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高興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在池頭村裡,我把那些衣物分給了五富、黃八和種豬。

我們四個男人,從此都穿著名牌西服,這在池頭村所有的拾破爛人中,我們是獨特的。村人見了我們叫:西服破爛。

有人以此懷疑起我們的身份:能穿這麼好的西服拾破爛嗎?街道辦事處的人就曾查詢,以為我們一群對社會不滿而故意拉著蹬著裝破爛的三輪車架子車上街,如今上訪的人多,我們是不是其中的。我們百般解釋了,架子車和三輪車是歸還了,可又嘀咕我們的衣服是偷竊的。

五富他們就不願意再穿西服了。唉,沐猴戴不了王冠,窮命苦身子,那我也沒辦法了。我依然是名牌裝束,去村口市場上吃麻辣米線,瞧著韓大寶對面走過來,我故意直直走過去,他竟然身子側了一下給我讓道,已經讓過身了,才發現是我,一把扯住說:咋是你?

我說:是我呀!

他說:有了這身行頭?

我說:不就是一身衣服麼。

他說:瞧這口氣!混得比我還像城裡人了!

我說:我去找過你幾次都沒找著。

他說:得是來感謝我呀?

我說:當然感謝,也給你說個事。

他說:噢,還得尋我麼!

我就說了,我們在興隆街那兒很安分,沒惹出個什麼事兒給你臉上抹黑,也很勤快,收入還過得去。但是,地盤畢竟還有些小,能不能再給我們幾條街巷?

我說這些話時心身特別的放鬆,甚至有些小得意,言辭出奇的順溜,但我立即意識到壞了,怎麼能對韓大寶嬉皮笑臉地說話呢,他是領袖,他是破爛王啊!果然韓大寶乜視著我,說行麼行麼,腳步卻沒有停就走過去了。

我應該說一句請他一塊吃麻辣米線的話,我沒有說,這更是我的錯。回來給五富提說了這事,五富說人家缺那一口呀?!而我心裡總是不安。

人有一事不妥,後來必受此事之累,這如同碗盆一旦有了隙縫,肯定將來就要漏水,我果然得罪了韓大寶。他不但未為我們擴大地盤,而興隆街又出現了兩個拾破爛的人。這兩個人蓬頭垢面,怯怯弱弱,一看就是才從鄉下來的,本來我們應該親切他們,可一個蘿蔔怎麼能兩頭切呢,我們就兇起來,轟攆他們。他們雖不敢和我們打架,卻就是不走,說是韓大寶安置他們來的。事情就是這樣的糟糕,五富開始埋怨我,我向黃八和杏胡夫婦請主意,黃八就破口大罵,罵現在當官的口口聲聲是公僕,為人民服務哩,可有一點權就要用手中的權為自己謀利哩!我說你胡罵啥呀,韓大寶是官嗎,他不是官!黃八說那咱就轟攆,用武力,我幫你們用武力!杏胡說你又給劉高興惹麻煩呀,你給劉高興惹的麻煩還少?!杏胡的分析是如果不是韓大寶安置的,那一轟攆就跑的,既然轟攆不走,那就真是韓大寶安置的,如果是韓大寶安置的,你們怎能轟攆得了?只能去找韓大寶。

五富便反覆地催促我去找韓大寶,嘮叨得像個婦道人家。何必呢,五富,沒有屠戶咱還能吃連毛豬?我沒有去,拿了簫來吹。

五富說:你不去?

我說:為啥我去?

五富說:你屙的你擦!

他覺得沒說好,又說:你是領導。

承認我是領導,那我錯了也是應該錯的,清風鎮有句俗話,掌櫃的打了甕,片片都能用,大的苫牆頭,小的塞牆縫!我問五富知道不知道這俗語,五富苦愁個豬臉進屋睡了。

我還是吹我的簫。其實我心裡有底,就是:一旦拾破爛徹底無望,我們就可以無牽無掛地去韋達公司幹活了。去韋達公司的事我之所以沒有給五富說,也沒給黃八杏胡他們說,是覺得畢竟韋達並不情願見我,我也不想見著他而勾起對他和孟夷純關係的不快,再是丟了拾破爛有些可惜,何況還捨不得離開黃八和杏胡夫婦。現在韓大寶一排擠,倒造就我們華山一條路地去韋達公司了。

可憐的五富,他不知道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晚飯也沒有吃,一覺睡到第二天,臉浮腫,嘴角起了火泡。我們再次去了興隆街,街上人說:現在拾破爛的咋這麼多!五富就問是不是還看見了兩個拾破爛的,一個冬瓜臉,一個粗脖子?那人說:是呀!五富就呼哧呼哧出粗氣,從路邊拿了一塊磚放在架子車上。

我說:你別胡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