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生個孩子吧,穆忻,有個孩子陪她玩,她就不會有那麼大怨氣,說到底她和我爸都盼著這一天了,盼了好久了……」楊謙的聲音低下去,眼簾也垂下去,看著地板,讓穆忻心裡突然柔柔地撞了一下。
的確是盼了好久了——和楊成林相處的短暫日子裡,有時候老人家看著電視裡賣紙尿褲的廣告都會呵呵笑出聲,指著裡面的胖寶寶讓穆忻看……可是,他到底是沒等到那一天。
但感傷歸感傷,好歹穆忻還殘存理智,想起來問:「你真的覺得一個孩子能改善我們之間的關係?你媽可是恨我入骨,她將來會不會告訴孩子說‘你媽媽就是殺死你爺爺的兇手’?」
楊謙也愣了,過會兒才答:「孩子肯定是我們自己帶大的,老人不過是搭把手。」
穆忻沉默一會兒,問:「那你是怎麼想的?你也恨我?你也懷疑我?」
「那麼你呢,穆忻,」楊謙終於籲口氣,問出他醞釀了很久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問題,「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穆忻啼笑皆非,「我早就說過了,那天你爸來找我,說你媽是個好人,你也是個好人,讓我多遷就,好好過日子。我答應了,我打算繼續忍,可是我沒想到你媽她根本不給我忍耐的機會。這才幾個月,楊謙?你媽才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個月?天下已經大亂,我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知道婚姻中是需要忍耐的,很多坎未必過不去,可是眼前這情況,我怎麼忍?想來想去,唯一的解釋就是,你媽從來就沒認可過我,她每天都在歷數我的缺點,比如我家窮、不夠漂亮、沒背景……她每天都在後悔你沒有和青梅竹馬的女孩子一起共結良緣、互幫互助,她只要想到我的存在就心裡窩火。這些她都攢著,在見到我之前,她一直就這麼攢著,來咱家後終於找到了爆發的契機,僅此而已!」
「胡說!」楊謙也生氣了,「我媽不是那種人。她雖然有點小心眼兒,這個我和我爸都知道,可她不是那麼缺德的人。穆忻你這麼說你自己的婆婆,你覺得公道嗎?她年紀大了,本來火氣就大,趕上更年期看誰都不順眼,她只是壓抑不住那張刀子嘴,犯得著你把她往這麼居心不良的角度理解嗎?敢情這不是你親媽啊!你媽對我是不錯,可是她再婚後寧願忙著給後來的老伴家帶孫子,都沒支援上咱家一分錢。你寄回家的那些錢,你以為你媽都用在自己看病上了嗎?我都沒好意思跟你說,上次你媽打電話來,說你後爹家的孫子要上幼兒園,入園要交贊助費,缺點錢,你當時在培訓,是我直接掏了兩千塊給她寄過去的!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後來也忘了跟你說,可是我也納悶,你媽就沒再跟你提過?看你的反應,你是真不知道,那我倒是感興趣——難道你媽是專門撿你不在家的時候打電話求助的?就為看我這做女婿的是不是摳門?」
「你血口噴人!」穆忻氣得哆嗦,「我們家再窮,也不是要飯的!」
「我沒說你家是要飯的,我只是就事論事。你跟我媽現在針鋒相對,自然聽不進去我說的這些話。可是穆忻,你捫心自問,我媽來咱家的這段時間,我是不是一直也沒太偏心她?我總還得考慮你是我老婆,你的感受是什麼。我就是一和稀泥的,你若是要求我完全站到你這一邊,這也太難了,我也做不到。」
