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用力扣住手指,幾乎已經預料到他接下來會說的話,果然白沭北一字一字清晰地吐出口,帶著警告的威懾力:「別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記住你的身份,你永遠只能是林晚秋。」
天色漸沉,樓道里的聲控燈已經壞了很久,稀疏的光線並不分明,林晚秋提著剛剛從超市買回來的東西,緊貼著牆根往上摸索。
這棟居民樓快被拆遷了,物管也早就撤走,現在還在住宿的人家少得可憐,從樓道中走過,幾乎看不到一絲微光。
林晚秋一路提心吊膽地走到了六樓,低頭從包裡找鑰匙,胸口卻沉沉地撞在了一個障礙物上,硬邦邦的,還帶著細微的溫度,是人!
鼻端縈繞著濃郁菸草味,她險些控制不住地叫出聲。
她的心臟跳得厲害,耳邊都是自己急促的喘息聲,下意識往後退開幾步。
嗒一聲脆響,眼前亮起一片細小的光亮,打火機的光暈裡,看到了那雙熟悉的陰鷙眼眸,黢黑凌厲,卻帶著極度的不耐煩與暴躁。
是他……
林晚秋攥著購物袋的手指收得更緊,指尖用力陷進掌心的嫩肉,深深吸了口氣,這才開口:「有事嗎?」
男人手裡的打火機早就適時熄滅,兩人沉默地站在門口,黑暗吞噬了一切。他沉吟片刻,只開口提醒:「開門。」
林晚秋這才如夢初醒,站在門口,急急忙忙地從包裡找鑰匙,越是心急,手便抖得越加厲害。
修長的手臂忽然穿過她的腰際,結實的胸膛貼了上來,她的呼吸滯住,眼睛直勾勾地瞪著眼前黑黝黝的浮動光影。離得太近了,她幾乎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度和有力的心跳,那一片熱源,一路蔓延進她心底,燙得她胸口發痛。
他沉默地站在她身後,一手探進她手包裡。
明知道他在找鑰匙,明知道他不是有意要觸碰自己,可是她心裡還是難受得厲害,眼眶澀澀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快要控制不住流下來。
耳邊傳來他微沉的呼吸,還伴隨著鑰匙的清脆聲響,她傻乎乎地呆怔在他身前,似是攔了他開門的動作,他沒有耐性地低斥一聲:「讓開。」
她慢半拍地挪開身子,站在一旁無聲等著,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好像生怕打破這短暫的平靜。
門板應聲開啟,接著是迎面而來的刺眼燈光,她閉了閉眼,緩過那陣尖銳的刺痛才慢慢地睜開眼,入目的是他安靜立在門口的英俊面容。
林晚秋的心臟狠狠跳了幾下,急忙垂下眼,一刻也不敢和他對視。她費力地拎著購物袋往裡走,放到圓桌上才沉沉舒了口氣,想到身後的男人,心又不自覺提了起來。
林晚秋轉身,注視著他,卻有些不知所措:「要喝水嗎?」
白沭北看了眼這陳舊的屋子,榕城多雨,屋裡有股難掩的黴味,他皺了皺眉頭,不耐的情緒更明顯了,他不回答她,反而直接表明來意:「萌萌生病了,吵著要見你。」
林晚秋一怔,帶著細汗的臉頰,刷地沒了顏色。
她瞪著眼,焦急地往前一步,離他有些近,卻完全沒注意他嫌惡的眸光一閃而過,只是氣息不穩地追問:「嚴重嗎?最近總變天,你怎麼不好好照顧她。」
白沭北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她。
林晚秋被他的神色蟄到,這才意識到自己逾越了,指尖擰得更緊,垂眸,退開些許:「對不起。」
白沭北別開眼,每每看到她這副故作柔弱的姿態就心情煩躁,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女人的心腸有多惡毒。
「她想喝你煲的湯,去煮。」
白沭北說著,自顧自地在她的雙人沙發坐定,剛剛坐下就壓到了不明物體,他眉心擰得更緊,拿起一看,居然是一隻黃色的塑膠小鴨子。
這鴨子他很眼熟,萌萌就有好幾只,這隻比那幾只都大了不少,看起來像那幾只的媽媽。
「這是它們的媽媽。」林晚秋咬了咬唇,小聲嘀咕,走過來從他手裡拿過那隻鴨子,寶貝似的收進旁邊的抽屜裡。
白沭北沉著臉看完她所有動作,鼻子裡逸出一聲冷笑:「怎麼,你還指望有一天,它能和那群孩子團聚?」
這話裡的意思,即使她不夠聰明也讀懂了。
林晚秋背對著他,苦澀地扯起嘴角:「沒有,我只是……留著它,想萌萌的時候看看。」
白沭北疑惑地看她一眼,她卻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拿了桌上的食材鑽進了廚房。
白沭北心裡好像有團火在燒,卻無處紓解,他煩躁地摸出煙盒,可是目光在她屋子裡找了半晌也沒尋見菸灰缸,只得將不遠處的垃圾桶拽了過來。
他用餘光瞥見垃圾桶裡的藥盒,定定看了一會兒,目光很快挪開了。
關心她?他莫不是瘋了!
