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的話我都聽見,感激老頭,我對著圍觀的人群,揮手說散去吧,都散去吧,再對老闆說:你去把他身上的髒物擦了!我聲音不高,低沉而堅定。
老闆真的去擦五富身上的髒物,他說五富:我倒水,你就往水上撞呀?五富卻抬起一隻腳,說:鞋上還有!
老闆並沒有彎下腰去擦鞋面上的那根麵條,他丟了抹布對我說:你們這行怎麼有他這樣的人?
我告訴他:老伯不是還有你這樣的兒子嗎?!
那輛小車再不鳴喇叭,車窗玻璃已經搖上,我看不清司機的臉。圍觀的人都在交頭接耳,他們一定在奇怪我怎麼就制服了飯店的老闆?而老頭還在對服務生說:看人要看人的氣質!是的,我是以氣質制服了老闆。我並不立即離開,故意慢條斯理,招呼那些服務生把裝了空啤酒瓶子的麻袋往架子車上裝。小心點,小子,把麻袋邊的空隙塞實呀,你是讓瓶子撞碎嗎?麻袋全部裝好了,我對五富說:你給老闆付三十六吧。五富掏了三十六元。我和五富拉著架子車走了。
五富拉著架子車走得太快,我叮嚀走慢點,再走慢點。
到了另一條巷裡,我把三十六元錢還給了五富,告訴他為什麼當時要讓他付錢,我不願意當著那小腦袋老闆掏出一沓零錢來一張張地數。五富說:他們怎麼就不欺負你?我說:我狐假虎威。五富聽不懂狐假虎威,我就解釋小市民看碟下菜,他們以為我本不是拾破爛的,是別的什麼身份故意來拾破爛的。五富說:噢,城裡人也是瞎眼子。
五富又開始了他的清風鎮式的咒罵,罵老闆過河溺水,上山滾坡,天打雷擊,斷子絕孫,甚至咬牙切齒說他如果是小偷他就專偷這個飯店,如果他是黑道人今夜就去搶這個老闆,把老闆的頭按在涮鍋水裡,在老闆的飯鍋里拉屎撒尿,讓叫他是爺爺。
我說:閉了你的臭嘴!
五富說:你讓我心裡乾淨,我能不齷齪嗎?
我看著五富,我的眼淚卻流出來了。我第一回流眼淚,我的眼淚一流出來就止不祝吧嗒吧嗒落在地上。五富當下是愣住了,他說你咋啦高興,咋啦,是我不聽話嗎,那我不罵了,我再不罵了。我的眼淚還在流。
事後五富告訴我,我的眼淚在那時好像沒擰緊的水龍頭,又像是被砍了一刀的漆樹,流出來汁是稠的,淚滑過臉,臉上就有了明顯的痕道。他說他沒有想到我為他這麼傷心流淚,讓他非常害怕。
錯了,五富,我不會為你流淚。我用不著為任何人流淚。我之所以能當著五富的面流淚,是那一刻我突然地為我而悲哀。想麼,那麼多人都在認為我不該是拾破爛的,可我偏偏就是拾破爛的!我可以為翠花要回身份證,可以保護五富不再遭受羞辱,而鞋夾不夾腳卻只有我知道。
當一隻蒼蠅在這座古老的城市飛動,我聽到過導遊小姐給那些外地遊客講這是從唐代飛來的蒼蠅。我已經認做自己是城裡人了,但我的夢裡,夢著的我為什麼還依然走在清風鎮的田埂上?我當然就想起了我的腎。一隻腎早已成了城裡人身體的一部分,這足以證明我應該是城裡人了,可有著我一隻腎的那個人在哪兒?他是我的影子呢,還是我是他的影子,他可能是一個很大很大的老闆吧,我卻是一個拾破爛的,一樣的瓷片,為什麼有的就貼在了灶臺上,有的則鋪在廁所的便池裡?
我說:我要找一個人!
五富又是驚訝地看著我,他說:你也找人?找!我總有一天要找那個飯店老闆算賬的!
我仰起頭,天空上正飛過一架飛機,飛機拖著長長的一道白雲,不,是飛機把天劃開了一道縫子。我的眼淚止住了,但回到了池頭村,卻一夜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