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頻道正在轉播溫布林登網球公開賽決賽,隔了九千多公里的距離,賽場的所有畫面通過發達的電子媒體裝置和液晶螢幕,精確地傳達到世界各地。
和房間僅有一層玻璃門之隔的浴室傳來嘩嘩水聲,儘管花灑開到最大,仍舊可以聽清電視裡的賽場實況。如果不是因為酒店隔音效果良好,恐怕早有臨時「鄰居」過來投訴。
浴室水聲停了,唐梓裹著白浴巾隨意擦著頭髮,甩甩腳上的水,盤坐在床鋪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剛好看到比賽決勝球,等看到冠軍舉著獎盃對著臺下揮手的時候,她確實有些羨慕。
不過,當她看完比賽,這種羨慕的情緒沒持續多久,就被另一種情緒所取代。
昨天決賽直播時,她正在飛機上,一落地匆匆吃了頓飯就一頭紮在酒店被窩裡開始倒時差。這一路過來她大腦混沌,都還沒認真看看這座城市,等終於清醒之後,她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問題:我是真的回來了嗎?
這樣想著就不免有些興奮起來。
窗戶外面恰是旭日東昇的時候,太陽像極了金黃色的荷包蛋黃,正從兩座高樓中間慢慢上升。
鬧鐘準時響起,唐梓細手一拍,房間裡又歸於平靜。
「唐梓,早上好啊!」
她對著全身鏡裡的自己揮手問候,此刻的她不再是唐妮•安德森,而是最初的唐梓。鏡子裡的姑娘和以前出現在電視裡的那個完全不同,黑色長髮被剪至披肩,燙了一個內卷,還破天荒地染成了金黃色。
沒有了運動員的氣場,秒變氣質小女生。估計即使她的鐵桿粉絲從面前經過,也不大能認出唐梓來。
迅速換好衣服,化了一個淡淡的妝,這一切都尚可習慣,直到踩上高跟鞋,她才頓覺淑女其實一點兒都不好當。這下,她倒是完全理解了為什麼以前的大學同學會對工作面試著裝要求深惡痛絕。
時間所剩不多,抓過材料和包,她就風風火火地跑出了房門。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相比於唐梓的倉促,屋子裡的節奏就輕緩得多了。
沈之衡走到黃桐木桌前,端起桌上那裝在白瓷杯裡的紅茶,一邊品著茶,一邊看著頗有幾分禪意的庭院。
他高大的身子被裁剪得體的西裝一襯,越發挺拔,握著杯子的手骨骼分明,中指左側略有一層薄薄的繭,明明一副社會精英的樣子,站在古香古色的建築物裡卻絲毫沒有違和感,只是靜站著,就自成了一幅畫。
許娉看著他的身影入了迷,穿堂風吹過手裡的紙張,紙張捲起一角,抖了兩下。細微的聲響分毫不差地傳入沈之衡的耳朵裡,他回頭將視線移到來人身上。
打擾到了他,許娉歉意地笑笑,繼而開口:「沈老師,早上好。我來給您送上午會議的有關檔案。」
手上的檔案被明確分類,瀏覽起來簡潔明瞭,顯然是整理的人費了不少工夫。他讚許地看了一眼許娉,說:「做得不錯。上午你和我一起去參加這個會議。」
「我?」許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拿上檔案,我們現在就出發。」
也不等還杵在原地的許娉,他大步走向前廳。
回過神來的許娉立馬跟上,臉上已經笑成了一朵花。
今天要參加的這個會議,關乎近期整個組準備了三個多月的大專案,一切順利的話,意味著接下來這幾個月,沈之衡帶的整個組還會繼續保持花式旋轉忙碌模式,不過也從側面反映出這個專案多麼被沈之衡重視。作為一個實習生,居然可以跟著沈之衡參加這種會議,說不激動,那是假的。
秉承著要儘快融入故土生活的美好初衷,唐梓踩著高跟鞋擠上公交車。可她算錯了一點,週一早高峰的公交車,擠得那叫一個酸爽。
擁擠的車廂像個沙丁魚罐頭,作為其中一隻被擠得晃晃悠悠的沙丁魚,她決心在下一站下車,放自己一條生路。
車子走走停停,好不容易靠站,唐梓簡直是用生命擠下了車。
下車後,她就蒙了。
手機地圖給出的定位和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顯然不是一個地方,舉目四望,周邊的環境格外蕭索,什麼標誌性建築也沒有。離面試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她還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兒,這很尷尬。
攔了十分鐘的計程車未果,唐梓含淚放棄,踩著高跟鞋沿路走去,愣是走出了一個視死如歸的背影。
一路連跑帶走,好不容易走出了城中村,高樓大廈又重新回到視線裡,感動得唐梓一個踉蹌,直直撞上剛從車上下來的男人。
唐梓身形偏瘦,就是力氣大了一點,這一撞撞得男人一個身形不穩,手裡的a4紙飛散開來。
糟糕了。