廚房裡響起嘩嘩的水流聲,她大概在清洗食材,白沭北昨晚在醫院照顧萌萌照顧了一整晚,這會兒腦子沉得厲害,只抽了兩口煙就迷糊著合上了眼。
林晚秋把瓦罐放在爐子上,又加了小半個玉米進雞湯裡,這才擦乾手走了出來。
一進客廳就看到他長腿長手地搭在沙發外面,他個子高,身材結實頎長,睡在窄小的沙發上並不舒服,一直皺著眉頭,指間居然還夾著燃了大半的香菸。她踮著腳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從他手裡拿過菸蒂。
他以往都很淺眠,隨便有點聲響便能吵醒他,這時候卻好像睡得很沉,她蹲在他身前這麼久都沒被察覺。
她看著他熟稔的面容,鬼使神差地探出手,在離他眉心一寸時又緩緩停住。
他以前說過的話她還牢記在心,他不喜歡她碰他,他說噁心。
林晚秋眼神微暗,垂在半空的指尖慢慢蜷了起來,往事一幕幕,如黑白膠片般劃過腦海,全身都劇烈抽痛起來。
沙發上睡著的男人,忽然驀地睜開眼,黑沉的眼底浮起一陣陰霾,目光陰沉地看著她還未來得及抽走的手臂。
林晚秋一陣尷尬,驚慌地跌坐在地板上:「我……你臉上有東西。」
白沭北不說話,只是面容陰冷地注視著她。林晚秋嚥了口口水,只剩一個念頭便是:逃回廚房,她匆忙站起來,結結巴巴道:「我去看看湯——」
「林晚秋。」他卻喊住她,聲調冷冰冰的。
林晚秋用力扣住手指,幾乎已經預料到他接下來會說的話,果然白沭北一字一字清晰地吐出口,帶著警告的威懾力:「別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記住你的身份,你永遠只能是林晚秋。」
心底好像有什麼破碎了,可是奇怪的是並不疼,林晚秋輕輕合了閤眼,認命地點頭:「我知道的,一直知道,你不必費心提醒我。」
她怎麼會不知道,白沭北心裡,住著的一直不是林晚秋。
林晚秋的動作很快,白沭北帶她到醫院時,萌萌正眼巴巴地看著病房門口。看到林晚秋時就差從床上蹦起來:「大姨!」
林晚秋幾步走過去,伸手用力地把小傢伙抱進懷裡,萌萌身上還有些發熱,想來燒得很嚴重。她擔憂地探她的額頭,把自己的額頭也貼了上去:「還難受嗎?」
萌萌笑眯眯地搖頭,肥嘟嘟的胳膊圈住她的頸項就不捨得鬆手:「大姨這麼久不來看我,我都以為你不要我了呢。」
林晚秋心裡一痛,鼻頭也酸得厲害,搖了搖頭,把手裡的保溫桶在孩子面前晃悠一下:「萌萌不是想喝湯,大姨做了新口味哦。」
萌萌一聽有吃的,雙眼亮汪汪的,好像剔透的水晶,歪著小腦袋坐在病床上,嘴角始終掛著甜甜的笑意。
白沭北站在病房門口沒進來,看到女兒和林晚秋這副模樣,他心底的火氣更甚,直接出了病房走到樓梯口,點了煙叼進嘴裡。
萌萌這時候完全顧不上老爸,縮在林晚秋懷裡,被她一口口喂著,嗅著她身上的氣味,滿足地靠在她肩頭:「每次生病,爸爸的動作都好笨。大姨,我媽媽呢?爸爸說她不在了,不在是去哪兒了呢?」
林晚秋低頭,一眼就撞進孩子晶亮透徹的眸子裡,握著湯匙的手莫名抖得厲害,她搖了搖頭:「大姨……不知道。」
萌萌皺了皺眉,可是看林晚秋一副為難的樣子便不再多問了,只是垂著頭不說話。
林晚秋不忍心孩子難過,把湯碗放置在一旁,將小傢伙的身體緊緊箍在胸前,小聲呢喃一句:「萌萌這麼乖,媽媽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萌萌吸了吸鼻子,小手緊緊攥著林晚秋衣服一角,囁嚅許久才幾不可聞道:「媽媽的味道肯定和大姨一樣,要是大姨是媽媽就好了。」