「得了楊謙別說了,」穆忻覺得自己手抖得厲害,「你回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穆忻,咱們都冷靜了不算短的時間了,你看局裡現在多少人都等著看熱鬧呢,你住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楊謙皺眉,「回家吧。」
「家?那還是我的家嗎?」穆忻苦笑,「而且鬧到今天這個樣子,楊謙,你覺得是誰的責任?你不能說一句‘和稀泥’就完全不辨立場。你媽媽到市局去鬧,誓要讓我在哪兒都呆不下去。她已經快要成功了,我已經被谷科長送出去避風頭了,你還要我做什麼,我還能做什麼?回家……說得輕巧,再和你媽吵起來,送命的就是我了。」
穆忻緊緊捂住自己心臟的位置,隱約又感覺那裡疼起來,連同肩胛骨一起,似乎有一柄螺絲刀,在裡面拼命地扭來扭去,好像要把一腔血肉鑽出個洞來。
楊謙注意不到這些,他只顧著急:「都說了有問題要想法子解決,不能破罐子破摔啊!咱才結婚多久?談戀愛那會兒不是好好的嗎,怎麼至於一結婚就想一拍兩散?」
「楊謙,是誰跟你說我想一拍兩散的?」穆忻疑惑地看著楊謙,「我自始至終沒有說過‘離婚’兩個字,楊謙,你千萬不要告訴我,這是你模擬了一千一萬次的場景,你千萬別告訴我,因為想了太多次,所以你已經假戲真做,以為這就是我說過的話,或是我要做的事。」
楊謙啞然,他張張嘴,卻一時沒想好要怎麼說。他的這幅表情看在穆忻眼裡,只帶來濃重的失望,那情緒鋪天蓋地,好像海嘯一樣掩埋她心底深處最後的生機——可是,即便如此,她仍然捨不得把最決絕、最殘忍的話說出口。
她只是揮揮手:「你走吧,讓我休息一下,我累了。」
她面如死灰,楊謙看見了,往前走一步,卻沒敢碰觸她。她順勢躺回到床上,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捏成一團,悶悶的想要窒息。她閉上眼,筋疲力盡地嘆口氣,隱約聽見房門響了,眼淚才沿眼角滑出來。
她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再醒來時,迷迷糊糊的只覺得身邊有人。一睜眼,許是受了點驚嚇,額頭還竄過一陣酸脹的疼。
「醒了?」褚航聲坐在不遠處的另外一張床邊,指指桌上的飯盒,「給你帶了點我們單位食堂的拿手菜,就是有點涼了,你們這裡有沒有微波爐?」
穆忻迷迷瞪瞪地還有點反應不過來要說什麼。她想坐起來,褚航聲趕緊往前走兩步,幫她拿個放在床尾的抱枕過來。
穆忻問:「什麼時候來的?」
「沒多久,一路打聽著上來的,我敲門了,見你沒鎖門,就自己進來了,」褚航聲微笑,似乎想緩和一下氣氛,轉身從包裡拿出一瓶酒,「過節,怎麼著也得慶祝一下。」
「過節?」整理了若干天的檔案,穆忻已經對時間失去了敏感度,看他掏出酒瓶,再摸出幾個印著「月餅」字樣的小紙盒,才反應過來,「中秋了嗎?」
「你都過糊塗了?怪不得自從回來就再沒聯絡過,我還想著你好歹也會跟我說說近況,可現在看來,要不是我今天自己來了,你就是睡死在這間宿舍裡,都不會記起我是誰,是吧?」
褚航聲一邊開玩笑一邊用一個開瓶器仔仔細細開紅酒瓶上的軟木塞。拔開的一瞬間,屋裡瀰漫開一陣淺淡的紅酒香。褚航聲掏出兩個紙杯,裝了紅酒,遞一杯給她:「將就吧。」
穆忻苦笑:「你還真是將就……乾脆菜也別熱了,這天也不算太冷,將就吃吧。過節……不過就是個心意。」
她低頭看看手裡還印著省報logo的紙杯,抿一口酒,有濃郁的橡木香竄上來,弄得穆忻滿腦子都是橡木渣子味。再加上紙杯的紙質氣息一摻雜,這個落魄的節日倒也有些別樣的風味。
褚航聲把飯盒一一擺好:紅燒排骨、蘑菇燉雞、腰果西芹、拌菜心,旁邊放個塑膠袋,裡面還裝著兩個三角形的麵食製品,褚航聲解釋說這是「有省報特色的糖包」。
穆忻好奇,拿過一個來咬一口,沒糖;再咬,仍然沒見到糖的影子。
看見褚航聲笑,穆忻終於也微微笑出來:「你千萬別告訴我,咬第三口的時候,一不留神發現咬過頭了。」