看著路邊一攤泥水,唐梓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沈之衡定住身子,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個表情,悲壯。不過這皺在一起的眉眼看起來有些眼熟,總感覺似曾相識。
不等他搜尋記憶,不遠處就傳來一聲驚呼。
跟在沈之衡身後的許娉正蹲下身撿散落的材料,肇事者唐梓也忙喊著「對不起,對不起」,幫著一起撿。
但還是有那麼一兩張掉到了水坑裡,溼透了。
唐梓把手中乾的檔案遞給男人,然後撈起溼透的紙,心虛地問:「這個……您還要嗎?」
「不用了,謝謝。」沈之衡嘴角勾著一點點笑容,不甚在乎地說。
好聽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唐梓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抬頭的一瞬間,她就愣住了。一個名字呼之欲出,可是她張了半天嘴就是沒發出一個音。金框眼鏡,骨骼分明的手,薄薄的兩片嘴唇和眉眼間藏不住的穩重都像極了記憶裡那熟悉的樣子。她的心跳得有點兒快,腦子裡天人交戰,在爭論到底是不是他。
看她這萬分糾結的樣子,沈之衡只當她是闖了禍不知所措。他笑著向她點了點頭,就從她的身邊走過了。
「沈老師,檔案溼了怎麼辦?」許娉著急地問。
「沒關係,內容我已經記下了。」聲音還是那麼不疾不徐。
嗯,這沈老師記憶力挺好。
等等!沈?
唐梓迅速轉身,可哪裡還看得到方才兩個人。
「不會……真的一面之緣吧?」唐梓蹙眉。
「不會的不會的,不是他,不可能只有一面之緣。」
哎?履歷表哪兒去了?
唐梓攤開雙手,好吧,估計是剛剛和檔案一起給那個男人了。
好像還有什麼不對……
我去!
唐梓開始狂奔。
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電視臺樓下時,距離約定好的面試時間已經足足過去了四十分鐘。面試官估計都撤了吧?唐梓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進來。」冰涼的女聲從門後傳來。
「您好,很抱歉我遲到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陳潔審視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的女孩兒,握著筆的食指一下一下輕點在筆桿上。
「唐梓,是吧?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遲到?」
直白的開頭。
唐梓尷尬地笑笑:「我在來的路上迷路了,出了點小插曲。」
陳潔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筆尖快速地在紙張上劃過痕跡。
「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麼要來電視臺工作?」
目光和陳潔對上,唐梓輕吸了一口氣。這個女人的目光太具侵略性了,彷彿一眼就能把人看穿,透徹程度比x光還強。
稍加斟酌了一下,唐梓決定實話實說:「為了找一個人,電視臺訊息面廣,能接觸的人也多。」
她已經做好了陳潔接下來問找誰的準備,正思考要怎麼給他定位,陳潔卻冷不丁問出一句:「第三個問題,如果找不到他呢?」
「呃……」
這個問題她早就想過。其實不要說是在一個人口基數這麼大的國家找人,就是在榕城這一個城市裡,想要憑著那麼一點點稀薄的記憶去找人,簡直和摘星星的難度差不多——可能性趨向於零。
「那起碼,我努力過了。」
這話她說得非常堅定。她就是這麼想的,不管能不能找到,盡力去找了就算是給自己的交代了。當然,最好是能找到他,畢竟是她想念了十五年的人。
「行吧。」陳潔合上手中的資料夾,「就你了,明天開始試用期,朝九晚五,偶爾加班。實習期工資三千,轉正後加百分之六十。可以的話,現在就去人事部籤人事合同,辦理入職手續。」她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檔案整理得整整齊齊。
結果出乎意料,唐梓有些措手不及。反應過來,臉上已經自覺掛上笑容,她再度鞠躬道謝。
引唐梓去人事部的,是人力資源助理,叫鍾雪鳳。不愧是做人資的,說話技巧簡直超神。她先是旁敲側擊問出了唐梓的一切有效資訊,接著又把話題引到了面試上。一來二去,唐梓就把自己交代了個乾淨,還沒有發覺。
陳潔盯著眼前的資料夾出了神,今天的所有面試者裡,比唐梓出挑的比比皆是,可最後居然是她打破原則,首次直接錄用了一個面試遲到的應聘者。
這是為什麼呢?