林晚秋沒聽到孩子的話,只是眼神茫然地看著窗外發呆,窗外樹影婆娑,微風撩動著葉子發出窸窣的聲響。
萌萌住的是兒童病房,床很小,除了還有一張雙人沙發之外,就剩一個扶手椅可以休息。白沭北迴病房之後就大剌剌地霸佔了那張雙人沙發,他不屑答理她,手臂搭在額間,一直閉目養神。
林晚秋喂孩子喝完湯,又拿了故事書給她講故事,剛說到一半小傢伙也睡著了,小手竟然還死死抓著她的袖口不鬆手。
她眼底不自覺蘊了笑,輕輕把孩子的胳膊放回薄被裡,替她掖好被角,這才回身看了眼沙發上的男人。
不知道白沭北這意思,是不是預設她可以待在萌萌身邊一晚了,即便如此林晚秋也十分珍惜這得來不易的機會,這之前她已經有兩個多月沒見過萌萌了,這次之後,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看到孩子。
小傢伙偶爾吧唧下嘴巴,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林晚秋微微俯身聆聽,很快就辨認分明,孩子是在夢裡喊「媽媽」呢,小臉上滿是委屈的情緒。
以前萌萌就不止一次問過她:媽媽為什麼不要她了?
林晚秋心酸地閉上眼,低頭在萌萌汗溼的額頭上吻了一下,指腹輕輕揉著孩子的眉心,小丫頭這才撇了撇嘴,滿足地睡去。
林晚秋再靠回椅背上,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了,這麼安靜下來才記起自己晚飯還沒吃,剛回家就被白沭北給帶到了這裡。她左右看了眼,櫃子上有不少孩子的零食和甜點,卻還是忍著閉上眼。
一整晚她都沒怎麼閤眼,夜裡萌萌醒過好幾次,白沭北哄不住她,孩子總是張著小手要換她抱,林晚秋站在一旁,非得等白沭北預設了才敢接過孩子。
「大姨。」萌萌撇著小嘴縮排她懷裡,低聲嘟囔,「痛痛。」
「大姨看看。」
林晚秋細心地給孩子揉著肩膀、四肢,舒服的力道讓小傢伙沒一會兒就垂著眼趴在她肩頭昏昏欲睡了。
孩子的身體軟綿綿的,抱在懷裡很舒服,林晚秋貪戀地抱著萌萌,有些捨不得放手。
「你抱著她,她睡不舒服。」白沭北冷漠的聲音在邊上陰沉地響了起來,好像一道閃電,硬生生劈開了她幻想的世界。
林晚秋咬了咬嘴唇,輕輕把孩子放回了病床上,渾身汗涔涔的,尤其前胸抱著孩子的部位,襯衫浸溼了一大片,黏膩地貼在肌膚上。
裡面的白色文胸若隱若現,她尷尬地拽著衣角避到一邊。
白沭北給萌萌掖好被角,看她惴惴不安的樣子,忍不住譏誚道:「放心,我清醒得很,有些錯犯過一次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他這話意思太多,林晚秋臉色瞬間漲紅難堪,萌萌已經睡了,只剩他們倆待著,就越發尷尬不自在。
她垂著頭坐在扶椅裡,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包餅乾,沿著修長的手臂往上,入目的是他依舊冰冷木無表情的英俊面容。
「謝謝。」她接過餅乾,用力攥在手裡。
白沭北冷淡地脫了外套,繼續躺回沙發上就不再管她了,只是過了幾秒才道:「你向來都不做虧本買賣,好好照顧萌萌,她高興了,我不會虧待你。
