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高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他說:你長得比我像城裡人?

我想起老鐵的話,提了提衣領,說:或許吧。

五富就感嘆了,我說去縣城裡打工不來西安打工,這不,西安城裡都是鳳凰就顯得咱是個雞,還是個烏雞,烏到骨頭裡。他說他去一家收取破爛,人家不讓他進門,但他從門口看見了人家屋裡的擺設,我的天,要啥有啥,那麼高的櫃子,那麼大的電視,冰箱、地毯、餐桌、餐桌上精緻的酒壺和咖啡杯,拖鞋是牛皮的、絲綢的,上面全綴了珍珠!都是一樣的人,怎麼就有了城裡人和鄉下人,怎麼城裡人和鄉下人那樣不一樣地過日子?他說,他沒有產生要去搶劫的念頭,這他不敢,但如果讓他進去,家裡沒人,他會用泥腳踩髒那地毯的,會在那餐桌上的咖啡杯裡吐痰,一口濃痰!

我看著五富,突然想起了我在那個養狗女人家的門鎖孔裡插牙籤的事,心裡一陣急逼,臉耳就燒起來。

呸!

五富真的吐了一口痰,吐在路邊的水泥座椅上。座椅上正從樹上掉下一隻螳螂,螳螂那麼長的腿在椅角上爬動。五富就把螳螂抓過來一逗一弄,逗弄逗弄,撕下來了一隻腿。

你幹啥?我勃然大怒。

我咋啦嗎?

五富還強辯他咋啦,我揚手就扇了他一個耳光。咋啦?把你的腿撕下來你疼不疼?咹?!

老鐵,還是那個老鐵,他告訴我,我是他見過的最好的打工人,他說打工的人都使強用狠,既為西安的城市建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也使西安的城市治安受到很嚴重的威脅,偷盜、搶盜、詐騙、鬥毆、殺人,大量的下水道井蓋丟失,公用電話亭的電話被毀,路牌、路燈、行道樹木花草遭到損壞,公安機關和市容隊抓住的犯罪者大多是打工的。老鐵說:富人溫柔,人窮了就殘忍。我那時心裡是咯噔著,像是被戳了電棒,但我嘴還在硬,不同意老鐵的結論,兩人還爭吵了一陣。而現在,我扇了五富一個耳光。

我扇五富耳光,五富沒有犟嘴,嘴角出了血,血道像紅色的蚯蚓爬在下巴上。如果我扇他耳光他反抗,或者他跑開,那我心裡就解了氣又安妥下來,可五富一動不動,只拿眼睛看我,還準備著再挨另一個耳光,我心裡卻難受了。

我說:打疼啦?

他說:疼……不疼。

我有了後悔,也想不來自己突然發那麼大的火,本要說你把我也扇一下吧,我也該扇,但我沒有說,只給五富解釋我再不會打你了,我是急了才打的,我的意思是人窮了心思就多,人窮了見到肉就想連骨頭也嚼下肚去,可咱既然來西安了就要認同西安,西安城不像來時想象的那麼好,卻絕不是你恨的那麼不好,不要怨恨,怨恨有什麼用呢,而且你怨恨了就更難在西安生活。五富,咱要讓西安認同咱,要相信咱能在西安活得好,你就覺得看啥都不一樣了。比如,路邊的一棵樹被風吹歪了,你要以為這是咱的樹,去把它扶正,比如,前面即便停著一輛高階轎車,從車上下來了衣冠楚楚的人,你要欣賞那鋥光瓦亮的轎車,欣賞他們優雅的握手、點頭和微笑,欣賞那些女人的走姿,長長吸一口飄過來的香水味……

五富說:我最受不了那香水味,一聞見頭就暈。

唉,五富沒有輔導性,我嘆了一口氣,不說了。

五富聽不進去就聽不進去吧,我全當是給我說的。什麼是智慧,智慧就是把事情想透了,想通了,在日常生活裡悟出的一點一滴的道理把它積累起來。我為我又想通了一些道理而興奮得想笑,我就笑了。

我一笑,五富也開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