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打,咱喝風屙屁呀?
我說:要打你打,我可不出手。
他說:不用你打。我打贏了你請我喝酒,喝白酒,打輸了,你給我買創可貼。
瞧他傻樣!放下三輪車,我鑽進一家傢俱店了。
這是我第五次進傢俱店。這家傢俱店的老闆長得面善,我和他討價還價,終於將一張床墊由五百元降到四百元,五富就進來了。我說五富快來看看這床墊,五富一手的油黑,他不敢摸,說:這麼好的床!城裡人會享福,睡這號床做夢怕都是帶彩兒的。我就向他借錢,我只有三百五十元,借五十。五富說你給誰買呀?我說我給我買的,買下了你可以來坐一下。五富嘴張開,拿手在我臉前晃。我說你幹啥麼?五富說你得是生病啦?咱拾破爛的睡沙發床?老闆就訓了五富,說:你們是拾破爛的來戲弄我呀?五富說:誰戲弄你了?脖子梗得老長。老闆說:你是來鬧事的?!我把五富撥開,說:不會說話就不要說,掏五十元!五富說:不掏!我再說:掏不掏?五富說:不掏!
我不能在老闆面前丟了人,舉了手就要扇五富,五富像牛一樣撲過來,抱住了我的腰,竟抱著出了店門。
我生五富的氣,但也正是五富這麼抱了我出了店門,我才不至於在老闆面前再尷尬。五富抱著我還不鬆手,我就笑了,說:不買就不買了,你見著他們了?
五富說:人沒見著,狗日的怕是瞭見我就藏起來了,架子車在路邊,我把氣門嘴給拔了!
到了這步田地,我又得護著五富了。我嘴上說打起來我不出手,可五富這憨頭拔了人家氣門嘴,人家真要攆來打他,我能扔下他不管嗎?我往四周看了看,沒有出現那兩個拾破爛的,我說:快走!五富跑得比我歡。
那天,我們基本上沒有收到什麼破爛,五富急躁得像一頭髮情的母豬,不安靜,又嘟嘟囔囔。我得寬寬他的心了,靠在路燈杆上,我說:天上掉下來個肉夾饃吧!五富竟就往天上看。天上一道一道紅雲,像犁過的稻田,而路燈杆上忽然有個石頭落下來,嚇了我們一跳,忙看時才是一隻麻雀,小酒盅般的一隻麻雀,倏忽又飛走了。
我說:不急五富,好事就會來的,你要信我。
五富說:信你。
但是,孟夷純幾天裡沒有來通知我們去韋達公司的事。我設想的情景是:買了沙發床墊後,孟夷純在某一個上午或黃昏從城裡來到池頭村送通知,她就可以舒服地躺在我的床上了。而床墊沒有買成,孟夷純又遲遲不來通知,這其中是不是有了什麼神秘的因果關係?又等了一天,孟夷純依然沒有來,我也就急了,終於到美容美髮店去問她個究竟,誰能想到呀,巨大的災難就降臨了。
那是十三號,十三這個數字真的是兇數。
那天我離開池頭村去美容美髮店的時候天在陰著,手伸出來有些涼。夏天似乎就要過去了,立秋後晚上再沒能什麼也不蓋地睡覺了,而且瓜果吃了容易鬧肚子。我臨走叮嚀五富把夾克穿上,又將窗臺上的那碗蘭草移放在了牆根,因為窗縫老往裡鑽風。蘭草經過一個夏季,養得還好,但天剛一轉涼,葉子就黃蔫了,五富幾次說扔了算了,我沒有捨得,那個早上我還給蘭草說:一定要精精神神活,活到我買了床墊,讓孟夷純能看到你!我這麼給蘭草說話,咚的一聲,牆上的木架板就掉了下來,孟夷純穿過的那雙鞋,一隻落在了地上,一隻落在了牆根的蘭草碗裡,鞋溼了,蘭草碗也翻了。這都是預兆,不祥的預兆!但我是那樣的笨,當時竟然就沒有想到這是預兆。
孟夷純被警察抓走了,並且被抓走了五天。
站在美容美髮店對面的那堵牆下,牆上是我來見孟夷純時所劃下的二十多條道痕,孟夷純卻再不見了。我是知道的,孟夷純從事的那份工作最容易出事,可西安城這麼大,從事和她一樣工作的人不計其數吧,天上的鳥兒拉屎,偏不偏就落在她的頭上?
美容美髮店那個胖乎乎的女店員,她是和孟夷純關係最友好的,她告訴了我,這一條巷裡的美容美髮店向來都是十分安全的,因為興隆街派出所所長的兩個親戚也在這裡開了店,而每個店的老闆都與所裡的一些人熟,並定期帶著禮去看望他們。但是,偏偏北京的一位負責全國掃黃打非的大官來到了西安,市公安局突擊整頓一些舞廳、洗浴中心、美容美髮店,而且是專門一批警察,根本不給各派出所打招呼,突然行動,孟夷純就倒霉地撞在了槍口上。那天六七個警察進來,嚇唬著在樓下的所有人都靠牆站,不許動,老闆假裝著要去那櫃檯上取紙菸,她就想按櫃檯下的電鈕,那個電鈕一按,樓上的人就會知道有緊急事情能立即隱藏起來的,但警察並沒有讓老闆走動,而三個警察就衝上了樓,把孟夷純和一個客人帶下來了。帶下來時孟夷純是沒有反抗,也沒有哭,往門口停著的一輛警車上走,老闆是拿了一條毛巾往她頭上一蓋,但孟夷純是把毛巾取了,她嫌弄亂了她的頭髮,還回頭朝大玻璃鏡上照了一下。
胖女子說:這條巷道那天抓走了二十八對,我們店就孟夷純和那個客人,後來老闆也被抓走了。
我說:最該抓的就是老闆!
胖女子說:老闆已經放回來了。
我說:她怎麼放回來了?!
胖女子說:聽說那個大官回京了,她有關係,疏通後就回來了。
我立即去找老闆,這個平日總在臉上塗一層厚粉的女人,臉上已沒了顏色,粗糙而鬆弛著皮肉是那樣的難看。我問孟夷純現在在哪兒?她說在勞教所裡還能在哪兒?!她對我一直態度刁橫,我只好軟下口氣,央求她也疏通疏通關係把孟夷純放回來。她說她是帶著人去疏通過,回話是罰交五千元就可以放人的,你有五千元嗎?我哪兒有五千元呀,今輩子手裡沒有一次性經過五千元。我說孟夷純是你的店員,也是你的搖錢樹,你應該贖她呀!她說你是她的鄉黨你贖呀!我說我沒錢麼。她說我也沒錢。她坐在那裡吃紙菸,吸一口吐一口,還把煙霧往我臉上噴,我真想給她一拳頭,但我忍了,不停地求她,幾乎什麼話都說了,比如,如果贖了孟夷純出來,孟夷純絕對會再賺錢還你;比如,我和孟夷純今生都記你的恩德,來世也給你做牛做馬;比如,你要覺得這些許願都是虛的,我從現在起就來店裡幹活,洗床單,燒爐子,沖廁所,我把你叫姨。她說你要給我五千元,我把你叫爺!她拿了拖把拖地,拖地是啟發著我走的,我就抹著眼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