林晚秋將唇肉咬得幾乎滲出血來,眼眶脹痛得厲害,可是怎麼都不敢落下淚來,不能哭,哭了,只會被更加討厭。
林晚秋不敢吵著他,隱忍著強迫自己睡過去,迷迷糊糊,做了很久的夢,那些繁冗沉重的夢境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夢裡恍惚還哭了,骨血分離的刺痛感拉扯著她四肢百骸的每一根神經。
聽到嬰兒的啼哭聲,林晚秋倏地睜開眼,眼底驚魂未定,臉上也冰涼一片。
窗外晨曦微露,原來天邊已經露了魚肚白,林晚秋先微微俯身檢視了一番病床上的小丫頭,肉乎乎的四肢攤成大字形,睡得正香甜。
她回頭看了眼白沭北的方向,他還在睡,暗自舒了口氣,抬手一觸臉頰,果然溼漉漉的,盡是淚痕。
林晚秋飢腸轆轆,昨晚那包餅乾她沒捨得吃,他給的,她總是特別寶貝。
她悄悄收好東西,這才起身朝門外走去,這時候還很早,醫院裡的早餐不好吃,路上的又不衛生,而且白沭北一定會嫌棄,這男人的潔癖很嚴重。
林晚秋趕了地鐵回到家,準備給萌萌做早餐,待會兒還得跟公司請假,她一路盤算著,剛剛開啟門進客廳,迎面便有不明物狠狠砸了過來。
力道不算很重,似是發洩。
玻璃杯摔在腳邊的地板上,清脆的碎裂聲,林晚秋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才有些清醒過來。她慢半拍地看過去,一眼看到了坐在沙發上氣色消沉的林知夏。
客廳的窗簾沒有拉嚴實,刺眼的光亮偶爾傾瀉進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身上。高大挺拔的男人,在這一刻卻好像被抽了神智一般,下巴上淺淺一層胡茬,還有眼底的烏青……
糟了,她昨晚忘記告訴林知夏一聲。
林知夏安靜地坐在沙發裡,清冷的面容似是覆了一層寒霜:「去哪兒了?」
林晚秋並不看他,只是蹲下身,把那些玻璃碎片全都一塊塊撿起來放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林知夏的火氣騰一下燃得無法控制,倏地從沙發上坐起身,疾步站在她身前,不給她任何反應的機會,緊攥著她的手腕就把人給拽了起來。
她太輕了,站起身時還踉蹌了幾下才穩住。
林晚秋驚恐地看著他,林知夏的眼底都是赤紅的,薄唇抿出狠戾的弧線,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為什麼不回答我?你又去見他了,是不是?」
林晚秋緊緊攥著手裡的保溫桶,坦然點頭:「對,萌萌病了。」
「萌萌——」林知夏冷笑著,扣著她的力道越來越重,「她病了關你什麼事?你真把自己當她媽了?」
林晚秋本就蒼白的臉色越加的觸目驚心,整個人好像被誰往頭上澆了一盆涼水,刺骨冰涼。
林知夏知道刺到了她的痛處,可是他停不下來,他一想到她居然又去找那父女倆了,心頭的肉就好像被針尖細細密密地扎著。
林晚秋看他渾身戾氣,不想和他爭執,又蹲下身繼續收拾那些殘片:「你站遠一點,小心扎到腳。」
看,他在她心裡就是那麼沒用,如果他能爭氣一點,如果他的身體能好一點……
林知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垂在身側的拳頭握得死緊。他只要微微垂下眼便能看到她黑黝黝的發頂,明明那麼單薄的女人,為什麼心底就有那麼固執的情緒?