「你試試。」褚航聲抬抬下巴,指一下穆忻手裡被咬出一個大大月牙缺口的糖包。
穆忻再咬一口,終於有黏膩的糖汁噴湧而出——原來這是個肚子龐大的三角形糖包,雖然糖心距離表皮遠一點,但內裡的糖汁倒是不少,不知道的人因為前兩口沒咬到糖汁,第三口必然惡狠狠,於是也就中了招,像穆忻這樣手忙腳亂地躲,防止糖汁滴到自己的衣服上。
褚航聲樂得什麼似的,不知道是因為穆忻的狼狽,還是因為終於成功轉移了她的注意力,所以自顧自得意。他一邊給穆忻遞面巾紙,一邊呵呵笑著道:「你看,這就是一個出其不意的糖包,告訴你隨時都會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穆忻頓一下,不知道他是不是暗有所指,只是笑一笑,一邊擦手一邊評價:「好吃。」
吃了滿嘴的糖漿,再喝紅酒時只覺得越發酸澀了。但紅糖的氣息和紅酒的氣息摻和在一起,竟然是一種奇妙的清香氣。穆忻覺得紅酒的口感越發醇厚起來,不知不覺就一杯杯喝了半瓶,喝到褚航聲咂舌:「你如今的酒量,真是了得。」
穆忻自嘲:「進了公安,不對,是下了基層,還有不能喝酒的女人嗎?在這裡,只有酒量大小之分,沒有男人女人之別。」
褚航聲沉默一下,過會兒才喝口酒道:「那就離開吧,不喜歡,待著也是憋屈。不過還有一年,再忍忍,湊夠三年基層經驗,就可以參加組織部的考試了。」
「你明知道那有多麼難,」穆忻嘆口氣,繼續喝悶酒,「百裡挑一,看上去比例並不算太慘烈,可問題在於個個都是已經經歷過公務員考試並且成功晉級過的人物,又都有基層經歷,很多還是在基層專門從事文字材料工作。可你再看看我,兩年了,不是在警校學摸爬滾打,就是接電話、整檔案,我幾時幹過一點有意義的事?哦不對,我在市局幫忙的時候,也是想要好好磨磨筆頭的,可是不到兩個月就被遣返了。我婆婆……那真是一朵奇葩。」
褚航聲用手裡的紙杯碰一下穆忻的杯子:「其實你做的也是有意義的事情,你之所以覺得沒有意義,不過是因為它用不著你之前學過的那些專業知識,可是回頭想想,如果你身處險境,會不會覺得最有意義的一個電話號碼就是110?那時候,你聽見裡面傳出的說話聲,會覺得那就是天使的聲音。」
穆忻愣一下,過會兒才微笑:「好像確實是這樣。」
「那就不要想以前了,以前的經歷,是學歷的資本或者學習能力的鍛鍊,但到底不是眼前養家餬口的憑藉。人,看眼前才是最重要的,」他一邊說一邊翻身後的包,拿出兩本紅皮書,「閒著沒事兒看看吧,總不能真的到了考試時再複習,臨時抱佛腳太被動。」
穆忻定睛一看,竟是《行政能力測試》和《申論》。
她若有所思又有些感動地看著褚航聲,低聲說聲「謝謝」,然後一仰頭,把杯裡的酒一口灌下去。紅酒並不辛辣,但不知為什麼,似乎有酒精竄到鼻子裡,激起眼底淺淺的水花。
冬天到來的時候,穆忻終於結束在組織部幫忙的日子,回到分局,等待時過境遷後的再次分配。這次恰逢谷清出差,段修才皺著眉頭看手裡的值班表,說:「市局剛好在輪訓,咱們科所有人都要參加。這陣子缺人,你也排進來一起輪值吧。每次去兩個培訓的,臺子上留六個人。眼前的值班順序全部打亂,基本上每24小時一個班,然後只能休一天,有意見嗎?」
穆忻搖頭,沒說話。
段修才拿出筆改了幾個地方,把值班表遞給穆忻:「對照著值班吧。」
穆忻接過來,看見自己的值班時間是從當晚七點開始,到次日晚上七點結束。孟悅悅已經去了培訓基地,所以穆忻的搭檔換成了科裡除她以外唯一的副主任科員石曉峰。
只有三十三歲的石曉峰,已經從警十五年。
這是穆忻晚上值班的時候才知道的。石曉峰是個健談的人,第一次搭檔值班就一邊接著報警電話,一邊從自己在警校讀中專時的經歷開始講起,好像一場個人報告會。
