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睜著亮汪汪的眸子,雙手拽了拽白沭北的耳朵:「真的?爸爸不急著去工作嗎?」
白沭北無奈地扯開孩子作惡的小手,揉捏著她軟綿綿的小爪子:「當然是萌萌最重要了。」
小傢伙顯然對爸爸的這番話很受用,一時忘記了林晚秋離開帶來的失落感,拍著小手哈哈大笑:「那我要去海洋公園,還要去看電影,還要去吃比薩!爸爸不許再中途走掉,否則我再也不和你玩兒了!」
看著女兒又高興起來的神采,白沭北這才翹起嘴角:「先去辦出院手續。」
「沒有骨折,都是皮外傷。」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銀絲邊眼鏡下的眸子卻銳利逼人,將手裡的片子放回書桌上,撐著額角仔細盯著面前的女人。
每次見她,身上都是深深淺淺的淤痕,一個瘦小嬌弱的女人,愣是讓他產生了職業道德之外的憐憫。
林晚秋聽他說沒事,這才鬆了口氣,一隻手揉了揉還在發痛的手腕:「謝謝你,高醫生。」
高赫沉沉地看著她,語氣微微嚴肅起來:「林晚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哥哥的病情顯然不只是身體上的,他還需要看心理醫生。」
林晚秋怔了怔,低垂的眉眼掩飾了所有情緒:「嗯,我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的,長期的病痛折磨已經讓林知夏徹底變了個人,他不再像以前那麼睿智清醒,常常會因為未知的事物發火,發狂的時候,就跟沒了神智一般,他的思想已經扭曲了,變得越來越易怒暴躁。
高赫看她明顯敷衍的態度,無奈道:「療養院沒你想的那麼可怕。」
林晚秋抬起頭,留有淤青的嘴角扯起溫和的笑意:「高醫生,這是我自己的事吧?我會拿主意的,謝謝你。」
她刻意疏離的態度讓高赫心頭升起幾分異樣。
林晚秋說完就起身往外走,高赫看著她瘦削的背影,微微嘆息:「你為他做得已經夠多了。就算欠他的,也早就還清了。」
林晚秋頓了腳步,視線死死盯著地面,最後搖了搖頭平靜道:「不是因為這個。」
高赫皺起眉頭,眼中滿是不解。
林晚秋沒再解釋,只是拿了包徑直朝門口走去,父親臨終的時候說過,不可以和林知夏分開,林知夏的病隨時都有可能發作,也許在某一刻就會閉眼離開了,她不可以讓林知夏一個人孤零零地走。
這是父親的遺言,也是繼母的夙願。
臉上的傷痕不明顯,只是手腕處被他打了幾拳疼得厲害,她看了眼上面的淤青,琢磨著是不是該穿個長袖去上班。不知道這樣的天氣,會不會被人笑奇怪。
開門的瞬間,林晚秋卻陡然撞見那雙熟悉的黑沉眼眸,他似乎感到微微的錯愕,隨即薄唇抿成直線,視線緩緩落在了她嘴角的傷痕和腕間的印子上。
白沭北會突然出現,這讓林晚秋有種無所遁形的壓迫感,她現在的樣子實在算不得好看。誰都想在自己暗戀的男人面前留個好印象,她是註定不能了,每次最狼狽的時候都會被他撞上。
「我——」林晚秋沙啞開口,想打破這難堪的局面,悄悄把手臂藏到身後,這才艱澀地擠出一抹笑,「上午有事就先走了。」
白沭北薄唇微勾,毫不在意地揚了揚眉:「無所謂。」
無所謂……這就是他對她態度的所有概括,可是她還是存了一點兒希冀,抿著唇看了他一會兒:「我這就去看萌萌。」
她說完想走,白沭北卻伸手攔在她身前,目光卻一點兒也沒落在她身上:「不用了,我已經給她辦了出院手續。」
林晚秋驀地抬起眼,烏黑的眸子似乎總是蒙著一層水汪汪的霧氣,白沭北最看不得她這副小白兔模樣,自己當年險些就被她騙了。
以為是單純,其實是城府。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嘴角的淤青,林晚秋無措地別開眼,只聽他輕佻地笑出聲:「這些傷……不會是遇上打劫的了吧?」
林晚秋把腦袋垂得更低了:「不是,我不小心摔的。」
她這謊說得實在不怎麼高明,可是白沭北顯然一點兒也不在意,她這人向來善於偽裝,誰知道她又是用了什麼苦肉計!