陳潔的腦子裡閃過了剛才面試的畫面。
「為了找一個人。」
「那起碼,我努力過了。」
是因為這個吧,因為唐梓做了她永遠不敢做的事情,還那麼堅定。
陳潔苦笑,哀愁佔據眼眸取代了以往的銳利。
「你就是那個被陳魔女破格錄用的唐梓?」人事部的工作人員打量唐梓。
唐梓點點頭,伸出手:「你好,我是唐梓。」
那人隨便抓了抓唐梓的手,辦完手續什麼也不說,轉頭和隔壁座咬起耳朵。
唐梓模模糊糊聽到「魔女」「折磨」「能堅持多久」之類的詞語,她一頭霧水,只覺得這位新同事看起來似乎不怎麼好相處。
在她辦理入職手續的時候,鍾雪鳳也跑去和別人聊起天來。她一走近,鍾雪鳳拍拍她的肩膀:「唐梓同志,要挺住啊。」
這下她更是摸不著頭腦了,是從小文化環境不同的緣故嗎?怎麼她們的話她一句都聽不懂?而且,為什麼每個人給她的感覺都不是那麼好接觸?
榕城文化底蘊深厚,城市發展並不只是一味地追求速度,反而有很大一部分投入都用於文化保護。
尤其是榕城的招牌景區,傳統的房屋設計,錯落有致的庭院佈局,充滿歷史氣息的建築神秘而美麗,不僅驚豔了世人,更是不知道承載了多少人的記憶。
但是城市建設用地衝突,讓保護單位也只能是儘可能地選擇性對古老建築進行保護。
在這項工作的進展裡,城中村的存在無疑是一大攔路虎,不僅影響了城市整體美觀度,而且或多或少對建築保護有所影響。
今天會議討論的專案,就是城中村改造。作為銜接老建築和新大樓的中間部分,如何將這個複雜破敗的城中村改造成一個能銜接古今的新社群無疑是對建築設計師的一大考驗。
這也是沈之衡對這個專案感興趣的原因,三十年來,他的人生都是按部就班地進行,不知道是不是潛意識的逆反心理,他對具有挑戰性的事物,都很有興趣。
到他的時候,他穩步走上臺,信心滿滿地闡述自己的部分理念,舉手投足間有種渾然天成的氣魄。
院裡一直不缺設計人才,用院長的話來說,必要的良性競爭會讓團隊更具備發展的動力,這也是為什麼這次的專案不像以往直接指定,而是提供一個平臺讓各組公平競爭的原因。
結果沒有辜負整個組為之所做的努力,他們拿下了這個專案。
走出會場時,院長欣慰地拍了拍沈之衡的肩頭,道:「我想過你對這個專案會有別出心裁的想法,只是沒想到你的想法竟然被我們這些老學究一致通過,這在我們院裡,還是少有的事情。年輕人,好好去做吧。」
拿下專案,沈之衡心情大好,回到家裡還翻動著帶去的材料。
一張履歷表從材料中掉了出來,沈之衡撿起來一看,表中的照片上,唐梓露齒輕笑,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
「唐梓。」
他輕聲念著這兩個字。
走出電視臺大樓,唐梓滿意地拍了拍裝著工作證的單肩包,生計問題解決,接下來要解決溫飽問題。剛這麼想,手機彈出一條訊息,她點開,是房東發來的訊息,讓她去取鑰匙看房。
房東給的是一家店鋪的地址,唐梓沒記住那複雜的什麼路多少號,反倒是立刻就記住了店鋪的名字——疤。
這簡直是個聞所未聞的名字,該是一家怎樣的店,會取一個這麼獨特的名字。
難道,是做疤痕修復的?
