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這幾天的心情就好像坐過山車一樣。

先是高高興興地準備領獎,中途卻接到了阿哲墜樓的訊息,心急如焚地趕到醫院,竟意外得知了阿哲的身世秘密,最愛的男人瞬間變成了欺騙我多年的敵人。正當我為這改變痛苦不已,甚至考慮與他一刀兩斷的時候,他卻告訴我,我懷了他的孩子。

如果命運可以被投訴,我應該已經是個專業律師了。

只可惜,我什麼都改變不了,只好被命運繼續玩弄著。

琳達說,醫院外頭的狗仔隊已經到了兇殘的程度,裡三層外三層地盤踞在醫院周圍,連只蒼蠅飛過,都能引起一片閃光燈的追殺,讓我儘量別出去,以免引起情緒波動。別的話琳達沒說,但是從她閃爍的眼神里我幾乎可以確定,我在金羚獎頒獎禮上的行為已經在外界引起了極大的轟動,現在媒體對我的報道一定很亂,或許全在罵我也說不定。

若在平日裡,我一定會上網,很手賤地把罵我的評論都搜一遍,以鍛鍊自己的心智。但是現在,這一切對我來說好像都不重要了。

外界對我的一切攻擊、詆譭、侮辱、謾罵,都不及沈林奇的一個謊言的殺傷力大,我突然覺得自己活得很沒有意義,他確實對我很好,但是這有什麼用呢?建立在謊言上的愛情能叫愛情嗎?謊言換回的幸福能叫幸福嗎?

不!原來我對未來的所有設想,到頭來不過都是妄想。

我突然很怕見到沈林奇,我怕每見他一次,就會知道他更多的秘密,而他的那些秘密,只會拉遠我們之間的距離,知道得越多就越陌生,瞭解得越透心就越痛。

然而我肚子裡的孩子卻是真的,他的存在讓我無法狠下心來恨他的父親,其實這幾天在醫院裡,我想得夠多了。我覺得我不恨他,因為他為我做了許多,多到足夠彌補他對我的傷害。

但是,阿哲呢?誰來彌補阿哲受到的傷害?如果阿哲可以在更好的家庭裡被撫養,就不需要為了完成自己的夢想而去參加什麼比賽,就不需要揹著那麼重的吉他,徒步幾公里去參賽,就不會被車撞了,還拿不出錢來醫治!

這一切的傷害誰來承擔?我想我承擔不起的,沈林奇也一樣承擔不起。

值得慶幸的是,在這糟糕的情況下,至少有著令人欣慰的事。

阿哲的病情恢復得很好,我每天都會去看他,他已經恢復了意識,雖然身體不及墜樓前那樣行動自如,但腦子卻好像恢復了一些,學東西認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有時候我前天給他講的故事,第二天再去的時候,他竟然能記住很細微的情節。負責的醫生說,撞擊讓他的腦部發生了一些神奇的變化,他現在的智商比未墜樓前要高,對一些問題的理解能力,甚至達到了十歲兒童以上的水平,如果能夠繼續訓練下去,恢復正常的希望很大。

我不期望會發生電視裡那種,主角被車撞一下就恢復得比沒生病前還好的狗血事件,但是阿哲這樣的改變,已經令人欣喜若狂了。我想這大概也算是因禍得福吧,希望母親泉下有知,能保佑阿哲早日康復。

隨著阿哲的逐漸好轉,我產生了想去外面走走的想法。

與其說是去走走,不如說是抱著逃避的心態離家出走,因為我始終無法面對沈林奇。他每一次來我都要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但仍然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正如我之前說的,他的秘密太多了,多到我無力承受,我渴望有自己的時間,去思考我們之間的關係,考慮我和他的這條路究竟該怎麼走下去。

