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街的舊榕樹

坐在會議室裡,唐梓整個人還有些發怔,她不斷用眼睛的餘光瞟向正仔細聆聽欄目導演介紹著拍攝計劃的沈之衡。

他聽得很認真,還隨身攜帶著一個小本本記下一些和他有關的內容,從唐梓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見他的側臉。

他的側臉很帥氣,顴骨不算突出,恰到好處地融入側臉完美的弧度,看起來就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工藝品,每一個角度都完美得剛剛好。有那麼一瞬間,她把沈之衡的側臉和她的阿衡哥哥重疊在了一起,以前阿衡哥哥教她做算術題的時候,她一抬頭,剛好看見的就是他的側臉,也是那麼完美。

還有金色鏡框下的那雙眼睛,很明顯的雙眼皮,不大不小的臥蠶,深邃的眸,她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是阿衡哥哥摘下眼鏡,會不會還要帥氣幾分。

那沈之衡呢?她盯著沈之衡的眼睛出神地想著,沈之衡摘下眼鏡會是什麼樣子。

等等?

意識到不對勁兒,唐梓回過神來,發現沈之衡的臉正對著自己,眼角含笑。不僅如此,在座的各位大佬也都同樣看著自己,唐梓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一頭霧水。

坐在唐梓身邊的小趙扯了扯唐梓的衣角,把自己的筆記本移過去,上面寫著簡練兩字:說是。

「啊,是是,沒問題的。」

陳潔一記眼刀讓唐梓立馬打起精神,四周投來的目光也隨著她的回答各自歸位。她又下意識地朝沈之衡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他一隻手握拳放在唇邊,嘴角還有隱隱約約的弧度。

唐梓收回目光,放到以往她大概會對沈之衡的笑容佯裝憤憤,可惜她現在心裡百感交集,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都冒了出來,在腦子裡亂作一團。

她隨手把散在臉頰邊的頭髮別回耳後,快速地抽過小趙的筆記本,瀏覽起來。小趙不愧是剪輯部的種子選手,開會認認真真,記的筆記比她上英國史時記的還要詳細。

從小趙的本本里,唐梓有選擇性地摘了些和自己關係密切的會議內容。等看到第一期拍攝取景地還包括沈之衡私人住宅的時候,唐梓內心響起了三聲「哈哈哈」,不禁覺得導演真是太明智了,簡直就是她的神助攻。

唐梓作為欄目助理,除了跟著整個攝製組打雜之外,還有一個非常光榮的任務——關於很多拍攝的小細節以及相關的溝通交流,都由她本人直接和沈之衡對接。

她其實是一個很愛偷懶的人,這一點在她遇到問題的時候表現得尤為明顯,每每她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時,她索性就不去想了。

現在也是,她對這個叫沈之衡的男人有著滿腹的疑惑和猜測,總有種直覺在告訴她,他可能就是她要找的阿衡哥哥。可當這種想法出現在大腦裡的時候,她反倒躊躇了,如果真的是他,那她未免也太幸運了,不可能這麼巧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對自己這麼說,幸好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兩個人會因為工作有不少接觸,時間久了,總會有些線索。

這樣想想,她覺得自己的靈臺又恢復了清明,腦子裡那些紛紛雜雜的念頭被她通通趕了個乾淨。

會議結束,也差不多到了下班時間。唐梓把手頭的檔案分完類,有區別地疊在一起,整理得整整齊齊。

這個會議似乎讓沈之衡感到有些疲憊,和其他人打過招呼之後,他婉拒了導演提議一起吃晚飯的邀請,反倒是步子稍落後了一些,等唐梓剛走出會議室,竟發現他還在門口。

「沈先生,辛苦您了。」唐梓笑意盈盈地向他頷首,目光比起剛才偷看他時坦然了很多。

沈之衡也笑,彬彬有禮地伸出右手:「接下來的日子裡,還要麻煩唐小姐。」

「哪裡,您叫我唐梓就好了。」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樓下走去,大多是客套話,沒什麼實質內容,儘管這樣,沈之衡說話時的表情也不見半點隨意,而是有禮貌的認真。

