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航聲再見到穆忻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場景。
醫院門口到處充斥著失去親人的哭號聲——三個小時的暴雨,這個城市失去了三十四條人命,其中秀山七人。那些前一天還活生生的人,在暴雨傾盆的時刻,或許只是為了過一條馬路,或許只是為了撿一個提包,卻被一個浪頭捲到了另一個世界。
褚航聲是跟著見義勇為的熱心人來到這裡的,他帶著見習記者在附近採訪,看到一棵被大水衝倒的大樹砸傷一個十幾歲的男孩,拼力游過去把孩子拖出來,剛好遇上一個熱心車主,一路停停走走無數次才在天亮前趕到人民醫院。他知道自己的形象也很狼狽:卷著褲腿,滿身泥汙,站在醫院大廳裡像個流浪漢。他四處找洗手間,想要做簡單的梳洗,卻沒想到在不遠處的太平間門口,居然看見正被推搡的穆忻。推她的那個人他不認識,只看到是個披頭散髮的老太太,淒厲地哭喊著,一巴掌一巴掌地往穆忻臉上抽。努力想要攔住她的那個人他認識,是穆忻的丈夫楊謙,只聽到他一聲聲地吼「媽你冷靜點,你冷靜點」……褚航聲恍然大悟:那人是穆忻的婆婆?他記得以前見過的,似乎是個氣質還不錯的中年婦女,可是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聲嘶力竭、瞬間蒼老?
他來不及多想,因為肖玉華已經脫下一隻鞋往穆忻身上扔。褚航聲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剛好接住了那隻沾滿泥垢的鞋子,再一把將穆忻攬進懷裡。
他伸手擋住肖玉華的巴掌,急忙打招呼:「阿姨您好,我是穆忻的哥哥,上次見過的。」
「好什麼好!」肖玉華眼珠子都是紅的,「你的好妹妹,她逼死了自己的公公!你知道嗎?她活活逼死了我老伴兒!我現在是一個人了,一個人了啊!」
楊謙眼裡也是淚,還要死死拖住肖玉華:「媽,你還有我。」
「有你有什麼用?你還不是偏著這個毒女人!你有本事替我打她啊,你替我打她啊!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打她,你就別打算燒你爸!你要是不休了她,我就天天在這兒陪著他,我看他是不是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褚航聲目瞪口呆,為肖玉華的控訴,也為她幾乎瘋了一樣的神態。可他不能鬆手,因為他感覺到穆忻在自己懷裡瑟瑟發抖,已經快要站不住。她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就像在抓一段洪水中的浮木。
「哥,你先帶她走,」楊謙深吸口氣,「咱們電話聯絡。」
褚航聲點頭,轉身把穆忻拖出了醫院。迎面還碰上聞訊而來的張樂,他驚訝地看著褚航聲和臉色蒼白的穆忻,見褚航聲瞄一眼身後,張樂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直奔楊謙和肖玉華而去。穆忻整個人都木了,也不知道要打招呼,只是隨著褚航聲的腳步往外走,很多年後想起來,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哪怕是在失去自己父親的時候,都沒有像那一刻那樣,疑似一具行屍走肉。