鑑於這樣的念頭一直盤踞在我的腦海中,我終於在春天來到的時候,做了離開的決定。

我寫了一封簡短的信給沈林奇,說我想去散散心,想通了自然會回來,讓他不要來找我。然後,我把信壓在枕頭下面,離開前最後一次去看了阿哲。

阿哲的理解能力已經比之前高了不少,我沒把自己要走的想法告訴他,以免他明白後不讓我走。但是,他似乎還是從我的言行中察覺出了什麼。

「姐姐今天怎麼了?好像有點兒怪怪的。」

「姐姐沒事啊。」我努力讓自己笑得自然些。

「可是平時姐姐都不會這個時候來看我呢。」

「因為姐姐今天突然很想阿哲,所以就過來了啊。」

「那姐姐明天還會來看阿哲嗎?」

我僵了僵:「會,當然會。」

「如果姐姐不來看阿哲,阿哲能去看姐姐嗎?」

我實在心虛,只好道:「如果姐姐不來看阿哲,就讓姐夫來看阿哲好嗎?」

「好啊!」阿哲很快就答應了,看來他應該很喜歡沈林奇,這讓我感到了一些安心,但同時又有些失落。好像養了很多年的孩子,被人抱去了似的,總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不過阿哲更喜歡姐姐、姐夫一起來看阿哲!」小傢伙嘴倒是挺甜,把我失落的情緒一下子挽救了回來。

我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知道了小聰明,快休息吧,姐姐要走了。」

「好吧。」阿哲還是很乖的,不再像以前那樣我一走就又哭又鬧,「那明天姐姐要早點兒來看我哦。」

「好。」我勉強浮起一絲笑容,快步離開了阿哲的病房。

接下來就該實施我的出走計劃了,這段時間以來,由於我一直閉門不出,醫院外頭的狗仔隊也進入了疲倦期,不少報刊紛紛撤離,這給我的離開創造了很好的機會。

脫下病服,換上便裝的時候,我摸了摸自己微凸的肚子,這裡面的小傢伙也要跟我一起走呢,這樣想起來,似乎也不是很孤單。倒是沈公子一下跑了老婆又丟了孩子,應該會很鬱悶吧?但是我都鬱悶了這麼久了,也該輪到他鬱悶了。抱著這樣很不負責任的想法,我迅速換好衣服,離開了醫院。

出逃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大概是由於我懷孕,整個人胖了一圈的緣故,壓根兒沒人認出戴著墨鏡的我,以至於我很輕鬆地就在醫院門口叫到了去車站的計程車。

開車的司機是個話很多的人,一直問我要去哪兒、做什麼。

我能不回答就不回答,儘量讓自己少說話,但是快到車站的時候,他還是冷不丁地蹦出一句:「小姐,你是那個演電影的吧?」

我嚇了一跳,不知該怎麼回答。

那司機卻笑了起來:「小姐,你別擔心,我不會透露客人的隱私,不過我女兒真的很喜歡你呢,你能不能給我籤個名?」

我本可以拒絕的,但是一想到這可能是我演藝生涯中最後一次給人簽名的時候,我還是動搖了。我拿出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愛心,比我以往任何一次簽名都要認真,司機為此很高興,不停地向我說謝謝。

「小姐,你人真好,希望你旅途愉快。」

「謝謝。」我朝他揮手告別,並最後一次望了一眼我來的方向,在那裡有我許許多多割捨不掉的過去,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將見不到它們,坦白說我還是有些捨不得的,但是隻有離開過去,才有機會去考慮未來。

所以,我必須走。

客車啟動了,緩緩駛出車站,看著窗外的建築物一點點離我而去,我突然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溼潤。再見了這座城市,再見了我的工作,再見了琳達,再見了阿哲,再見了沈林奇……

希望下次再見到你們的時候,我還是那個就算天塌下來,仍然會笑著面對的白驀然。

我去了鄉下的太婆家,一住就是五個月。妊娠反應在第四個月的時候停止,我逐漸能感覺到肚子裡的動靜,一開始很微弱,漸漸地,我發現只要我一吃飯,小傢伙就動得比較歡,我想他出生後一定是個小吃貨。於是我努力地讓自己多吃一點,免得小傢伙在我的肚子裡餓著。