剛走出電視臺的大樓,唐梓遠遠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她揮手,是白逸凡。

「沈先生,我的朋友在等我,那我就先告辭了。」

和沈之衡道別過後,唐梓往白逸凡的方向跑去。剛才下樓的時候,她把短短的頭髮統統紮在了腦後,隨著步子的移動,短短的頭髮也小弧度地一晃一晃,還真像兔子短短的尾巴。

沈之衡饒有興致地看向唐梓跑過去的方向,一點都不意外地看清楚了白逸凡的臉,對方也看到了他,只是朝他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和唐梓有說有笑地走遠了。

趙世琛大概要請自己吃一頓飯了。沈之衡如是想,緊接著撥通了趙世琛的電話。

白逸凡近日剛出去浪了一浪,實際上也就是躲到哪座山裡去寫了個生,她不在的日子裡,唐梓的無聊不止一點兩點,如今她一回來,兩個人默契地牽起小手就往美食的方向奔去。

耐不住肚子裡饞蟲作祟,白逸凡把唐梓拉到了海底撈。

海底撈歷來以優質服務出名,除了自主選擇需要的食物之外,其他的東西,基本不需要過多操心。

趁著白逸凡忙著吃沒空說話的空當,唐梓拿出手機,把之前給沈之衡存的手機備註,從「嘉賓沈先生」改成了「沈之衡」。

她把輸入法切換成手寫,一筆一畫,改得很認真,引起了白逸凡的注意。

白逸凡瞄了瞄唐梓手機螢幕上的三個字,問道:「你怎麼認識了沈之衡啊?」

「哎?」唐梓把夾起的羊肉放進碗裡,一聽白逸凡這麼一問,她也問,「你認識他?」

白逸凡還沒嚥下嘴裡的粉絲,就含糊著開口:「認識啊,榕城最有潛力的建築設計師嘛。」

話一說出口,白逸凡自己就愣在了那裡,連帶覺著嘴裡的粉絲都有些索然無味起來。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她記憶的大門,不為別的,就因為這句話最早出自趙世琛的口中,而時隔三年,時間都快把趙世琛從她的記憶裡抹去了,沒想到她還是一張嘴就說出了他曾經說過的話。

白逸凡苦笑著夾起一大片牛肉在鍋裡狠涮了幾把,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有關趙世琛的記憶通通涮走。

等後來唐梓大致瞭解過白逸凡和趙世琛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往,唐梓才真正明白,為什麼她總能看到兩個截然不同的白逸凡。不過,那都是後話。

因為需要到沈之衡家錄製的內容還很多,欄目組需要提前一天把比較大的器材先運到沈之衡家中。

東西快運到的時候,唐梓提前給沈之衡打了一個電話,哪知原本說好有時間的沈之衡臨時需要加班,沒辦法及時趕回來。

這下,事情就變得有些麻煩了。

唐梓和負責道具的同事兩兩相望,試圖從對方眼中找到個辦法,未果。

倒是唐梓的手機響起來一聲微信好友提示音,她掏出手機一看,這個好友申請來自沈之衡,她手抖了抖,點了個「同意」。

沒過幾秒,沈之衡就發來了一條微信訊息——一串基本沒有什麼規律的數字。

緊接著,沈之衡的電話就又打了過來。

「沈先生,您好。」

「我剛剛把密碼發到了你的微信上面,你們先把器材搬進去吧。」

唐梓握著電話的手和唐梓本尊都呆了,同坐在一個車廂裡的同事也呆了。沈之衡交代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唐梓尷尬地咧嘴衝同事笑笑:「沈先生還真是,十分支援我們的工作啊。」