他側過身想進屋,高大的身形刻意保持疏遠的距離,好像她是一枚骯髒的病菌。
林晚秋緊了緊手指,還是開口喊住他:「白先生,我答應了萌萌帶她去玩,不想食言,您可以讓我見見她嗎?」
白沭北滯住腳步,並沒有馬上回身看著她,她越發忐忑不安了,自己這要求……好像真的有些逾越了。
果然白沭北迴過身時,眼底沒有一絲溫度,看她的眼神淡漠:「林晚秋,你是不是該認清自己的身份?昨晚找你是因為萌萌不開心,你真把自己當她媽媽了?你忘了她出生證明上寫的誰的名字,嗯?」
林晚秋牙關咬得很緊,臉頰脹得通紅:「可是……可是萌萌也是我生的——」
白沭北聞言,倏地揚手扣住她的手腕,她被他大力推到了一旁的牆壁上,那力道似是恨不能將她捏碎了。
她瞪大眼睛,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般,都忘了呼吸,只微微仰著頭,不可思議地注視著他。
白沭北狹長的眸子迸發出強烈狠意,一字一字咬牙道:「我警告過你,這句話我不想再聽到第二次,如果你到處和別人說,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他修長的手指狠戾地箍住她纖細的腕間,不偏不倚,正好勒住了林知夏打傷的部位,在某一刻好像骨節都發生了錯位,撕心裂肺地疼。
林晚秋的額角都滲出了細汗,小巧的鼻翼微微鼓動著,悲傷地注視著面前冷肅的男人:「我只是想陪陪萌萌,我不會在她面前亂說,更沒有妄想什麼,白先生,請你相信我。」
白沭北額頭的青筋都好像在細細跳動著,冷硬的五官冷峻逼人:「相信你?我瘋了不成。」
離得太近,他能看清她澄淨的眼底緩緩流動的波紋,好像有什麼被她硬生生地壓制住了。
他不想去深究,更不想探尋,好奇害死貓,尤其是眼前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多花半分心思去同情和了解。
白沭北眼神微沉,狠狠甩開她的手腕。
她全身都鬆懈下來,靠著牆壁大口喘氣。
「沭北?」高赫開啟辦公室的門,一眼就看到對峙中的男女,驚愕地看著他們,「你在幹嘛?」
白沭北不答,只是警告地看了眼林晚秋,隨即拿出白色手帕揩了揩手指,淡淡回道:「沒事,我來替老三拿藥。」
高赫還是疑惑地看著林晚秋,林晚秋卻避開他詢問的眼神。
高赫皺了皺眉頭,只得對白沭北說:「進來吧。」
白沭北沒再看林晚秋一眼,徑直走了進去。
高赫在辦公桌後坐定,把早就準備好的藥盒推至白沭北跟前,想了想又問:「你和林晚秋認識?」
白沭北敏銳地抬起眼,把剛才擦過手指的白色手帕順手扔進了一旁的垃圾簍裡,這才雙手交握,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怎麼,有興趣?我從不知道原來你喜歡這款的。」
高赫抿唇,低頭推了推眼鏡:「想什麼呢,我只是覺得她挺不容易。」
白沭北嘲弄地勾起嘴角,但笑不語,只是拿過桌上的藥盒來回擺弄著,像高赫這樣的毛頭小子才會被林晚秋欺騙,她那種小兔子,只要眼圈紅一下就能迷惑不少男人。
高赫始終覺得白沭北的態度有些奇怪,以他對白沭北的瞭解,他不會對一個女人這麼苛刻冷淡。
「喂,說真的,你和她到底怎麼回事?」
白沭北慵懶地靠著椅背,長腿交疊:「怎麼,還真上心了?多年朋友才奉勸你一句,這女人沒你想的那麼純。」