然而,當唐梓站到這家叫「疤」的店鋪門前時,她深深地覺得,自己果然還是太膚淺了。這家叫「疤」的店鋪,是一間非常文藝的畫室。
古街本來就古香古色了,名為「疤」的畫室的門也是一樣,唐梓走進去,頓覺豁然開朗。小軒窗,綠吊蘭,還有大大小小陳列擺放的一幅幅講究的繪畫作品。
其中最大的一幅被固定在牆壁上方,是一個很好看的天使,美中不足的是天使左邊翅膀少了一片羽毛,一片黑色的羽毛形狀空在那裡。有了這個發現,唐梓觀察起其他畫作,發現每一幅畫,都有殘缺。
盛開的燦爛的向日葵,金色的花瓣上掛著幾滴晶瑩的水珠,卻獨獨缺了一瓣;好看的翡翠鐲子,瑩瑩綠色神秘端莊,偏偏有一條裂痕,好像輕輕一握就能捏碎;站在圍牆上眺望海洋的白色波斯貓,藍色眸子裡似乎藏了神秘的寶藏,看一眼就深陷其中,可是它沒有尾巴……
所有的畫都是殘缺的,而且是畫者刻意為之,每幅畫的左下角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愛情」。
這家店鋪的老闆,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她眸光一轉,在店鋪左邊最角落,看到了醉心繪畫的身影。一條長長的魚骨辮垂在腦後,辮尾扎著一朵湛藍色的小花,一身藍白拼接的長裙,胸前還繫著沾了不少顏料的白圍裙。
這個背影,有點像玻璃球裡的小人偶,把自己孤獨地關在美景裡,帶著三分蒼涼,三分寂寥,餘下的都是感嘆,卻不知自己已然也變成了美景。
不欲打擾別人作畫,唐梓找了個地方坐下靜靜等候。
等聽到那邊傳來擱筆的聲音,唐梓轉頭,就對上了一張熱情又燦爛的笑臉。
「等很久了吧!我一畫就不想停下,不好意思啊!」女生笑著道歉。
反差略大,唐梓也笑了出來:「沒事。你好,我是唐梓,過來找房東看房。」
女生恍然大悟,大白牙尤為奪目:「啊,是你。你好,唐梓。我叫白逸凡,你可以叫我大白。」
白逸凡快速地收拾著畫筆,說:「你稍等我會兒,我關了店帶你去看房子。那是我姑姑的,她出國定居了,委託我出租。」
「嗯嗯,不急,你慢慢來。」
不得不承認,唐梓幾乎是瞬間就喜歡上了面前這個女生,率直又樂天,她幾乎要懷疑剛剛自己看到的那個憂傷的背影和大白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了。
「你的畫真好看。」唐梓由衷地說道。
白逸凡洗著畫筆,應道:「你是為數不多說好看的人,別人都說畫不完美,叫敗筆。」
唐梓隨口接道:「盛極必衰,太過完美沒有缺憾也是缺憾。」
「哈哈哈哈哈,唐梓,你很有趣,你這個朋友我交了。」白逸凡擦著手走過來,取下了那幅缺了一瓣的向日葵,遞給唐梓,「這畫送給你,喬遷禮物。」
唐梓也不推拒,笑意盈盈地收下畫,說:「謝謝你。我很喜歡你,你這朋友我認。」
兩個人相視一眼,都大笑起來。
認識白逸凡對唐梓來說簡直就是驚喜,回國前她曾焦慮到失眠,既怕找不到人,又怕融入不了新的生活圈,更不要想一回國就能交到朋友了。沒想到突然碰到一個脾性相投的姑娘,意料之外。
「這裡是廚房,這邊是迷你小餐廳,客廳在這兒,還有這裡是浴室,緊連著臥室……」
一進門,白逸凡就和唐梓介紹起小屋的結構。其實也不用她多做介紹,唐梓一進門,就喜歡上了這房子。