同事也朝唐梓笑笑,滿臉都是那種「我懂我都懂」的表情,讓唐梓頓時覺得車子的空調是不是壞了,怎麼車廂裡越來越熱。

好不容易煎熬到下車,唐梓對著面前的大門發呆,這裡她一點都不陌生,沿著這條巷子走到頭再拐個彎,就是她住的老單元樓後門。

頂著同事八卦的目光,唐梓走到電子鎖前,嗯……這個鎖她也一點都不陌生,一個月前她在這裡輪流摁過自己的手印。

還真是,很有緣分。

按照沈之衡給的密碼,唐梓一一輸入。只聽門鎖清脆一響,緊閉的大門應聲開了一條縫。

雖然是屋主同意並且主動給了唐梓進門的密碼,可畢竟是第一次進入主人不在的房子,多少有些緊張。嚴格意義上說,她和沈之衡認識還不到一個星期,話都沒有說過幾句呢。

沈之衡是怎麼做到這麼放心的,把自家密碼告訴她這個對他而言算得上陌生的人?

唐梓這廂還在百思不得解,殊不知同事在看到唐梓順順利利開啟沈之衡家大門的時候,對她和沈之衡的關係,已經有了諸多猜測。

唐梓明白,這種時候的解釋一般都越描越黑。她索性不談這個話題,風風火火地幫著道具組一起從車上卸東西。

得虧沈之衡家這條巷子夠寬,不然這四輪汽車要開進來,著實有些難度。

趁著其他人都在整理道具的時候,唐梓環顧了一下沈家的院子。

院子不算很大,兩邊用鵝卵石分別壘砌了長約一米的花圃,裡面種了些唐梓叫不上名字來的蘭科植物,花圃再往前一點,就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淺淺水池,水池裡養了魚,中間有幾個石墩子錯落有致排布著以供行走。

石墩子也做得極為巧妙,四周石雕的蓮花圍繞,邊上還有幾片睡蓮葉,一兩朵花苞含著,開花的時候走過去有步步生蓮的意境。

邊角的圍牆上塑著小巧的雕像,唐梓辨認許久,也沒認出來那是什麼動物。倒是注入水池的那股水流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仔細看了看水流附近,並沒有找到水管之類的東西。不久後的某一天,沈之衡在節目中解答了她的疑惑,原來她現在所好奇的水流之謎,都藏在這棟房子古老的水迴圈系統之中。

再往前上兩級臺階,就是另一扇八開的木門,門上鏤空部分雕著花鳥魚蟲,透過門依稀可以看到裡面還有一個寬敞的院落,院落再往後才是沈之衡居住的屋子。

簡簡單單的格局,但是內容卻一點也不簡單。先不說窗戶上古樸精緻的雕刻,單單是這整棟房子木質部分居然全是用榫卯工藝拼接在一起,就令唐梓嘖嘖稱奇。

早先她查資料的時候,多少了解了一些古屋建築,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榫卯工藝,看起來更像是搭積木,不用一顆釘子,每一塊木板與梁的銜接都恰到好處。沒想到,沈家的房子正好運用了這種神工藝。

逐漸傾斜的陽光打在院子裡,把鏤空的雕花木窗投射到波光粼粼的池子裡,飛起的簷角上掛著兩個銅鈴,聲音清清脆脆,沒來由讓人感到一股子平和安寧的味道。

大致觀察了一番,唐梓不免咋舌,不愧是建築師,自己居住的地方都這麼別有洞天,處處都透著講究。這下她是完全明白導演為什麼還要到沈之衡家取景了,這裡分明算得上是榕城老建築的代表。有了這裡也不需要去租其他場地了,白省下一筆經費,導演還真是厲害。