他講自己如何在高中的班上考倒數幾名,成績不好,畢業考不上大學,只能考中專。體能不錯,就考上了警校。十八歲畢業,進派出所當民警,九十年代初市裡有了巡警,他又進了巡警大隊。後來市局要搞「110」「119」「120」的三臺合一,警力不足,他就被調進了指揮中心。到這時他已經幹了十幾年的警察,而當年在巡警大隊手把手帶過他的隊長已經是分局副局長。蒙副局長器重,他在從警第十五年的頭上,終於有機會從普通科員提拔為副主任科員。聽著雖然是虛職,但要知道在僧多粥少的公安分局,別說「副科長」,就一個「副主任科員」的虛職也是可以打破頭的……
石曉峰舒口氣感嘆:「前陣子我們小學同學聚會,我們班當初總考第一名的那哥們兒也來參加了。當初都是我抄他的作業,而且他也是我們班裡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可是現在又怎樣呢,還不是在批發市場賣文具?後來喝酒喝熱鬧了,他還跟我說‘沒想到,這些人裡面,還屬你混得最好’。我一想,可不是嘛。」
他的那句「可不是嘛」,帶著一點自豪,一點得意,一點揚眉吐氣的暢快,讓穆忻說不清楚心裡的滋味。
不過好在石曉峰已經自顧自往下講:「咱局以前,在你物件楊謙進來之前,也進過一個研究生,還是省大的呢。」
這次穆忻倒是有些好奇了:「是嗎,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誰會給你說這個,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咒你,也就我這膽大的敢說,還得知道妹妹你不是那種多心的人。」石曉峰笑呵呵的,穆忻順勢接過他扣過來的大帽子,只笑一笑,不再答話。
「那研究生來咱局後分在治安大隊,來了沒多久就辭職了,說是寧願去他們老家一個沒聽說過的民辦高校當老師,也不要當警察了,」石曉峰搖搖頭,「這不是腦子不好嗎?」
「為什麼辭職?」
「說是嫌不自由,」石曉峰撇撇嘴,「還說他老婆在外企,賺得比他多,時間久了很沒面子。當警察的晚上要值夜班,放假時間也不規律,又分在個窮山溝裡——那時咱不還是縣城嗎?唉,反正一肚子牢騷。」
穆忻默然,心想:其實,自己也是這麼嫌棄楊謙的吧?
「結果就是巧,前幾天我去科技市場,遇見他了,你猜怎麼著?」石曉峰看穆忻,當然也沒指望她說什麼,接著自問自答,「民辦高校倒閉啦!他失業了,沒辦法,就去哪個培訓學校教小孩電腦,哦對,他好像是計算機專業畢業的。」
「計算機專業畢業?」穆忻嘆口氣,「如果咱單位把人家安排在網監或者技術偵察也算是發揮所長,治安大隊……每個月統共也就需要他做一次資料整理的excel表格吧?」
「你是說大材小用?嘁,其實他有什麼才?好不容易寫篇公安簡報,開篇第一句就是‘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哎你別笑啊,後面還有一句是‘犯罪嫌疑人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誓與民警共存亡’……」
「還行,沒寫‘在一個伸手不見黑夜的五指’。」穆忻點頭。
「所以我就說,1唸書有什麼用?你沒見現在社會上多少一畢業就失業的!現在的大學不行!教育理念、老師水平什麼的,都不行!」石曉峰一邊說一邊擺手,痛心疾首。
穆忻言辭懇切:「其實我也後悔了,多念三年書,現在看來也用不上,公安這個活兒,就是要有豐富的經驗,你說是吧,哥?」
「你是明白人。」石曉峰讚歎,看穆忻的眼神再不像初始時那麼探究,反倒多了些難兄難弟般的認同。
穆忻轉回頭去,一邊看著電腦一邊在心裡苦笑。
