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贏了,唐梓順勢躺在了草地上,看向浮著幾朵羽毛狀白雲的天空,由衷地感慨,天空真美,和十五年前一樣。

已經十五年了啊,他還記得我嗎?

四周仍然歡呼一片,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呼聲太大,久久無風的賽場上居然吹來陣陣清風,風輕輕撩在她的臉上,拂過每一個因為劇烈運動開啟的毛孔,說不出的熨帖舒暢,天空的雲好像轉起了圈,那麼一旋,就似乎回到了那一年的初夏。

一如水洗過的天干淨湛藍,慵懶地飄浮著幾片羽毛狀的雲朵,輕輕柔柔的暖風有些調皮地掃著她額間的碎髮,癢癢地撓啊撓,像只慵懶的貓咪有一搭沒一搭地撓著她的額頭。

不知是這淘氣的風又去撩了誰家的風鈴,清脆的鈴鐺聲纏綿在綠意森森的小巷裡,燦爛的陽光透過大樹,挑著枝葉間的縫隙,打下一道道細且輕柔的平行光線。

明明是一個懶洋洋的午後,孤兒院的孩子竟然早早地就從午睡裡醒來,圍著院長媽媽,天真無邪地笑啊叫啊。

坐在圍牆上的小小身子整個藏進了茂密的榕樹葉裡,嘟著嘴,緊緊捂住耳朵。她最怕聽見那些笑聲,更不理解他們為什麼會成為院長媽媽眼裡的小天使。

事實不是這樣的啊,每當院長媽媽轉過身去,他們就會對著自己做起鬼臉。要是隻有一群孩子在一起,他們就會朝自己丟泥團,揚細沙,揪著辮子哼著歌:「唐梓傻,唐梓呆,唐梓從小沒人愛。唐梓蠢,唐梓笨,唐梓天天泥一身。」

直到唐梓撿起地上的石頭不停地砸向他們,他們才鬨笑著散開,邊跑還邊拍著手「小怪獸生氣啦,小怪獸生氣啦」地叫著。

真是壞透了。

偏偏他們的惡行還不曾被發現,反倒是她天天被院長媽媽叉著腰,斥責著:「你個皮猴子,怎麼又弄得一身泥。」

雖然被這麼罵著,不過唐梓知道,院長媽媽還是對自己很好的。她會偷偷給她好吃的糖果,臨睡前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唐梓想,白天就讓院長媽媽陪著他們吧,她躲著不去看不就好了。

一來二去,她就真的成了孤兒院裡最孤僻的孩子,喜歡一個人躲在孤兒院的圍牆上,叼著一片嫩嫩的葉子,看著清冷的小巷和綿延開來的榕樹發呆。

那是一段很孤獨的日子,最愛說話的年紀只能喃喃自語,藏在角落的小孩兒,渴望又得不到光明。

直到他出現,永夜的天空劃過點點流星,最後整片夜幕都佈滿星辰。

他抱著幾本厚厚的書,戴著一副金邊框的眼鏡,一身工整的白襯衣,黑色長褲,白色帆布鞋上沒有一點兒汙漬,渾身上下都一絲不苟。鬼使神差地,她隨手扯了一把葉子就朝他的頭頂撒去。葉子撒完,她才後悔,她不過是一個七歲的小孩兒,怎麼打得過看起來就像是高中生的他!

做賊心虛的她恨不得立刻逃離圍牆,奈何樹枝鉤住了裙子的腰帶,讓她錯過了最佳逃離時間。

從天而降的樹葉讓他抬頭張望,目光卻不慌不忙。看到唐梓坐在圍牆上,原本好好抱在懷裡的書被他放到一邊,接著只見他雙手高舉,伸向她,說:「別怕,我接你下來。」

呃……這書呆子是怎麼誤會自己被困在牆上的?唐梓狡黠地咧嘴一笑,一轉身跳到了牆的後面。

從那以後,她天天都在圍牆上等他,每回他從樹下經過,都免不了接受來自她的「樹葉洗禮」。

他卻從不生氣,仰著頭笑看著她,叮囑著:「小心點兒,別摔了。」

從沒見過這樣的傻子,明明她是故意惹他,他居然還關心起她來。原來,被人關心是這樣的感覺,就好像每天都曬著春天的太陽,連心窩都是暖的。

她開始喜歡和他接觸了,而她表達喜歡的方式,就是一場又一場的樹葉雨。

漸漸地,兩個人熟悉起來。

她喜歡離經叛道,他就負責看著她,逼她去唸abcd,做加減乘除。剛開始她總叫他叔叔,明明只比她大八歲,說起話來卻總有一種穩重自持的氣場。

他也不惱,回回都拿棉花糖誘惑她好好學習。

就這樣,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角落的孩子順著星光找到正途,從一個孤僻叛逆的小怪獸,變成了愛笑、愛說話的小女娃。

「唐妮!唐妮……」

熱情的粉絲高呼著唐梓的名字,專屬於她的旗幟在賽場上飄揚。

這都歸功於他,如果沒有他,她不會在這個遠方,不會明白,夢想多麼燦爛。

帶她走向光明的他啊,現在還好嗎?

不顧一切想去見到的他啊,還會站在原地嗎?

那一天,唐梓的私人推特更新了一句話:我有一個必須去見的人,跨越千里也要去。希望在茫茫人海里,我們可以重逢,哪怕匆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