東西整理得整整齊齊,唐梓看看腕上的手錶,已經下午六點多了,早就過了下班的時間。她不好意思一聲招呼不打就走,更不好意思拉同事一起等沈之衡回來。

於是唐梓和同事一起出了門,等同事上車走後,她又一個人繞回沈之衡家門口,坐在石臺階上等沈之衡回來。

興許是已經錯開了別人回家的時間,巷子裡安靜得很。唐梓見沒人,也顧不上什麼形象,半靠在門框上,一抬頭就看見臨近黃昏的天空下,幾株綠色的牆頭草留下的剪影。

這個角度看到的高牆和天空,在她看來別有一番美感。她找出手機,儘量擺到和自己視線差不多的角度,拍下照片。

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身邊多了一隻手,把手機稍稍往上斜了斜,耳邊傳來沈之衡好聽的聲音:「這個角度拍起來,構圖才更恰當。」

唐梓手機沒拿穩差一點掉到地上,意識到自己失態,她怪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來。

「沈先生,道具已經放在您家外院了,我們明天拍攝的時間是從早晨六點開始,道具組可能需要提前半個小時過來先佈置一下場地,又要打擾您了。」

「沒什麼關係,我也習慣早起。」

唐梓打心底裡感激沈之衡對整個欄目組的高度配合,無形之中給他們的工作省去了很多麻煩,她心裡對他的好感度也呈直線上升。

「那我就不打擾您了,先告辭了。」

「我送你吧。」沈之衡作勢要和唐梓一起走。

唐梓看著沈之衡手裡還提著的一袋子菜,忙道:「不用不用,我家就在這附近,幾步路就到了。」

沈之衡面露意外的表情,對上唐梓有些拘束的笑臉,緊接著,他說:「既然這樣,留下來吃飯?」

按照正常的事態發展,這個時候唐梓其實是應該婉拒然後告辭的。但,或許是沈之衡的邀請太過誘惑,鬼使神差般她就跟著他再度走進了大門。

等到沈之衡換了一身家居服,圍上一條素色圍裙的時候,唐梓空白了很久的大腦才又活絡起來。她怎麼好意思麻煩沈之衡煮飯給她吃!人家是特邀嘉賓啊!

唐梓很慶幸自己及時找回了助理該有的態度,她忙搶下沈之衡手裡待洗的蔬菜,非常堅定地對沈之衡說道:「還是我來煮吧。」

沈之衡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而看向唐梓,笑問道:「怕我做出黑暗料理?」

唐梓又被他噎了一噎,雖然她之前確實沒有想過這一點,不過現在沈之衡提起來了,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她當然不可能附和沈之衡的話,只是說:「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還讓您下廚,我良心不安。」

「好吧,那一起。」沈之衡邊說著,邊把身子往裡讓了讓。

這也算是一個折中的結果,唐梓想,自己在關鍵的環節把握做這頓飯的主動權就好了。她去翻找沈之衡買回來的食材,牛排、洋蔥、胡蘿蔔、南瓜……

這食材買得恰到好處,因為她壓根不會做中餐。

「沈先生吃得慣西餐嗎?」她徵詢著沈之衡的意見。

後者臉上有些詫異,看著唐梓的目光也帶上些探究,最後他說了句「可以」,又自顧自忙起了給手上的蔬菜去皮。

一番接觸下來,唐梓發現沈之衡其實是個話不多的人,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幾乎都是她先提起話茬,然後他再接上幾句。

不過沈之衡倒是和唐梓很有默契,她在洗胡蘿蔔的時候,沈之衡就已經把牛肉切成不薄不厚的一層,剛好符合唐梓煎牛排的要求。等唐梓剛拿起南瓜準備去皮切塊,沈之衡已經拿過被唐梓晾在一邊很久的洋蔥,切了起來。