隨後,穆忻在禇航聲家高燒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她無數次在全身肌肉疼痛、火燒火燎的時候幻想自己能夠燒得更厲害一點,最好是失去知覺、神智昏迷,因為如果是那樣,她就不會每天眼巴巴地看著門口、聽著手機鈴聲,焦急到甚至會幻聽。她多麼盼著楊謙來探望她,來接她回家,哪怕只是打一個電話,問她在哪裡、她好不好……可是,沒有。
最心灰意冷的時候,她不是沒有想過,活著還不如死去。
可是禇航聲不許。
她不吃飯,他就叫來社群醫院的護士給她打葡萄糖;她不說話,他就從自己和妻子離婚的緣起開始講,企圖用自己的悲痛沖淡她的絕望;她不睡覺,他就夜夜守在她身邊,說他們未曾見面的這些年裡,他去過哪些地方,看過哪些痛不欲生的人與窮途末路的事……他從不評價她的人生,也沒有打探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是用他比她多走過的那些路、多看見的那些故事告訴她,永遠沒有哪種不幸,敢說自己是世界上最慘烈的那一種。
他勸她:「忻忻,兩口子過日子,總有這樣那樣的誤會。若是針尖對麥芒,或許就再也無法挽回;若是先退一步,說不定就海闊天空。所有走到絕路的夫妻,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不過是因為在最應該退步冷靜的時候,共同選擇了針鋒相對。所以,如果你想挽救你們之間的關係,不妨給他點時間,讓他沉下心來思考一下。他應該瞭解你是什麼樣的人,思考清楚了,自然迎刃而解。」
穆忻不說話,只是木然地看著他。過很久,禇航聲才嘆口氣,放下手裡的粥碗,轉身離開房間。就在他快要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他聽見穆忻問:「離婚後,你後悔過嗎?」
禇航聲背對穆忻站在門邊,客廳的燈光在他身上籠了微弱的一圈,穆忻注視著他的背影,重複:「後悔過嗎?」
「怎麼說呢,寂寞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後悔過。可是即便當時不放手,又能怎樣呢?有些日子是可以挽回的,可是另外一些,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挽回的。到那時候,如果還死不放手,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他背對她,聲音低沉,沒有回頭。
「你愛她嗎?」
「決定結婚的時候,一定是愛的,不然誰也沒有勇氣走到這一步。所謂婚姻,是愛到富有勇氣,是願意不後悔。只是,即便我們再慎重,再認真地對婚姻負責,也總有一些人是你怎麼挽留都挽留不下來的,」褚航聲嘆口氣,「可是忻忻,你和我不一樣,你們之間顯然還是有感情的。」
「感情?」穆忻苦笑,「三天了,我一直在想,他承諾過的,那些愛,還有照顧,究竟都還在不在。是,到現在我也不敢貿然否定,但我已經不可能不懷疑。」
「解鈴還需繫鈴人,除了他自己,你問誰都沒用,」禇航聲終於回過身,平靜地看著穆忻,「兩口子之間的事,往往是勝在開誠佈公,敗在各自揣測。人的意念比自己想象得要強大,很多問題,明明子虛烏有,揣測得多了,自己都會相信是真的。倒不如別給自己揣測的時間和空間,趕緊去要個答案。」
「如果時光能倒流,該多麼好,」穆忻嘆息,「算了,我還是去上班吧。就當是分開冷靜一下……反正現在見了面,想要開誠佈公也不可能。」
「喝點粥,你現在太虛弱,也沒法去上班。」禇航聲指指粥碗,關門離開。穆忻看著闔上的房門,有些怔怔地發呆。
她想:楊成林應該已經火化了吧?他的骨灰葬於何處?她還來得及去祭拜他嗎?那樣一個殷殷期盼著兒女能將日子過好的老人,他可曾想到會有今天這樣的情景?