房子是老式建築,看起來有些年頭,外牆攀著綠綠的藤蔓,一開啟窗子就可以伸手摸到窗邊榕樹的葉子。窗戶還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和唐梓小時候記憶裡的窗戶一模一樣。窗前掛著白色輕紗窗簾,平白增添了幾分寧靜的味道。
最重要的還是因為房子靠近老城區,她是特別喜歡老區這種調調的,總讓她有回到了十五年前的感覺。光想著每天早晨踏著霧氣穿過一條條巷子,她就覺得十分愜意,嚮往得不行。
唐梓當即就決定租下來。
白逸凡掀開蓋在傢俱上面的白色床單,屋子應該有人定期打掃,並不怎麼髒。打掃起來也不費力,而且還有白逸凡一起幫忙,兩個姑娘手腳麻利地洗洗刷刷,不過一個下午的時間,整個屋子就煥然一新,亮堂了不少。
「傢俱應該不需要添置了,不過還是要買些床單、碗什麼的。榕城夏天很熱,不過這個屋子朝向好,冬暖夏涼,買個風扇就可以了。」
看她一臉認真的樣子,唐梓忍俊不禁,調侃道:「我要是早點認識你,是不是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
白逸凡也笑:「沒事兒,現在也不晚。走,辦貨去。」
兩個人進了最近的超市。面對琳琅滿目的生活用品,白逸凡恨不得什麼都給唐梓來一樣,最後就變成了白逸凡把東西丟進來,唐梓把東西放回去,樂此不疲。
「唐啊,你看這個抱枕怎麼樣?以後去你家看電視可以用。」
白逸凡舉著一個藍色小象抱枕放在面前,擋著臉對著唐梓搖頭晃腦。
唐梓笑著拿下她手裡的抱枕,放進車子裡,再一抬頭,原本滿面笑容的白逸凡面無表情地看著身後,雙手關節已經因為用力握緊明顯發白。
唐梓緊隨她的視線望去,隔著幾重人影的不遠處站著一個身姿筆直的男人,簡單的襯衣,袖口用商務禮儀中的標準挽法挽到手肘下一點,手上戴著一塊銀色腕錶。只一眼,唐梓就認出那是瑞士某大牌新出的限量新品。
男人低頭正端詳著手裡的咖啡杯,感受到白逸凡的目光,銳利的眼神掃了過來。也僅僅是一眼,唐梓就看見男人眼中的銳利被一陣突然掀起的情緒完全淹沒,他甚至來不及放好手中的杯子,就朝著白逸凡的方向大步走來。
原本還發呆的白逸凡一驚,逃一般拉過唐梓就往大門跑去。
眼見白逸凡又要逃跑,男人趕忙緊緊跟上。可惜恰好門口又湧進來一波顧客,人流一衝,就讓他徹底弄丟了白逸凡的身影。
他不死心地在廣場看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有些頹然地把手插進了褲兜裡,無奈地長嘆一聲。
不遠處的廣告牌後面,探出兩個腦袋,確定了自己身處男人視線的盲區,白逸凡才鬆了一口氣。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唐梓:「對不起啊,選了那麼久的東西,可能要明天再來買了。」
唐梓聳聳肩表示沒什麼關係。末了,她指指廣場中心的身影:「那什麼情況?」
白逸凡狡黠地笑笑,語氣全然沒有方才的緊張感。她說:「那個人是我債主,還不起欠他的債,我只好跑了。」
「這樣啊,」唐梓故作老成地摸了摸下巴,「那真是值得去吃……」
「去吃幾斤小龍蝦慶祝一下。」白逸凡快速接話道。
「goodidea!」
唐梓對此提議表示非常認同,早前翻查的國內生活指南里提到的夜市必刷美食,小龍蝦高居榜首,她早就對這道美食很有想法了。
兩個人親暱地挽了手臂,有說有笑地往夜市一條街的方向走去。