因為胃口好,我胖了一大圈,都有點兒看不下去鏡子裡的自己,但是我還是自得其樂。畢竟作為一個曾經混跡於娛樂圈的女藝人,能這樣大吃大喝還無須顧忌的日子不多,或許哪天我重回銀幕,又要開始每天被琳達計算卡路里的日子。

說起娛樂圈,這五個月來,我偶爾看電視的時候也會瞄幾眼娛樂新聞,一開始媒體對我的報道還算勤快,漸漸地有關我的報道越來越少,最後終於銷聲匿跡了。不得不感嘆這圈子的瞬息萬變,娛樂娛樂,娛人娛己,不能娛人,誰還來管你的死活?

其實我覺得這樣也蠻清淨的,至少我現在不用擔心在和人一起看電視的時候,電視裡忽然蹦出我的一張大臉,然後一個整得快成蛇精的主持人開始分析,這臉哪裡是假的,哪裡是真的,哪裡墊過,哪裡切過……我只能說,普通人真的沒辦法理解這種想把主持人胸前的矽膠從電視機裡拽出來,然後甩她一臉的感覺。

這五個月來,我沒見過沈林奇一次,或許有人覺得奇怪,沈公子竟然絕情寡義到這地步?事實上,他一共來找過我五次,固定在每個月的三號,我們認識的日子。

第一次,我讓他在門外等了一天;第二次,我去縣衛生所做婦檢,又讓他白來了一趟;第三次,我讓太婆說我不在,在房裡睡了一天;第四次,我知道他要來,躲到了鄰村的大舅老爺家;第五次,同上。

在我不肯見他的這五個月裡,縣衛生所婦產科的條件越來越好,不僅配備了最先進的診療儀器,還引進了國外著名的婦產科專家坐診,聽到老外醫生滿嘴的鳥語,我覺得有點兒頭暈。

今天是十月三號,我離開的第六個月,天氣開始轉涼,我好像有點兒感冒,便躲在房裡睡覺。

我以為沈林奇又會厚著臉皮再來,但出人意料的是,直到我睡得昏昏沉沉的,他也一直沒有出現。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點兒失落。

儘管這些日子,我不停地試圖躲開他,但我也發現,無論我多想離開他,他的影子始終在我的生活中無孔不入。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有他在我身邊,天冷時為我披上外套,闖禍後為我打點一切,落難時出來英雄救美……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成了我賴以生存的空氣,讓我一旦離開就無法呼吸。

究竟是他太聰明,還是我太賤了?明知他騙我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但我仍忍不住在腦海中胡思亂想,想他會不會已經厭倦我了?又會不會僅是為了我肚子裡的孩子才沒跟我翻臉?

這些想法一直折磨著我,讓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覺得頭疼得厲害,渾身無力,呼吸都有些困難。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我聽到太婆在叫我:「驀然,醒著嗎?」

我掙扎著從床上起來,想去開門,哪知腳下一軟,整個人都跌倒在了地上。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腹部傳來,疼得我幾乎暈厥。

神志模糊間,我看到房間的門被猛地踹開了,那個我曾經恨之入骨又朝思暮想的身影朝我衝過來。他抱起我,嘴裡急切地喊著我的名字:「驀然!驀然!」

我想回答他,剛張口,就覺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我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沈林奇坐在我身邊,緊緊握著我的手。我忽然感到很怕,不顧身體的虛弱,叫起來:「孩子,我的孩子!」

「放心!」沈林奇第一時間過來穩住我,伸手撫上我的肚子,「你看,他還在,我們的孩子沒事。」

他沒事?他真的沒事!我高興地哭了出來,緊緊抱住自己的肚子。這個孩子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無法想象如果沒有這個孩子,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過去我以為自己是個被世界拋棄的人,直到我認識了沈林奇,可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我,要不是這個孩子一直支撐著我、鼓勵著我,我早就被壓垮了。