高赫斂了笑,認真地注視著白沭北:「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外柔內剛的女人,傻乎乎的,被一個有著心理疾病的哥哥虐待,卻還盲目付出著,他始終覺得這樣的女人,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白沭北沉默地和他對視一眼,不再接話。
林晚秋剛剛開啟門,坐在沙發上的林知夏就倏地站了起來,他臉上有些驚慌,眼神閃爍著不太敢看她:「……你回來了?」
林晚秋點了點頭,把鑰匙放在鞋櫃上,低頭換鞋時因為彎腰的動作扯到了腰側的神經,疼得嘶了一聲。
林知夏大步跨到她身邊,緊張地扶住她:「沒事吧?」
林晚秋低垂著頭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林知夏沒見過她這樣,以前他控制不住自己發作時,也會不小心傷了她,可是她每次都是強忍著疼痛說「沒關係」,這次卻沉默以對。
「林晚秋,對不起,我當時腦子完全亂了,控制不住自己。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知道的,我最捨不得傷害的人就是你。」
林知夏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心裡慌張得要命,生怕林晚秋再也不答理自己。
林晚秋這才緩緩抬眼,扯起帶著傷痕的嘴角:「我不怪你。」
林知夏抿住唇,看著她小臉上斑斑點點的傷痕,心臟絞痛,抬手想要觸碰,卻又不敢再觸犯她分毫,只是憂傷地開口:「還疼嗎?我幫你上藥。」
林晚秋被他拉著坐在沙發上,林知夏低垂著頭,拿了藥膏和棉籤仔細看說明,他側臉憂鬱低沉,滿是落寞氣息。
林晚秋也沉默著,她現在實在沒有心思再開導林知夏了,白沭北的話每一句都赤裸裸地將她打回原形,果然是她妄想了,她和他隔得豈是千山萬水,十幾歲的時候就知道了,現在年紀越大,怎麼反而越天真了?
林知夏小心翼翼地瞥她一眼:「會有點痛,忍一忍。」
「嗯。」
她眼神移開看向別處,藥膏擦在傷口上有些澀澀麻麻的,不小心按到有淤血的地方還會有錐心的刺痛感。
她忍不住想:身上的傷口可以擦藥,那麼心上的呢?要是也有藥可醫該有多好。
林知夏一直垂眼看著她,林晚秋少女時代還有些嬰兒肥,但是身材勻稱,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露出俏皮的小虎牙,那時候的她是什麼樣子呢?好像很愛笑,笑起來一雙眼睛彎得好似天邊的月牙。
現在呢?即使覺得她依舊在笑,可是眼底卻帶了滄桑。她才25歲啊。
「晚秋。」林知夏把棉籤攥進手裡,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他沉吟片刻,似是下了巨大的決心,「你送我去醫院吧,我知道自己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尤其是面對你……我真的不想再看你被我拖累,你該活得更好的。」
林晚秋有些茫然地轉過頭,林知夏眼底有微微的掙扎:「你還這麼年輕,找個合適的男人嫁了吧。」
他愛她,可是給不了她將來,他連爭取的權力都沒有。
林晚秋無聲地看著他,片刻後握了握他的手:「我聯絡了心理醫生,每週去做治療,平時我還可以照顧你的。知夏,勇敢一些,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林知夏內心有多掙扎多自卑,她不是不知道,他27歲生日的時候,他們去了附近的嶽王廟,嶽王廟外面有棵古老的許願樹,把心願寫在紅布條上,扔到許願樹的最頂端,願望就有機會實現。