他忍不住大聲吼道:「晚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林晚秋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純黑的眸子帶著安撫的微笑:「林知夏,我只是關心萌萌,沒有別的意思。」
林知夏沉默地瞪著她,拉滿血絲的雙瞳看起來很可怕,和他不健康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林晚秋把那些玻璃殘渣收拾好,這才小心地攙住他的胳膊:「吃藥了嗎?我看到你扔在垃圾桶裡的藥盒才想起藥沒了。對不起,我最近太忙了。昨天剛去醫院把你的藥取回來,應該還能撐一段。」
林知夏看她溫和的語氣,心底鬱積的怒意總算舒緩不少,還是別開臉哼了一聲:「我死了不是更好,再不會連累你。」
「林知夏!」林晚秋喝住他,杏眼圓睜。
她這些年早就被歲月磨平了銳性,逆來順受,極少會將自己的真實情緒表露出來。林知夏微怔,忽然覺得自己高大的身形在她跟前矮了幾分。
林晚秋認真地看著他,語氣強硬:「你不是我的負擔,你是我最後的親人,記住了,我從來沒覺得你是負擔。」
林知夏微垂著眼,看著她精緻清麗的五官,心裡酸酸脹脹的,一時不能自已,情不自禁地伸手扣住她單薄的肩頭:「晚秋。」
他啞了嗓音,也不再是之前那副暴躁不安的模樣,眼底換了溫柔虔誠,扣住她的力道也帶了幾分難言的曖昧情愫。
「你知道,我不想做你的親人。」他說著就低下頭,離她越來越近,她身上的淡淡香氣誘惑著他不斷靠近,胸口那個地方,滿足得好像要裂開一樣。
林晚秋呆滯地看著他貼上來,在離自己唇瓣很近的地方才猛然驚醒,她用力推了他一下,自己也被慣性推得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自己不穩的粗重喘息。
「我——」林晚秋囁嚅著,目光在和他相遇時又倉皇逃開,「我起床還沒刷牙。」
這些藉口都快被她用爛了,林知夏不是不知道她心裡怎麼想的,他用力握了握拳頭,也不想再逼她,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先去休息。」
林晚秋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我,還想給萌萌送早餐。」
林知夏眉心微蹙,英氣的五官染了不悅之色,可是看著林晚秋小心翼翼討好的樣子,又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去睡一會兒,我幫你做。」
林晚秋嘴角抿了抿,輕輕點頭:「謝謝你,哥。」
林知夏腳步滯住,林晚秋這才意識到自己喊順口了,但是說出的話已經來不及收回,只見他緩緩轉過身,專注的視線沉沉落在她臉上。
「我昨晚回來,看到屋子裡空蕩蕩的,給你打電話永遠是無法接通。」林知夏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卻一刻也不敢直視她的眼睛,「這一切,和六年前何其相似。晚秋,我真怕你扔下我不管了,那一年,你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林知夏是林晚秋繼母的兒子,林晚秋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異了,那時候她真的很小,連名字都是繼母給取的。
繼母很善良,並不像傳說中的後媽一樣苛刻霸道,一直將她當做親生女兒一般看待,疼她、寵她,當真將她當寶貝。
林晚秋的童年還是很美好的,父親和繼母雖然是半路夫妻,可是感情非常好,她從小就在和睦的氛圍里長大。林知夏也從小護著她,看到她被人欺負都會第一時間站出來將她攔在自己身後。
所以林晚秋小時候並沒有體會過離異家庭帶來的傷害,相反,她感受到的是比有些正常家庭還要和睦的家庭溫暖。
繼母去世那年,林晚秋四歲,林知夏六歲。
當時林晚秋並不知道繼母是因為什麼原因去世的,只隱約記得她後來有一段時間總是在吃藥,家裡到處都充斥著一股中藥味。
繼母離開之後,父親好像一夜間老了許多,黯然神傷,一直待在靈堂捨不得離開。
當時林知夏坐在小椅子上,手一直緊緊攥著林晚秋的小手,林晚秋記得,他當時只說過一句話:「我以後……也會這樣死去嗎?」
林晚秋當時不太懂「死」是什麼意思,等她明白這個字的意義時,第一個面對的,便是父親的死亡。
父親睡在冷冰的病床上,明明還是那個慈愛溫和的男人,可是他再也不會答理自己,任你在他面前哭鬧神傷,他都不會再睜眼看你一次。
林晚秋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死亡」是這麼可怕的事情,當時依舊只有林知夏陪在她身邊,他乾燥的手心溫暖寬厚,緊緊包裹著她不斷髮抖的手指。
林晚秋那一刻才明白,她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不剩了,只有林知夏一個親人。
林晚秋躺在床上,腦子裡不時想著林知夏說的話,她的確不該再對白沭北存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白沭北從頭到尾教會她的,只有「面對現實」這四個字。
想起林知夏滿臉傷感地說著「以為她不要他」的時候,她心裡揹負了深深的負罪感。林知夏自生病之後就異常敏感,尤其這兩年身體大不如前,他依賴她,可是又無法拋棄男人的自尊心,於是只能這麼彆扭地掙扎著,最後被病痛和自卑給折磨成現在這樣。
林晚秋嘆了口氣,翻身準備小憩一會兒,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鈍響,好像什麼重物落在了地板上。
林晚秋嚇了一跳,匆忙趿拉上拖鞋就跑了出去。林知夏的身體已經很糟糕了,昨晚又沒休息好,不會是老毛病又犯了吧?
