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後的日子裡,五富再沒有犯過丟人現眼的錯誤,我們兩個在興隆街一帶確實建立了很好的聲譽。我在沒有收到破爛的時候,或者停下架子車在路邊休息著,我就吹起了簫。這使街巷裡的人對我刮目相看,他們不明白我怎麼就會吹簫,不明白拾破爛的倒有心情吹簫,因為我吹簫並不是為著吸引人同情了而丟下幾個錢幣,完全是自娛自樂麼。
劉高興,我一見你就高興了!
都高興!
吹個曲子吧!
常常有人這麼請求我,我一般不拂人意,從後衣領取下簫了,在肚子上摸來摸去,說:這一肚子的曲子,該吹哪個呢?然後就吹上一段。
街巷裡已經有了傳言,說我原是音樂學院畢業的,因為家庭變故才出來拾破爛的。哈哈,身份增加了神秘色彩,我也不說破,一日兩日,我自己也搞不清了自己是不是音樂學院畢業生,也真的表現出了很有文化的樣子。
這一天,我到一個小飯館去收破爛,這個飯館的後院牆根足足堆放了三四百個空啤酒瓶子,老闆以瓶子數量大而抬高價錢,原本一個瓶子一角,他要一角二。一角二就一角二吧,我說,那你得給我盛一碗麵湯,我渴了。老闆端來一碗麵湯,我喝了一口,認為是頭鍋面的麵湯,要求喝二鍋面的麵湯。老闆說:咦呀,你口還奸得很麼?!我當然口奸得很,我不是能湊合的人。飯館裡坐著一個老頭,相貌酷似老闆,估摸該是老闆的爹。他一直在看我,這陣對老闆說:你給劉高興盛二鍋面的麵湯!我給老頭笑笑,說你老知道我的名字?老頭說,知道,我聽你吹過簫。老闆有些不高興,但還是第二鍋面下出來了,盛給我一碗湯。老頭就把凳子移近來,說世上最好喝的就是麵湯,會喝的人才講究二鍋麵湯。我解釋說我口重,喝頭鍋麵湯嫌味寡才要二鍋麵湯的。老頭說,這就顯得你貴呀!從前有個公主戰亂中走失了,十幾年後戰爭結束,好多人冒充公主來宮裡,測試真假公主就是在十幾層褥子下放一顆豌豆,是真公主那就墊得睡不著,而能睡得著的便是假公主,公主的身子骨貴呀!我說,哈,老伯,你是誇我還是罵我,我還貴呀,貴了還拾破爛?老頭說你不是真拾破爛的,你哄了別人,哄不了我的,雖然你穿得破舊,皮膚粗糙,這些都是假相,你可能是個文化人,我聽說經常有文化人裝扮成一些苦力人模樣去體驗生活,你是要寫出一本關於城市拾破爛人生活的書嗎?
天,老頭竟這麼看我?!我還能說什麼呢,啊,這……你老的鬍子真好!
老頭便捋他的鬍子了,說:我自信沒有說錯!
我趕緊起身去後院往麻袋裡裝空啤酒瓶子,我真的是無言以對,而老頭則以為說穿了我的真相,得意地給店裡的服務生說,人雖說肉疙瘩難認,可從眉宇之間你完全能看出一個人的成色,前日咱飯店來的那個老頭子,長的不起眼吧,穿的也不起眼吧,但我一看那目如點漆,兩個指頭捏著酒杯喝酒的樣子,就認定他不是凡人,果然是個教授,西安是個地下文物最豐富的城市,蓋一所房子挖地基,沒有不挖出一堆古董來,都是這教授鑑定哩。大人物都小心,是聖賢才庸行啊!
老頭太自以為是了,但老頭是好老頭。我在後院裝空啤酒瓶子,我知道有幾個服務生趴在窗臺上看我,我不急不慢地裝,儘量保持著動作的優雅,似乎那已不是空啤酒瓶子,是珍貴的古瓷器。
裝好了一麻袋。又裝了一麻袋。還要再裝第三麻袋,飯店門外有了嚷嚷聲。街面上經常有吵嘴鬥毆的。過往的人又都有起鬨的毛病,我也沒在乎。可嚷嚷聲越來越大,而且有人說:一樣是拾破爛的,差距咋這麼大呀?!我就提了麻袋到了店門口,才發現他們罵著的是五富。
五富咋啦?!
我弄清楚了,這一天五富也是收到的破爛特別多,就早早來找我,他正拉著架子車順著道邊走,後邊一輛小車為給迎面過來的卡車讓道也順了道邊,順道邊了五富的架子車走得慢,小車司機就不住地按喇叭。五富當然想讓路,可架子車不能拉到馬路沿上去呀,何況前邊又是行人和腳踏車擋著。那小車就擠住了架子車,司機伸出頭罵五富是狗嗎,好狗都不擋路的。五富忍了,但他仍是拉著架子車走不前去,受著司機再罵。而飯店的老闆端了一盆涮鍋水出來倒,看見了五富被罵著,他也就罵,罵你和小車擠呀,你把小車的漆皮剮了你賠得起?!五富恨這種幫兇,說前邊人不讓路,你讓我飛呀?這一頂撞,老闆罵你還犟嘴,你這個瞎狗!五富說:一樣!老闆把一盆髒水嘩啦就潑了五富一身。
我站出來說:咋啦?咹,這是咋啦?
五富看見了我,眼淚流了下來。一邊流眼淚一邊擦髒水潑在衣服上的米粒和茶葉。
我說:你不要擦,讓老闆擦!
我的話竟把老闆唬住了。老闆歪著頭看我,我臉靜平,讓他看。那個老頭,肯定是老闆的爹了,他出來用蒼蠅拍子打兒子的頭,低聲說:你逞什麼能,你知道這劉高興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