雖然明知這不可能,他們還是存了一絲希望。
當時她寫的是「希望林知夏早日康復」,而林知夏寫的,卻和她預料的完全不一樣。她悄悄走到他身後,只一眼就怔住了,他寫的是「希望林晚秋不要拋棄我,別不要我」。
眼睛好像在那一瞬間就酸脹起來,林晚秋明白,林知夏自六歲之後就總是惴惴不安地活著,父親對他再好,也是他的繼父,他至親的人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他活得自卑又敏感。
林晚秋用力握緊他發涼的手指,輕聲說著:「我不是不怕死,也不是不怕疼,只是我始終堅信你會好起來。」
林知夏複雜地注視著她,心裡翻湧著無法言說的情愫:「我——」
門板忽然被人用力叩響,一下下堅定又執著,這房子太舊了,連門鈴都沒有。門板傳來的砰砰聲刺激著兩人的耳膜。
兩人面面相覷,他們家極少會有人來的,而且門口的人似乎來勢洶洶。
林晚秋收斂情緒,這才抬腳走過去。
開啟門的瞬間林晚秋呆滯住,白沭北一臉陰沉地看著她,似乎每次見到她他英挺的眉峰都不曾舒展過。
「萌萌不見了。」白沭北冷淡地將手裡的一張便籤紙扔到她身上。林晚秋急忙接住,拿起來一看,字跡亂糟糟的,很多字都是用拼音拼出來的,就連拼音都不完全正確,一看就是出自萌萌之手。
「我去找大姨了,大姨不會騙人。」
林晚秋看著面前的便籤紙,許久才錯愕地抬起頭,白沭北黑沉的眸底滿是不屑和鄙夷:「我還真是小看你了。」
林晚秋難堪地搖頭:「萌萌沒有來。」
白沭北哪裡會相信她說的話,直接越過她往裡走,剛剛走進客廳就看到了渾身充滿陰鬱氣息的林知夏,他只冷淡地看他一眼,也不在意,徑直朝林晚秋的臥室走去。
「白沭北!」林知夏攥著拳頭往前一步,攔住他肆意搜查的姿態,「你憑什麼?」
白沭北長得好看,可是每次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總帶著輕佻又城府的意味,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林知夏,挑釁地揚了揚眉:「你說我憑什麼?真要我說出來?」
林知夏眉心緊蹙,緊繃的手背青筋暴起。林晚秋急忙走上來攔住他,微微搖頭,隨即對白沭北道:「萌萌真的沒來,你不信可以隨便看,看完我們趕緊去找她,再晚會有危險。」
白沭北懷疑地皺起眉頭,走到林晚秋臥室門口嘭一下推開門,裡面靜謐寧和,只剩鵝黃色的窗紗隨風擺動。
他站在臥室門口,不悅地沉了臉:「你真沒見過她?」想來,給林晚秋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把萌萌藏起來。
林晚秋坦然點頭:「白先生,我想我知道萌萌在哪兒。」
白沭北沉眼看她,一旁的林知夏也不高興地瞪她一眼,小聲嘀咕:「跟你有什麼關係?女兒是他的,讓他自己去找啊。」
林晚秋抿唇看了眼林知夏,林知夏煩躁地揮了揮手:「不管你了。」
白沭北開車載林晚秋離開,黑色越野在城市中穿行,車窗敞開著,有呼嘯的涼風颳擦著她傷痕累累的臉頰。她卻絲毫不覺得疼,只是抬眼悄悄偷看他,好像一個重病的孩子,覬覦著一味昂貴甘甜的救命良藥。
他和記憶裡的樣子似乎有了改變,側臉線條越發冷硬,整個人有股渾然天成的壓迫感,只看著胸口就悶悶痛痛的。