儘管眼鏡在一定程度上擋了些辣味兒對他淚腺的攻擊,但還是有不少繞過鏡片,引得他不停流淚。

唐梓被這一幕逗笑,又不敢笑得太過張揚,憋得很是辛苦。等他終於搞定了洋蔥,唐梓隨即遞上一早準備好的紙巾。

總體來說,她雖莫名其妙跑到嘉賓家還和嘉賓一起煮了一頓西餐,但是整個過程還算和諧。可能男女搭配,幹活真的不會很累,唐梓還不覺得花了多少時間,一頓地道的英式晚餐就擺到了沈之衡家餐桌之上。

做飯的時候還好,兩個人自然會有語言交流,可吃飯的時候,真的連空氣都突然安靜了下來。沈之衡一看就是接受過良好教育的,用餐幾乎不會發出一點聲音,要不是看見他腮幫子在動,唐梓幾乎懷疑他沒有在吃飯。

受他影響,唐梓也放慢了咀嚼速度,爭取向靜音看齊。這下,安靜的氣氛就有幾分尷尬了。

嚥下嘴裡的肉,唐梓決定打破這種寂靜。

唐梓一邊細細切著牛排,一邊問沈之衡:「沈先生對西餐是不是很有研究?剛剛看你做起西餐來,很熟練的樣子。」

唐梓暗自佩服自己的機智,如果沈之衡說是,她可以把話題引到探討西餐上去,如果沈之衡說不是,那她就虛心向其討教中餐的做法。

可沈之衡既沒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放下手裡的刀叉,喝了一口水,這才氣定神閒地說:「我大學畢業以後,在倫敦留學了兩年,慢慢就學會了做西餐。」

「哎?」

倫敦算得上是唐梓的第二故鄉,突然聽到沈之衡提起這兩個字,唐梓心頭一熱,對沈之衡又生出幾分親切的感覺來。

「沈先生在倫敦哪所高校?」她追問道。

「倫敦城市大學。」

唐梓驚訝地張大了嘴,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說:「是嗎!我家和城市大學只隔了兩條街!」

沈之衡恰到好處地表達了自己的驚訝,對唐梓這句話有了明顯的興趣。唐梓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至今知道她來自英國的只有陳女王和白逸凡,沒想到她自己在沈之衡這裡說漏了嘴。

「那這樣看來,也許以前我們還在倫敦大街上遇到過。」沈之衡笑著說。

兩個人聊起了倫敦,話題自然也就多了起來,談話間,一頓晚餐也到了尾聲。唐梓自覺地收拾起桌上的碟子,剛觸到一個邊兒,就被沈之衡的手給擋了回去。

「吃過大廚做的西餐還讓大廚洗碗,會顯得我太沒風度。」他笑著說。

唐梓不好意思地撩了撩貼在臉頰上的頭髮,道:「我做得很簡單,是你把複雜的食材都處理過了。」

「好了,這些就交給我,你可以四處隨便看看,先熟悉一下環境,明天拍攝的時候說不定有些幫助。」

唐梓還想說點什麼,沈之衡已經帶著碗碟走回了廚房。好吧,一直這麼客氣,其實她自己都覺得尷尬。

既然沈之衡開了口,唐梓也就不必拘泥,在他家轉了起來。

屋子是平房,只有一層,房間也不算很多,廚房和餐廳在最東邊,正對著內院的是較大的客廳,牆上掛著一幅裱好的大字,字型遒勁有力,看得出下筆之人功夫深厚。

和客廳隔著一扇鏤空木質隔斷的,就是沈之衡的書房,書房不大,一個木製書櫃就佔據了半壁江山,書桌倒是很大,想來和他平常繪圖有些關係。

桌面和書櫃都整整齊齊的,簡約的檯燈放在左上角,邊上依次排列著筆筒、量尺。看起來十分工整,就像沈之衡給人的第一印象。

再往裡走估計就是沈之衡的臥室,唐梓禮貌地止步在書房,打量起他的書櫃。

書櫃整整有四扇落地櫃門,下面是上好的實木櫃子,上面是鏤空的雕花裹著擋塵的玻璃,玻璃後面塞滿了書。

隔著玻璃,唐梓看到裡面除了擺放著很多建築專業的書籍之外,還意外地看到很多與攝影有關的書籍。她好奇地拿出其中最顯眼的一本攝影書,隨手翻看,不料一張照片從書裡輕飄飄地掉了下來。

