三個月的人,相處起來已經像是多年好友,半數功勞恐怕都要歸功於榕城的大小飯莊。

等兩個人鬧得差不多了,才各自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氣。

許久,白逸凡看起來鬧得有些累了,拿起另一隻雞翅,卻久久沒有下口。

又過了一會兒,她揮揮手裡的雞翅,對唐梓說:「阿梓,不然我們來交換秘密吧。」

她心裡一定是有事情的,唐梓非常肯定。不過白逸凡是一個很有思想的女生,唐梓經常看她獨來獨往,不是她孤僻,更像是她已經對很多為人處世之道看得通透。所以哪怕心裡藏著事情,急需一個樹洞,她都會先再三思量,等到自己實在消化不了才決定要不要說,在她看來,很多糟糕的情緒都是自己的事,實在不適合說出去佔用別人的大腦記憶體。

看來這件事情已經超出了白逸凡自我調節的範圍,唐梓猜想,大概和趙世琛有關。

那晚沈之衡雖有提及,卻始終沒找到機會和唐梓詳說,如今正主自己想要傾訴,唐梓樂意成為那個樹洞。

故事和唐梓料想的差不多,向愛而生,因愛而傷。

白逸凡小趙世琛三歲,他高三的時候,她初三,一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只隔了一堵圍牆一扇門。白逸凡每次在衛生區掃落葉的時候,隔著大門的鐵柵欄,總可以看見在籃球場打球的趙世琛。

她從小在極其嚴格的環境下成長,自打上初中之後,姑姑教育得最多的那句話不是「好好讀書」而是「嚴禁早戀」。或許潛意識裡她把早戀當成了青春期裡的第一項禁忌,面對那些主動親近的男生,她一貫拒絕。但是自從見到趙世琛,她自己主動破了戒。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喜歡他,只要和他有關的,她覺得她都喜歡。

有人說愛情是始於顏值,陷於才華,忠於人品,可她覺得一開始她就忠於趙世琛了。那可能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這樣愛一個人,即使身心俱疲也不曾停下追逐他的步伐,一直到她站到他的面前為止,她度過了很長一段充實、謹慎、喜憂參半的青春。

後來他們在一起,每一天的空氣都是甜膩膩的。

趙世琛對她很好很好,永遠把她護在沒車的那一邊,撐傘時也永遠會淋溼左肩。從在一起的第一天開始,白逸凡就看到了兩個人攜手白頭的樣子,美好又真實。

他們從不爭吵,即使在柴米油鹽的生活裡,也沒有絲毫爭執。或許是愛得太容易了吧,平平穩穩的愛情,在經歷第一個波折的時候就把昔日所有的恩愛盡數否定。

白逸凡原以為,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可她忘記了結婚卻事關兩個家庭。一直到現在或許趙世琛都還以為,阻礙他們在一起的是來自白逸凡父親的否定,她卻時常想起自己跪在老家的院子裡,求著父親陪她演戲給趙世琛看的情形。

她當然愛他,可是她做不到看著他為了和她在一起,被他同樣愛著的家人放棄。她甚至不願意讓他因為她對家人心生嫌隙,所以她自私地把自己的家人變成了趙世琛眼裡的阻礙。「我爸爸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你和家人,我選擇家人」,由她來說。

她大概用了一年的時間,走遍兩個人在一起時想要一起去的所有地方,然後又悄悄回到了這座滿是回憶的城市。

她聽過一些關於他的訊息,他走得更遠一些,在遠方風生水起,也許會長久定居,娶妻生子。而她則決定在心臟重新為另一個人跳動之前,守著和他的所有甜蜜回憶,聊以度日。

她沒想過他會回來,也沒想過會再見到他。第一次見時,看到他大步追來,她是開心的,甚至想什麼都不管了,她愛他不能失去他。可第二次見時,他們面對面,距離不過半米,她剋制住想要擁抱他的心情,故作鎮定地從他身邊走過,他沒開口,也沒說挽留。

白逸凡想,也許,他早就忘記她了。

唐梓輕輕擁住白逸凡,她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在輕輕發抖。作為一個感情史空白的人,唐梓不知道如何安慰為情所困的白逸凡,她能想到的,就是陪在身側,提供一個擁抱和一個可以藏住眼淚的肩膀。

但白逸凡最終沒有哭,幾個深呼吸以後她平復了情緒,牽牽嘴角勉強揚起了一抹微笑。傾訴的效用是緩解內心洶湧的情緒,可打敗它還需要自己做出一些努力,她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