他忽然轉過頭來看她,林晚秋嚇得急忙轉過臉,白沭北似沒看到她驚慌失措的模樣,只是寒聲問道:「你確定她在海洋館?」
「嗯。」林晚秋應了一聲,「我之前說過會帶她去的,我沒騙過她,她肯定覺得我會在那裡等她。」
白沭北無聲打量了她幾秒,最後猛踩油門朝海洋館開去。
榕城的海洋館建得有些久了,坐落於北洋公園的西北角,兩人進去時一路神色緊繃,萌萌還那麼小,不知道會不會遇上壞人。
白沭北雖然不說話,外表看似鎮定冷靜,可是林晚秋還是瞥見了他鬢角細細的薄汗,他有多在乎萌萌她是最清楚的。
兩人沿著公園的幽徑往裡走,盛夏的黃昏有種淒涼卻又美豔的暈眩感,夕陽灑在葉縫間,細碎地落在小徑上。
白沭北個子高,又常年鍛鍊有素,走起路來風一陣似的,步子極大。林晚秋本就身形嬌小,跟在他後面一路追趕,還好她不愛穿高跟鞋,不然非得崴腳不可。
白沭北終於察覺到了身後女人的窘狀,微微滯了步子,只是依舊走在她前面半米開外。
林晚秋看著他挺拔頎長的背影,緊抿的唇露出一絲微笑,白沭北只要給她一丁點回應就足夠讓她回味很久了。
暗戀,註定了是悵然若失的結局。
一路有不少情侶和帶著孩子的年輕父母往外走,這個點兒海洋館快要關門了,白沭北焦急地瞪她一眼:「要是萌萌不在這兒,看我怎麼收拾你。」
白沭北每次都是兇巴巴的樣子,和她說話幾乎沒怎麼和顏悅色過,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聽他說要「收拾」她,她都想笑。
林晚秋忍耐著,只是眼底洩露了一絲情緒,卻還是繃著臉部線條小聲回道:「哦。」
白沭北不悅地斜睨著她,林晚秋眼神飄忽地轉向一邊:「萌萌雖然小,可是很機靈。」白沭北常年不在家,所以萌萌比其他同齡孩子的生活自理能力都要強許多,警惕心也特別重。
白沭北看她一眼,不屑地收回視線:「廢話,那是我女兒。」
「……」
兩人到了海洋館正好趕上工作人員在清理現場,兩人分頭去找,白沭北往前走了幾步,林晚秋喊住他:「白先生。」
白沭北迴過頭,神色有些不耐。
「我的號碼,你先找到的話記得通知我。」
白沭北剛想問她號碼多少,林晚秋就頭也不抬地在自己的手機上飛快按下一串數字,11位,卻只用了短短一秒不到。
白沭北眼神複雜地看著她,手裡的機身已經開始微微震動。
「我走這邊。」
林晚秋淺笑,攥著手機朝另一條通道走去,頭頂幽藍的水面在燈光映襯下,將她的肌膚襯得越發白淨,瘦小的身形穿著簡單的棉t恤牛仔褲,看起來好像箇中學生一般。
白沭北恍惚記起,那時候她也才十八九歲,居然已經六年了。
他收斂心緒,往相反的方向走過去。
是林晚秋先找到的萌萌,走了沒多久就看到小小的身影縮在一角坐著,身上穿著漂亮的娃娃裙,烏黑的頭髮用髮帶固定著,劉海整齊地垂落,遮掩了小傢伙此時略感憂傷的黑瞳。
「萌萌——」
林晚秋輕聲喚她,小傢伙驀地抬起頭來,眼神黑黝黝的,好像有些不確定:「大姨?」
林晚秋看著孩子縮在那兒的可憐模樣,心裡酸得厲害,腳下步子加快,幾步走過去將小人兒抱進懷裡,低聲訓斥:「你怎麼可以不告訴大姨一聲就跑來了,萬一遇上壞人怎麼辦?」
萌萌嘟了嘟嘴,卻還是興奮地抱緊她:「大姨不會撒謊,說好帶萌萌來,就一定會來。」
林晚秋合了閤眼,低聲呢喃一句:「對不起。」
這對不起究竟是為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因為來晚了,還是因為自己的確騙了孩子?