你看,她現在學會了「踩」自己,往泥裡踩,毫不留情。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跟不同部門、不同年齡段的多少人表過忠心——學歷算什麼?讀書有啥用?沒有辦案經驗、酒量也不好、膽子也小、花拳繡腿,解決了「副科」是沾國家政策的光,其實國家政策也不科學,憑什麼給一個新兵蛋子這麼好的待遇呀?我本人都覺得汗顏。這輩子估計也就在副科崗位上老死了,畢竟是女同志嘛,一輩子也出不了什麼成果,全靠哥哥們有朝一日混出頭來多提拔……
這些話說多了,穆忻覺得自己漸漸也真把這些話說出了慣性。有時候她也分不清哪些是拍馬屁、哪些是順水推舟,她只知道自己必須融入這個對她而言仍然有些陌生的群體。畢竟,這裡極有可能是她要呆一輩子的地方,單是為了自保,有些話她必須要學會說,有些事她也必須要學會做。
不過好在,有些事她看透了,知道以自己的年紀而言,高層次的「勾心鬥角」輪不著她;又以自己的毫無野心而言,低層次的「指桑罵槐」傷不著她。她只是臉皮比以前厚了一些,在大庭廣眾之下愈發百毒不侵而已。至於揹人處那些沒有平臺施展專長的空虛、沒有摯友分擔牢騷也不敢隨便發牢騷的抑鬱,以及那些明明沒有共同語言卻不得不拼命找話題與中年歐巴桑們聊天的憋悶時光……她或許也曾經哭過,但後來,連哭都懶得哭了。
她想,自己要麼是更強大了,要麼就是更麻木了。
楊謙第二次出現在穆忻宿舍的時候,窗外已經開始飄雪花。在看不到楊謙的這段日子裡,穆忻才發現原來公安分局也是個很大的單位——不過幾百個民警,但因為辦公地點分散在全區不同區域,許多人彼此之間並不認識;許多訊息,除非有心,否則也無法獲得。就好像事情鬧到今天這樣,除非是專門想要挑撥離間或是探聽八卦的人,其他人也並不會在穆忻面前有意提起「楊謙」這個名字。
於是,穆忻漸漸對「行政機關」裡面的人群有了更豐富立體的理解——他們並不像外界所說的每天都忙著爾虞我詐、欺世盜名,其實他們也是普通人,也是下班要路過菜市場買小青菜,並對農副產品瘋長的物價和許久不見漲的工資痛心疾首;他們生活在一個時刻需要與人打交道的環境裡,善於察言觀色,所以總有人愈發擅長溜鬚拍馬,但更多人不過是更曉得在什麼地方說什麼話而已。簡言之,除了少數人越發「小人」以外,絕大多數人,倒是越發提高了情商。
畢竟,就算這是個培養「官僚」的環境,但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官僚」的。
很好,穆忻想,對於她這樣的狀況而言,大家當面選擇的緘默與避諱,是對她最好的成全,至於背後會怎樣說,則耳不聞為淨了。那天穆忻因為幫人代班的緣故剛值完一個48小時的班——48小時裡她沒閒著地接派警,中間只能偶爾趴在值班臺上眯一覺,這會兒身心俱疲,看人都有重影。
所以,楊謙的再次出現,對穆忻而言,有點像是小小使勁揉揉眼,再敲敲昏沉沉的頭,只覺有些頭疼起來的驚嚇。
「回家吧。」楊謙靠在門口,開門見山,語氣疲憊。他的眉頭皺出「川」字形,臉色灰暗,不知道又是多少天沒好好睡。
穆忻心一軟,沒反駁他,只是沉默著開啟宿舍門,把楊謙讓進去。中間有幾個同事路過,看見這倆人在一起,只遞過來一個招呼式的微笑,隨即走遠了。穆忻也並不在乎別人會怎樣想,反正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誰家也不比誰家好多少。
「回家吧,」楊謙進屋,轉身關上門,脫掉身上有點被雪洇溼的外套,坐到床邊,「我媽最近已經平靜得差不多了,咱也不提以前的事了,回去好好過日子。」
穆忻心裡酸酸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找出一隻紙杯,給楊謙倒杯水。然而遞杯子過去的時候楊謙突然抓住她的手,溫水灑出來,澆到穆忻手上,她忍不住低呼一聲,卻被楊謙猛地拽到懷裡——再次窩到他頸邊熟悉的位置時,穆忻差點掉出淚來。