「驀然,孩子還在,別哭了。」沈林奇過來抱住我,用手擦我臉上的淚。

我試圖推開他:「你還來幹什麼?騙得我還不夠嗎?你知不知道你錯得有多離譜,這不是欺騙,是背叛你懂嗎?是背叛!」說著說我,我哭得更厲害了,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但他卻抱著我不肯鬆手:「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一開始是我騙了你,但是和你在一起的這些年,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裡,你的執著、你的樂觀、你的勇氣……你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著我。我知道我現在說多少個對不起,都無法彌補對你的傷害,但是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讓我心疼你、保護你,用一生來補償自己犯下的錯!求你了,行嗎?」

當他說完這番話的時候,我已經在他懷裡哭成了淚人兒。

就算再心硬如鐵,也無法不為他這番話所動容,那些我們曾經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一幕幕閃過我的腦海。我的心再也無法欺騙自己,或許我和他已經註定了這輩子要糾纏在一起,我離不開他,而他也離不開我。

三天後,我告別了陪伴我六個月的太婆,跟著沈林奇離開了。分別時,八十多歲高齡但依舊精力旺盛的太婆抓著我的手依依不捨:「他要是再欺負你,你就找太婆,太婆拿鐵鍬敲他的頭,把他敲得像隔壁的王麻子一樣矮!」

我點頭,看著沈公子的臉色由白到青,不知為什麼,心情突然很好。

回去的車上,我向他示威:「如果你再欺負我,我就改嫁,把你兒子賣了當嫁妝。」

結果,話還沒說完,他就把車停到了路旁的樹下。

「你敢!」他從嘴裡蹦出這句話後,我本還想回擊,但他卻突然俯身,封住了我的唇。

分別六個月後的突然親密,讓我有些無所適從,我怕傷到肚子裡的寶寶,空著手沒有掙扎。於是他便吻得越發放肆。

直到我被吻得喘不過氣來,兩眼發花,四肢發軟,直往他懷裡倒,他才心滿意足地放開我,眯著眼問:「還改嫁嗎?」

這個可恥的渾蛋,每次就只會用這一招。但是更可恥的是,我偏偏每次都被這招吃得死死的,實在太沒有面子了。

我紅著臉,不再去理他,但是見他開啟音響發動車子,卻又忍不住透過後視鏡去觀察他的樣子。我不得不承認,他和半年前那個沈林奇有些不太一樣了,不僅人瘦了,氣質也改變了不少,不再像過去那樣鋒芒畢露,眼角總噙著一絲溫暖的笑。

或許時間真的會改變一個人,就像以前,打死我也不信他會為了我在陽光暴曬的院子裡站上一天。我還記得那天的陽光很猛烈,我倚在視窗,隔著窗簾的縫隙還被灼疼了眼,但是他卻那樣堅定地站著,任日曬雨淋,不挪半步。

我想,大概是在那個時候,我心裡其實已經再一次原諒他了吧。

六個月的等待,足以讓我理清思緒,拋下種種欺騙與仇恨,看清自己的心。我依舊是愛著他的,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我不知道安娜姐最後有沒有知道真相,但是當我回去的時候,她對我離家出走的事情絕口不提,依舊熱情地對我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究竟是沈林奇完美地圓了謊,還是安娜姐不願提起,我無從知曉,但是我想事情既然已經走到今天這一步,過去的是是非非就讓它隨風而逝吧,誰都不可能帶著仇恨過一生,未來就好像我肚子裡的新生命一樣,有著無限可能。

想通了這一切,我開始在沈家安心地養胎,不久之後,我離開前拍攝的《殘劍江湖》在進行了半年漫長的後期製作後,終於隆重上映。

正如之前我們所期許的那樣,《殘劍江湖》一經上映就引起了媒體和觀眾極大的好評,各路影評人士不僅大加讚許了這部影片的劇情與製作,更是將參加拍攝的演員一個個拿出來圈點,說到我時,他們用得最多的是「驚喜」這個詞。

就連最苛刻的影評家都這樣評價我:

「演技雖不成熟,但卻有大家風範。」

「很久沒見這個花瓶,突然覺得以前看過的她演的那些爛片都是幻覺。」

「很不錯的演員,退出影壇實屬可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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