客廳裡毫無異樣,聲音是從廚房傳來的,不知道為什麼,林晚秋的心臟狠狠一跳,卻還是硬著頭皮往裡走:「林知夏?」
林知夏站在廚房中央,頭微微垂著,有些長的劉海擋住了幽沉的視線,整個人有些怪異可怖。
這一幕實在太熟悉了,許多不美好的記憶紛繁踏來。
林晚秋腳步滯住,不自在地想往後退,可是林知夏還是很快發現了她,抬起眼時,他眼中果然充斥著殘暴和兇狠。
林晚秋嚇得瞪大眼睛,轉身就想往外跑,林知夏個子高,腿往前邁開一步伸手就鉗住了她的馬尾,指尖微微用力就把她拽回到自己懷裡。
「林知夏!」林晚秋疼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心臟怦怦直跳,她雙手捂住腦袋,紓解著頭皮的麻痺感,緊咬著嘴唇直搖頭,「林知夏,你冷靜一點。」
林知夏黑沉的眸子緊緊盯著她,整個人卻不似之前那般溫潤理智了,眼神渾濁難辨,嘴角帶著詭異的弧度:「我怎麼冷靜?我一想到我站在那裡居然是為了給那渾蛋熬粥,我就……憑什麼?林晚秋,你要賤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他的嗓門極大,林晚秋被他一通吼,耳膜都快破了。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反駁,林知夏手上已經用力把她甩在了地板上。
林晚秋很瘦,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什麼肉,這一下肩胛骨狠狠磕在了冰涼的地磚上,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她疼得說不出話,抱著胳膊弓起身子。
又來了……誰能救救她?
林知夏好像完全看不到她的慘狀,抬腳往她脊背上用力踹了一腳:「你為什麼看不到我的愛,我哪裡比不上白沭北!啊?」
林晚秋被他那一腳踹得悶哼一聲,下意識嚴嚴實實地護住臉和頭部,不能受傷,受傷就不能去上班了,不上班就沒有錢。
沒有錢,她怎麼活?
難為她在那一瞬間腦子裡想的居然還是這個,拳腳如雨點一樣落了下來,脊背上、小腹上,就連胳膊上也被他砸了好幾下。
一腳接著一腳,當真是用盡了全力,林晚秋捂著臉都沒敢看他一眼,不斷提醒著自己:現在的不是林知夏,不是林知夏。這麼想著,身上的疼痛似乎才微微緩解一些。
林知夏似是被施了咒的惡魔,口不擇言地罵著,而腳下也根本沒留半點兒情面。
林晚秋已經完全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疼痛淹沒了她,腦子渾渾噩噩的,全身上下只剩一個意識,希望這一切早點結束。
白沭北是被萌萌的呻吟聲吵醒的,小傢伙睜著黑黝黝的眼睛,視線在屋子裡逡巡:「大姨呢?」
白沭北也皺眉打量了眼屋子,很快就發現原本放在桌上的保溫桶不見了,眼眸微沉,起身大步走到病床前。
伸手把孩子抱進懷裡,他輕聲哄她:「大姨回家給寶寶準備早餐了。」
「真的嗎?」萌萌失望的眼睛瞬間亮了亮,露出頰邊的梨渦,歡快地摟住白沭北的脖子,「我就知道大姨不會騙我的,大姨對我最好了。」
白沭北不說話,只是眸子凌厲冷冽,淡淡掃過門口。
他給孩子穿好衣服,看了眼時間已經十點半了,想到孩子大病初癒,便誘哄著:「爸爸先去給你買點吃的?」
萌萌固執地看著門口,懷裡還抱著自己的小熊玩偶:「不要,大姨會送早餐過來。」
白沭北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坐在一旁陪孩子等。
只是越等,他的火氣就越旺,他當真不該對這女人抱半點幻想的,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離開,難道不能跟孩子打聲招呼再走?!
萌萌一直等到午飯的點兒,白沭北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小傢伙無措地絞著手指頭:「大姨不會來了……」
白沭北是最疼孩子的,看不得孩子受一點點委屈,當即拿了手機準備給林晚秋打電話,手指觸到屏鎖,這才恍悟——自己好像壓根兒就沒存過她的電話。
萌萌在邊上還期待地看著他,白沭北抱歉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腦袋:「寶寶乖,大姨今天還得上班呢,爸爸把這事兒給忘了。」
萌萌沮喪地摳著指甲,小嘴噘得老高:「可是大姨昨晚答應萌萌,萌萌病好了就帶我去玩的。」
白沭北把孩子舉起來託在肩膀上:「爸爸也可以帶你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