臨離開時白逸凡沒忍住回了回頭,還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個身影,嘴角不由得揚起一抹苦笑,真的是欠了他的。
前不久剛下了一場雨,殘留在瓦片上的雨滴順勢滑入庭院的天井,滴滴答答。室內反倒更安靜些,只能偶爾聽到茶盞輕響。
捧杯沏茶,滿室茶香。
這是沈之衡從已故的爺爺那裡「繼承」來的習慣,老人以前總喜歡在雨後沏上一盞茶,拉著沈之衡,給他倒上小小一杯。久而久之,他也就愛上了茶的味道,也養成了這麼個習慣。
泡茶靜心,品茶寧神,最適合他不過。只是,這滿室的靜謐沒有維持多久,就被不速之客打亂。
沈之衡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這個光明正大的闖入者,以及對方那把好茶當白水喝的樣子。
「有酒嗎?」趙世琛解決完所有的茶水,不過癮地問沈之衡。
沈之衡雙手抱臂,反問道:「你什麼時候在我家看到過酒?」
「也是。」趙世琛把眼前的茶杯往沈之衡那裡推了推,「那再來點茶,將就將就。」
沈之衡往趙世琛的杯子裡倒了三分之二的白水,笑道:「喝點開水,將就將就。」
趙世琛看著杯子,苦笑道:「心情不好跑來你這兒,或許是個錯誤。」
「怎麼?現在居然還能有事情讓你心情不好,出乎意料。」沈之衡一邊說著,一邊重複起方才沏茶的步驟。
「我今天見到她了。」
趙世琛抿了一口剛沏好的茶,舌根的那一點苦澀瞬間蔓延到了五臟六腑。
沈之衡恍然大悟,能令趙世琛露出這副失意樣子的人和事都不多,只有一個例外。說起來,他也算是見證過趙世琛這段感情的人,開頭很美好,過程也令人羨慕,唯獨那個結尾,連他這個局外人都不免為兩人感到可惜。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可她就那樣出現在我面前,眨眼工夫又沒了影子。你沒像我這樣找過一個人,你不懂這種感覺,比你這杯茶還要苦。」
斟茶的手因為趙世琛的這句話頓了一頓,沈之衡把茶杯舉到唇邊,輕啜一口,這茶是有些苦,壓下口腔裡那股子苦味,隔了一段時間,他才自說自話一般回答:「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還是運動員的時候,唐梓的飲食有一套非常嚴格的標準,像這樣坐在街頭吃路邊攤是以前從來不敢嘗試的事情,而今天,白逸凡像是為她解鎖了一個全新的美食地圖,竟然讓她深深愛上了夜市一條街。
顯然白逸凡的情緒並不太對,幾乎是把所有的情緒轉化成了進食的動力,作為首席陪吃員,唐梓從沒吃到這麼撐過。
在路口和白逸凡告別以後,唐梓果斷放棄了回家的末班公交車,開著手機地圖,散步消食。
夜晚十點半的榕城尚算熱鬧,從閩江那邊吹來的風比空氣稍涼一些,恰好沖淡了街面的熱氣,美中不足的是,城市的燈光太過明亮,把夜空暈染成了一片橘色,竟然找不到一顆星星。
老城區巷子很多,每條巷子都四通八達,房屋也很古樸,唯一格格不入的,大概就是古樸大門邊那電子指紋鎖了。
這一片有些院子變成了教學基地或者是民俗館,更多的還是私人住宅,只不過到底有沒有人居住,就不得而知了。想到這裡,唐梓面露狡黠,想都沒想就把所有手指輪流在指紋識別區摁了一番,一直到房屋的防盜警報響起,她才意識到自己玩過頭,匆匆忙忙跑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