萌萌單純,一點兒也不在意她話裡的意思,拉著她的手大步朝前:「我們去看大海龜,再晚大海龜該睡覺了。」
林晚秋忍俊不禁,忽然記起還沒通知白沭北,拿起手機給他撥號,那邊剛剛接通,高大英俊的男人就從通道入口走了進來。
她看著他的模樣,筆挺的西服,白襯衫領口露出的性感鎖骨和喉結。
白沭北手裡還握著已經接通的手機,視線與她相遇,再逡巡到她身旁的萌萌,這才大步迎了上去。
萌萌一雙大眼睛在林晚秋身上轉悠,看她傻乎乎發愣的模樣就捂嘴偷笑,小手攥了攥她的衣角:「爸爸已經掛電話啦。」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秒,林晚秋還是為這失態感到羞赧不安,急忙收起手機,彆扭道:「這裡訊號好差啊。」
萌萌笑得更加放肆了,倒是敏銳地瞥見了林晚秋頰邊一閃而過的緋紅。
白沭北走到孩子面前,繃著臉開始教育「離家出走」的小傢伙:「白一萌,你膽子越來越大了!要是遇上人販子給你拐走了,你讓爸爸怎麼辦?」
萌萌撇了撇嘴,小手拽著背包帶:「爸爸那麼厲害,肯定能找到我的。」
白沭北陰沉地瞪著她,萌萌悄悄翻起眼眸,注意到老爸的確很生氣之後,小手怯怯地伸過去攥住他乾燥的指尖,撒嬌道:「爸爸,你平時沒機會看這麼多有趣的小玩意兒吧,我給你做嚮導!」
白沭北一肚子火氣被孩子刻意討好的笑容給壓了下去,可還是黑著臉不說話。
萌萌用另一隻手抓住林晚秋,衝她眨了眨眼:「我帶你們去看,好好跟著,別掉隊哦。」
白沭北和館裡的負責人溝通過,外面的大門早就落鎖了,現在偌大的海底世界只剩下他們三人在其間穿行。湛藍的海水裡遊蕩著各種各樣的魚類,有些林晚秋真的沒見過,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萌萌在邊上介紹,白沭北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吊兒郎當地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小傢伙不高興地跺腳:「爸爸你要專心聽講,像大姨一樣配合!」
白沭北淡淡看了眼一旁的林晚秋,小手扒在玻璃櫥面上,一直好奇地眨著眼,那模樣簡直比萌萌還要傻氣。
他不屑地別開眼,隨意瞥了眼遨遊的白鯊:「爸爸都看過八百回了,有什麼稀奇的。」
林晚秋尷尬地垂下手,無措地咬了咬唇肉,她的確是沒來過這裡,小時候是因為還沒有,長大之後,父母都不在世了,她小小年紀就要為林知夏的鉅額醫藥費發愁,腦子裡除了掙錢還是掙錢,哪裡還有閒情逸致跑來看這些東西。
萌萌看林晚秋這樣,心疼地皺起眉頭,小手指了指老爸:「爸爸不許欺負大姨,你這麼壞,待會兒罰你請大姨吃飯。」
白沭北目瞪口呆地看著還不及自己腰高的女兒,這擺明了是胳膊肘往外拐。
萌萌會和林晚秋感情這麼好是他始料未及的,心裡更加確定,這個貌似嬌小柔弱的女人真是心機頗深。
白沭北沒什麼耐性,林晚秋就不一樣了,一直專注聆聽孩子說的話,萌萌一本正經的樣子,顯然是希望得到大人鼓勵。
白沭北偶爾看一眼林晚秋,她像模像樣地微微彎著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萌萌,偶爾還會附和地發出驚歎。
「是嗎?」
「真的,好厲害,萌萌好聰明,懂的好多哦。」
白沭北一頭黑線,額角狠狠抽了幾下,這個女人撲簌的捲翹睫毛,做出的淺笑低吟,是真單純還是假的?演技真好。
等著萌萌玩夠了,三個人才出了北洋公園準備回去。
天已經完全黑了,華燈初上,梧桐沐浴在昏黃的光暈裡,周圍一片靜謐安逸,林晚秋站在車旁有些無措,白沭北直接抱著萌萌上了車,根本沒想答理她。
萌萌不住朝後面張望,看到林晚秋瘦小的身形就鼻頭髮酸:「大姨還在外面呢。」
「我們不順路。」白沭北從後視鏡裡看路況,擰了鑰匙發動車子。
萌萌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老爸你怎麼能這樣,是你載大姨來的,難道不該親自把她送回去?做事要有始有終,知道嗎?」
白沭北嘖了一聲,眉頭皺得死緊,小丫頭居然為了那女人教訓自己?
萌萌看白沭北發呆,探出身子朝林晚秋招手:「大姨快上車,我們去吃飯,萌萌餓死了。」
白沭北臉色更難看了:「白一萌!」
「爸爸不會這麼小氣吧?」萌萌斜睨他一眼,可憐巴巴地垂下頭,「大姨辛苦照顧了我一晚上,爸爸該請她吃飯作為回報的。」
白沭北沉默地看了眼車旁那抹單薄身影,萌萌還是太單純,真以為林晚秋的胃口是一頓飯就能打發的嗎?
可是看著孩子期待的眼神,他還是暴躁地妥協了,面無表情地向那女人冷冷斥道:「還不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