郝慧楠一路找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張樂。
「你們——」穆忻看著眼前的倆人有點張口結舌,卻不知道下一句應該說什麼。
「我們沒什麼,他去市局辦事,我搭順風車,哎你哥呢,上班去了?」見穆忻點頭,郝慧楠沒好氣兒,「你至於嗎?被個老太太折磨成這樣?」
「她是自我摧殘,你看不出來嗎?」張樂把手裡拎著的兩個西瓜扔下,一抬頭就被郝慧楠瞪,立即投降地伸手,「當我什麼都沒說。」
「是我最近太忙,沒顧得上跟你聯絡,誰知道就出這麼大的事兒。」郝慧楠轉頭看著穆忻道。
穆忻笑一笑,截住話頭:「你最近在忙什麼?」
郝慧楠看她一眼,嘆口氣,也轉移話題:「一村之長還能忙什麼,創收致富唄。」
「上專案了?」
「還得感謝我們那新書記,看著挺普通的一個人,沒想到還真幹人事兒……」郝慧楠讚歎。
「她這是在夸人嗎?」穆忻納悶地看一眼張樂。
張樂擺擺手:「習慣就好了。」
「那到底他幹什麼‘人事兒’了?」穆忻看著郝慧楠問。
「給錢,給專案,這年頭還有比這更實惠的嗎?就說我們村吧,男人大多數都外出打工了,剩下的除了女人就是老弱病殘。尤其是各家的女人們,又要幹農活又要照顧一家老小,稍稍瞭解一下就知道她們的就業意願不過就是‘不出家門還能賺錢’。我就去找書記了,我說您看怎麼辦吧,我有一點想法,我們村的婦女有的是幹勁,就是缺專案。而且據我觀察,隨著適齡兒童越來越少,我們村的那個小學關閉也很久了,那校舍還不錯,現在給村裡當農機具倉庫太浪費,只要有專案,我們騰出那廢棄校舍來,刷刷就能當廠房。要是願意支援我,咱就試試,說不定能有意外驚喜呢?」
「您真實在。」穆忻不得不表示讚許。
「在其位,謀其政。既然我是村長,就犯不著跟《百家講壇》似的那麼文縐縐的,該敲詐時就敲詐,該撒潑時就撒潑,」郝慧楠也笑了,「結果我們那新書記還真就讓人給我們聯絡了一個包裝粉絲的專案,校舍粉刷和消毒檢疫都由廠家負責,免費培訓,儘快上崗。一群小媳婦還有眼神手腳都還靈便的老太太都報名了,第一個月發工資,家家都沒耽誤孝順老人養孩子,還增收好幾百塊。」
「真有魄力。」穆忻繼續讚許。
「你還沒見那些副產品呢——我們制定了個學習制度,每個月集中廠裡的婦女上兩次課,學學識字,再念點衛生科普之類的文章給她們聽聽,看上去效果還不錯。」郝慧楠很得意。
「你真夠有想法的,」穆忻這次是刮目相看了,「可是她們就老老實實去聽課?」
「不去的罰錢,」郝慧楠手一揮,「曠課一次五塊錢,虛假請假的十塊!」
「我怎麼覺得誰娶了她壓力會很大,」張樂終於愁眉苦臉地發言,「她治人實在是太有一套了。」
「人家都說了是‘在其位、謀其政’,」穆忻幫郝慧楠說話,「沒嫁人的時候是用村長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嫁人以後是用媳婦的標準重新修訂自己,能一樣嗎?」
「不管一樣不一樣,跟他有什麼關係?」郝慧楠納悶地看張樂,「你怎麼還在這兒?」
「剛才半路上不是把趙旭輝扔市局門口了嗎?他一個人就夠了,我是真心實意來看看穆姐,」張樂諂媚地看著穆忻笑,「穆姐你說是吧,你能感受到我的誠意吧?」
穆忻撫額,無奈地嘆息:「是的,我感覺您特別有誠意。」
聞言,張樂得意地笑,郝慧楠真摯地看著他感嘆:「我只能感覺到您特別不要臉啊!」
穆忻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笑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恍惚——這麼多天以來,她一直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笑了。
當然,很久以後,穆忻知道了,年輕的時候,我們喜歡拿「一輩子」來說事兒,可後來發現,一輩子比我們想象的要長得多。所以,所有那些與「一輩子」有關的臆想,不過只是因為,當時,我們剛開始在這條叫做「一輩子」的路上走。