她俯身撿起躺在地上的那張照片,自己研究了很久,末了,一抹大大的笑容綻放在她的臉上,她的眼裡有光,是喜極時醞釀出的淚花。她眨巴眨巴眼睛,繼而聽到了自己節奏分明的心跳聲。

照片裡不是別人,正是十五年前的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格子裙,坐在孤兒院的圍牆上。

她把照片夾回書裡,把書放回書架,然後邁開長腿,直奔廚房。

沈之衡剛洗好碗,正拿著毛巾擦手,唐梓就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一個激動不已,一個面帶疑惑。

到嘴邊的話最終還是被唐梓嚥了下去,只是她面上的喜色完全掩蓋不住。

「沈先生,感謝你的晚餐,我先告辭了!」唐梓太過興奮,居然對沈之衡深鞠一躬。

等沈之衡反應過來,唐梓早就跑出了他家,跑了沒幾步又跑回大門前,替他關上了家門。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是個什麼樣子,可能很傻很呆令人摸不著頭腦,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就在剛剛,她所有的懷疑都變成了事實,沈之衡就是阿衡,那個把她從黑暗帶到光明的阿衡。

十五年過去了,他果然變成了更好的模樣,和她想象的分毫不差,不,應該說比她想象的還要秀氣。

她不敢在沈之衡家久留,她怕自己開心得忍不住會給沈之衡一個大大的擁抱,所以她倉促道別之後就跑了出來。她步子輕快得幾乎要飛起來,最後實在忍不住,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裡大笑出聲。

她怎麼會這麼幸運,不僅找到了他,有了他的聯絡方式,甚至還在他家吃了一頓晚飯。

這種興奮一直持續到深夜,在她和倫敦的家人影片了整整一個小時,把這種心情傳遞給家人之後,她躺在床鋪上,一點睡意也沒有。

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面靜靜躺著一顆銀色的星星,那是她從榕城帶往倫敦,又從倫敦帶回榕城的舊物。那是她第一次做對阿衡哥哥出的全部數學題時,阿衡哥哥承諾送她的星星。

唐梓一直覺得,她這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命裡,至今有那麼兩年是她最不捨得忘記的。其中一年是她在倫敦生活的第一年,另一個一年,就是認識阿衡哥哥的那一年。

她是一個孤兒,她從小就知道。

聽說早在她呱呱墜地的第三天,她就連同一個裝著她的小籃子,被放在了塘口孤兒院的大門前。從小在塘口孤兒院生活的孩子,都姓唐,院長媽媽是一個非常和善的女人,她收留他們,並且悉心照料,連每個孤兒的名字她都用心去取。

孤兒院住著二十多個孩子,有的是像她這樣一出生就進來的,也有的長到兩三歲又被送到這裡。很小的時候,唐梓還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只因為打有記憶開始,一直抱著自己哄著自己的人就是院長媽媽,所以她一度以為那是她的親生母親。

她本能地排斥其他親近院長媽媽的孩子。

她還懵懂,年紀大些的孩子卻早就認清了事實。

在一天孩子們都吃過早飯以後,唐梓推開了那個抱住院長媽媽的小同伴,然後在沒人的角落裡,被一群孩子推到了水坑裡。那些孩子揪她的頭髮,笑著捉弄她。

最後,一個年紀稍微大些的男孩兒告訴唐梓,她才不是院長媽媽的孩子,她不過是被親生父母遺棄的孤兒。

唐梓知道孤兒是什麼意思,這些欺負她的孩子,都是孤兒。可她沒想到,自己也是。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同的,因為院長媽媽總會在所有孩子都睡著以後,抱著她哄她入睡,或是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往她的口袋裡塞幾塊奶糖。