這樣熟悉的懷抱,久違了。
穆忻抬頭,看見楊謙周身的一路風塵,知道他是從遠處剛辦案回來,便伸手摸摸他的臉頰,卻感覺到他緊了緊自己的胳膊,把她更使勁地固定在自己懷裡。他低頭,在她頸邊輕柔地親吻,穆忻的眼眶又酸了,她吸吸鼻子,被楊謙聽到,他索性輕輕撥開她身上毛衣的領口,在鎖骨上反覆吮吸,漸漸,呼吸就急促起來。
穆忻抬頭看看尚未拉上窗簾的窗戶,企圖掙扎出楊謙的懷抱,卻被楊謙再拽回去,直接摁倒在床上。
穆忻急了:「沒拉窗簾!」
楊謙瞥一眼因為外冷內熱而罩滿了霧氣的玻璃,低聲答:「都模糊成這樣了,誰能看見裡面我佩服他!」
穆忻臉都紅了:「別鬧,這是宿舍,一會兒有人進來怎麼辦?」
「結婚的都回家了,沒結婚的都出去度週末了,誰跟咱似的牛郎織女……」楊謙沒等穆忻回話便直接吻上她的唇,穆忻「嗚嗚」地發不出聲音來,只好用手抵住楊謙的胸。但屋裡的暖氣太賣力,溫度漸漸升上來,推三阻四倒像欲拒還迎。
楊謙的手一路探進穆忻的衣服深處,手掌和細膩皮膚貼在一起的時候他舒口氣,感覺到這時一切才終於回到正軌。他的手掌沿蜿蜒的腰線上行,準確捉住不遠處軟綿綿、暖融融的一團,一切都那麼熟悉——這個身體,這個人,皮膚的溫度,每一顆小痣的位置……他不知道,是他確切地想通過這樣的親近獲取安全感,還是本能的飢渴——因為習慣了的人突然撤離,而由空虛導致的飢渴。
他迫不及待的把面前礙事的毛衣推高,皮膚的香氣呼啦一下子湧出來,他低頭,把臉埋在面前柔軟白膩的胸房之間,深深吸口氣。他的胡茬紮在穆忻皮膚上,癢,以及微微的疼。穆忻推推他的臉,可是推不開,又擔心有人闖進來,全身的肌肉都緊張地繃著。她一隻手緊緊攥住衣襟,準備隨時往下拉,另一隻手卻下意識地撫上楊謙的頭髮,撫幾下,再一路下行,漸漸,也鑽進他的衣領裡去。
她不知道,她手心微微的溼意,在楊謙後頸上,點了一把火。
楊謙片刻不停,微微抬頭,一口咬住面前高聳的那一處,穆忻「呀」地叫一聲,手下使勁捏楊謙脖子處的皮膚以示報復。楊謙置之不理,只是自顧自吮咬得歡快。微弱的電流沿神經末梢飛速流竄,在越來越暗的屋子裡噼噼啪啪地點燃。不知何時,穆忻覺得身上倏地一涼,緊接著是微燙的靠攏。楊謙的身上好像在冒火,他再也憋不住,挺身進入穆忻體內。當熟門熟路的溼熱感緊緊纏繞上來的瞬間,楊謙深深喘口氣。他抬頭,看見穆忻迷濛的眼神,不再針鋒相對,也不再咄咄逼人,只是柔和嬌弱的看著他的臉,又好像是在看遠處。
楊謙低頭,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吻她的眼睛、鼻尖、臉頰、嘴唇、脖頸、胸脯、耳垂……年輕的身體在窗外透進的微弱光影中起伏,連同女子嬌羞的呼吸聲,相互應和。當麻而癢的電網終於鋪遍全身,當身體深處轟然炸出炫目火光,穆忻覺得,有什麼東西,似乎凝固了。
沒有更好,但也沒有更壞——床頭打架床尾和,原來真是這樣。
眼淚終於從眼角墜落。
穆忻把臉埋進楊謙頸窩,然後感覺到楊謙的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她聽見他說:「回家吧,老婆。」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抬頭,她只是一下又一下輕撫他的後背。她不敢說自己已經看見悲觀的輕霧四處飄散,她不知道未來的路通往何處,她甚至不知道將來會不會再次無路可走,但她想試試。
就讓她,再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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