比如有些狗血淋漓的情節,你曾經以為,只有小說裡才會出現。
再或者也應該解釋為,穆忻並沒有想到肖玉華會如此之快地重整旗鼓投入戰鬥——不過三天後,楊成林剛火化完畢,肖玉華就出現在了市公安局的大門口。
當然這也算不上什麼稀罕事兒,畢竟公安局門口時常會聚集一些上訪群眾,所以市局才將每週三定為局長接訪日,到這一天,有冤說冤,有屈訴屈。只是誰也沒想到,這一天接訪的剛好就是分管指揮中心的副局長,而來上訪的就是一直眼淚不斷的肖玉華。
副局長在那個上午完全被震驚了。
只見肖玉華開始時是抽泣著進屋,扯著嗓子喊完「冤枉啊」這三個字後,開始號啕大哭。
局長急忙指揮旁邊記錄的民警遞紙巾:「大娘您慢慢說,發生什麼事了?」
「冤枉啊!領導你得給我們老百姓做主啊!你們公安民警逼死自己的老公公啊!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嗚嗚嗚……」
「您詳細點說,到底怎麼回事?」
「我兒媳婦,是秀山分局的民警,你們借來幫忙的,」肖玉華抹著眼淚,眼睛紅紅的瞪著副局長,「局長你給我們小老百姓評評理,你們局裡分房子,她一分錢不掏,是我掏了二十萬給他們付的首付啊!二十萬啊局長,你說我這麼個老太太,那得攢多長時間?我不過是想讓她也掏點錢貢獻一下力量,哪知道他們啃老上癮啊!她死活不掏錢不說,還離家出走!我老伴兒,下大雨那天出來勸她回家,想著一家人說到底還是一家人,總得太太平平地過日子,誰知道她就硬是把我老伴氣得腦溢血,說沒就沒了啊!」
肖玉華的哭聲淒厲得幾乎要穿透□室:「我的親人啊!你怎麼就這麼扔下我啊!我的親人啊,你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我的親人啊……」
局長頭大如鬥。
也不需要懸念,處理結果迅捷簡單——二十四小時後,穆忻打包離開市局,回分局報到。
科長室門一開,是谷清欲言又止的臉。那些努力變換卻不知道該拿什麼來面對的表情讓穆忻這樣以為內心已麻木的人都忍不住輕輕被觸動一下,過會兒才說:「對不起,科長,我回來了。」
谷清深深嘆口氣。
「你住哪兒呢?」這是谷清能想到的最迫切的問題,一天時間裡,穆忻家發生的事情像飯後茶點一樣飛遍分局,讓本來存在感極其微弱、活動範圍不超過指揮中心那層樓的穆忻瞬間成為名人——逼死公公,逼瘋婆婆,這樣的兒媳婦,居然以前沒有被大家注意到,這是多少八卦愛好者們的失誤?
家,應該是回九九藏書不去了吧……
「要不,先住值班室吧,」谷清想了想,有點不忍,「就是那屋沒空調,現在秋老虎又快到了。」
「沒關係的,有地方住就很好了,」穆忻笑一笑,想奚落自己幾句,卻到底是沒開口,過會兒才說,「我還是按原來的值班表接警嗎?」
谷清躊躇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先把穆忻送出去躲躲風頭:「你去區委組織部幫忙整理一下檔案吧,那邊正好缺人,你來分局時間短,政治覺悟也高,我們也不怕你會做出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你得知道,檔案這東西有保密性質,要謹慎,要細心。」
穆忻點點頭。
她不會有異議的——且不說服從命令是天職,單說現在這種境況,她還能要求什麼嗎?
第二天,穆忻就去區委組織部報到了。
不過數百米外的區委大樓還是那麼安靜,穆忻站在大廳裡等電梯的時候有些恍惚——似乎不過是幾個月前,當她在這裡差點被踩踏成肉餅時,楊謙的從天而降讓她覺得在這個背井離鄉的地方,她終究是有依靠的。那時候,她再討厭這裡,再恐懼這種生活,可因為這個人的存在,她不孤獨。
也不過過了幾個月,現在,那個說她可以從此不再孤獨的人,在哪裡?在辦案子,還是在安撫他那已經有些神經質的母親?他承諾並娶她的時候,他說「還有我」的時候,可曾想到會有今天?
才不過幾個月,她從不知道還有人會對自己的婚姻有如此大的破壞力。
家,不是兩個人的家嗎?為什麼要摻和進來這麼多人?
婚姻,不該是簡單平實的嗎?為什麼要變得跌宕起伏?