她不相信,渾身溼漉漉地跑去找院長媽媽,她帶著哭腔問院長媽媽,自己究竟是不是孤兒。

院長媽媽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說:「你們都是院長媽媽的孩子。」

那一刻她十分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和大家是一樣的。

這個事實令她有些不能接受,更讓她覺得受到刺激的是,那些孩子喜歡在她面前,變本加厲地黏著院長媽媽。

院長媽媽是大家的,不是她一個人的。

孤兒院的孩子也有著各自的小團體,在院長媽媽照顧其他人時,他們會互相照顧。

可唐梓,只有一個人。

不知道是誰撞見院長媽媽偷偷塞給唐梓奶糖,那些孩子不去和院長媽媽吵鬧,私下裡卻總愛欺負唐梓。

孤兒院的孩子,其實都沒有什麼安全感。看到院長媽媽單獨對一個人好,那麼,那個人就會變成被集體排斥的物件。

唐梓有傲骨,她不喜歡委屈自己去討好那些欺負自己的人,她像只渾身帶刺的小獸,別人欺負她她就打回去,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兩敗俱傷。

漸漸地,孤兒院裡的孩子都叫她「小怪獸」,他們覺得在打架上佔不到唐梓什麼便宜,在口頭上怎麼都要佔回來。唐梓只有一張嘴,可是他們有好多人,她說不過他們。

發現自己確實在口頭上佔不到便宜之後,唐梓乾脆對那些冷嘲熱諷採取「三不」政策:不聽、不理、不生氣。

這招很有效果,改變自己的心態以後,他們就對唐梓造不成太多幹擾了。唯一讓她難以適應的,還是一個人孤零零的感覺。果真是因為太孤獨了吧,當她一個人坐在牆頭的時候,當她眼裡只能看見綿延的榕樹的時候,她就是孤獨的。

所以她才會對沈之衡撒下那一把把落葉,不過是希望能有個人陪她說說話。

沈之衡的確也成了那個人。自從認識唐梓這個小豆丁之後,沈之衡成了班上放學跑得最快的那一個。

起初他很擔心唐梓,一個看起來營養不良的小丫頭,天天坐在圍牆上頭,要是摔下來了,肯定會受傷。可每次當他急匆匆跑到圍牆下,小丫頭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調皮又狡黠地對他撒著榕樹葉,等他把她抱下圍牆,她就會笑著對他說:「叔叔怎麼來得這麼晚?」

這個時候,沈之衡一般會輕輕敲敲她的頭,然後嚴肅地糾正她:「要叫阿衡哥哥。」

她知道沈之衡不是真的生氣,對著他她的膽子總是很大,她會佯裝乖巧地先叫一聲「阿衡」,然後故意把「衡」拖很長的音,最後再接上一句「叔叔」。

沈之衡總是很寵溺地看著她,也不在這處死揪著她,而是換了一種戰術。他掏出遇見她以後總是隨身帶著的雲片糕,哄道:「小囡乖,叫哥哥才有甜糕吃。」

他總喜歡叫她小囡,為此她也抗議過,他總會輕拍拍她的小腦袋,溫聲道:「你是唐梓,可你也是小囡啊。」

「每個人都只有一個名字啊,為什麼我就要有兩個?」

「唐梓是大名,小囡是小名,不衝突啊。」

沈之衡給她解釋每個人都會有大名和小名,小名是比較親暱的叫法。唐梓也就接受了這個小名,孤兒院的其他孩子肯定都沒有小名,因為阿衡哥哥是她一個人的。

沈之衡會陪她玩,也總包容她的任性。只有一個時候,唐梓絕不敢在他面前造次,那就是沈之衡教她學習的時候。

對孤兒院的孩子來說,孤兒院就是他們的幼兒園,玩鬧嘻哈就是他們的課程,更別提接觸什麼學前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