為什麼別人都好端端的幸福著,只有自己過得悽風苦雨,混亂不堪?
自己怎麼就這麼倒霉?
……
直到站在組織部檔案科的門口,穆忻也沒想明白。
但她總算明確了一點:她的生命從選擇進這一行開始,就變成了國家機器上的一枚堅硬的螺絲釘,除了服從命令,抗拒的餘地很小。這似乎和她的婚姻遙相呼應起來——可以服從,可以歸順,無法反抗,申訴無門。
當天上午穆忻就被分配了工作,去給整理好的檔案做目錄——這個任務的好處是不需要不停翻動那些已經泛黃的檔案頁,減少了和細菌的親密接觸;壞處是每天要面對電腦不停地打字,所以累眼累頸累脊椎,還要學仙人掌吸收輻射。
這樣的生活,穆忻想,對自己而言,很疲憊。
是真的疲憊——從早晨八點半到中午十二點,再從下午一點到下午五點,除了打字就是打字。因為辦公室裡除穆忻外都是從各派出所借調來幫忙的男性警員,所以很少有人交談,屋子裡持久迴盪著的只有敲擊鍵盤的「咔咔」聲和裁切表格時的「唰唰」聲。時間久了,整個人都覺得缺乏生命力。每天下班後回到宿舍,除了躺著、閉眼,什麼都不想幹、不想看、不想聽……
每到這個時候,穆忻都會感到愈發的失落:這種機器人一樣的生活,可是她想要的?
楊謙再出現時已是幾天後,整理了一天檔案的穆忻剛回到宿舍,夏末的炎熱把屋裡屋外都弄得黏糊糊的。她正準備去後院的浴室洗澡,一開門,看見是楊謙的剎那,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穆忻心裡不辨悲喜:十幾天的杳無音信,他是要多麼恨自己,才能捱到此刻方才出現?
「我們談談。」楊謙說,他的表情平靜,語調也毫無起伏。
穆忻沒說話,只是開門把他讓進來,放下手裡的洗臉盆,靜靜坐回到自己床邊。
「這幾天,我想了挺多的,」楊謙嘆口氣,也坐到對面那張單人床的床邊,「我覺得我們壓根不該鬧成這樣,說到底咱們是有感情的,你說呢,穆忻?」
穆忻抬頭看看楊謙,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如此陌生——咱們是有感情的——什麼人會這樣說話?不到要分別的時候,誰會把感情掛在嘴上,口口聲聲用來緬懷?
可是,再怎麼陌生,她也難以相信他們真的走到岌岌可危的一步,她覺得不應該——才幾個月的時間,自己不該是如此懦弱的人,楊謙也不該是這樣的人。他們應該很有勇氣改善彼此的關係,應該可以相互遷就、相互忍耐。他們應該可以好好生活下去,一起生活一輩子,不是嗎?
「我觀察了我媽一段時間,我發現她就是突然受打擊,神經有點錯亂。其實她人挺好的,真的,以前我跟你說過吧?我們小學那個班上有個小女孩沒有爸爸,跟她媽一起生活,家庭條件不好,有時候我媽就讓她來我家吃飯。每次吃完飯我飯碗一推就去玩,那小女孩還知道去洗碗,我媽就很喜歡她,總是摸著她的頭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說我要是有這一半懂事她就知足了,都一樣大的孩子,她兒子哪會洗碗啊……」
穆忻沒說話,她覺得立場不同理解自然不同——楊謙你父母雙全,又是粗心的男孩子,自然會覺得這是你媽媽的慈悲與善良,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句話聽在小女孩的心裡會是什麼滋味?誰願意被別人稱呼是窮人?再者,當著女孩子的面說自己兒子不會洗碗,那是失望的感慨還是幸福的炫耀?
「所以我想來想去,覺得有必要轉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她就是太閒了你知道嗎?得給她找點事情做,」楊謙自顧自說下去,「我們生個孩子吧?」
「啊?」穆忻愣了——都到眼下這水火不容的情境了,還提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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