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忘記

他怕她辛苦,

他只會更加痛苦。

卻又怕她幸福,

忘記他忘記歸路。

砰——一聲響亮的關門聲,將陸塵埃隔絕在了一個安靜的空間裡。

陸塵埃伏在床上,內心充滿了無力。她到底要怎樣才能再回到曾經的少年身邊。

她望著空洞的房間,緩慢地站起身一件一件穿上自己的衣服,然後走出酒店。

她站在微涼的風裡,轉眼就秋末了,她回到這座城市竟三四個月了。

因為出來得急,所以她沒穿外套。她摸了摸手上的雞皮疙瘩,招手打車。

一輛黑色的雷克薩斯緩緩停在了她面前。

車窗裡熟悉的臉讓她如遭雷擊。

魏星沉?她怔怔站在原地。

上車。魏星沉說。

她拉開車門,坐上車,隨口遮掩情緒,好巧。

魏星沉沉默地嗯了聲,便沒有說話。不巧,他只是一直跟著他們罷了。

他自己不敢把禮物送給她,所以只得派陳爍給她。但給過後,他又後悔,會不會顯得沒誠意?而且自己現在這狀況,塵埃會不會誤解?

他在辦公室像當年和她談戀愛一樣坐立難安,一直看著手錶等著她下班的時間,趕到了她家樓下。

但是他到達她樓下,卻看到她坐上莫天賜的車,絕塵而去。

從他看到她和莫天賜進酒店,心便無限地朝下沉,他坐在外面抽了幾支煙的時間,他們出來了。莫天賜臉色難看地揚長而去,而陸塵埃,她像一隻迷路的麋鹿,瘦弱地站在風中。

他心中隱隱作痛,卻還是不由自主地靠近她。

他不知道,這幾年她去了哪裡,他也曾託人查過她的音信,但中國這麼大。他知道,連莫天賜那邊後來也沒有她的音信。

他在一個人的夜裡從來不敢妄自去揣測她過著怎樣的生活,遇到什麼樣的人。

他怕她辛苦,他只會更加痛苦。卻又怕她幸福,忘記他忘記歸路。

直到她回來,完好無缺地站在他面前,天知道他有多狂喜。他讓陳爍旁敲側擊地去問過她這幾年的生活,起碼她的感情生活,留的還是他的痕跡。

而他一早便打定主意,不管她心裡是否有他,他都會不顧一切地留下她。

陸塵埃坐在魏星沉的旁邊,魏星沉看著愣愣的她有些心疼,他騰出手,握住她的一隻手,涼涼的。

陸塵埃呆了,抬頭看他。魏星沉卻彷彿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似的,神態自然道,怎麼還跟以前一樣,一到秋末,手就冰涼?

陸塵埃轉過頭看窗外,眼淚卻如潮水般湧上眼眶,開始不停地打轉,打轉。連外面的霓虹燈,都變得迷濛一片。

握著你的手,想這麼一不小心就到白頭。

她忽然想起她無數次對魏星沉說過的話。那時她任性,不知天高地厚,對生活沒什麼要求,只想和魏星沉長相廝守。

她靠在椅背上,換了一個舒服的坐姿。

她很久沒有握過這雙熟悉的手了,此刻就讓一切靜止吧。

假裝像當初一樣,以為一不小心兩人就能到白頭。

魏星沉沒有問她去哪裡,他也不想去哪裡,他只想和她就這樣,沒有傷害,沒有他人,一直走一直走,就像這條路沒有盡頭。

於是,他直接開到了高速上。

那一刻,他如年少般,體內灌滿熱血,他只想把眼前這個女孩留在身邊。他不再是少年了,眉眼灌上了歲月留下的滄桑。但他卻清楚地感覺到,他依舊愛她如少年時代。

陸塵埃沒有問他,要把她帶到哪裡去。

這樣的話,在這樣的深夜,都屬多餘。如果可以,就這樣去浪跡天涯吧。

兩個人坐在車裡都沒有說話,緊緊交握的手卻讓彼此心安。

路前方,黑暗一片,只有車燈掃到的地方,有亮光。

趁著黑夜,和最愛的人潛逃,永不歸鄉。陸塵埃忽然想,如果多年前,他們能這樣一起攜手私奔,現在的結果肯定不會是這樣吧。

車裡開著舒服的空調,魏星沉依舊怕她著涼,從後座拿了外套和枕頭給她。她枕著舒服的枕頭,披著寬大的外套,連日來的勞累,和回來後的日夜擔驚受怕,讓她終於在找到靠岸的島後,慢慢軟化下來。她竟然有些昏昏欲睡。

不時轉頭望她的魏星沉感覺到她的瞌睡,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如果困的話,好好睡一覺吧。

或許她真的太累了,陸塵埃想,每次在魏星沉身邊,她都可以安心地閉上眼。

魏星沉開著車,去往哪裡,他不知道。

他一直朝前開朝前開,直至凌晨,他在b市的服務區停了下來。

他坐在車裡,小心翼翼地開了點窗戶,然後把座位也放低,側著身躺下。現在他的兩隻手都空了出來。他可以安心地握著陸塵埃了。安心地握著這個他愛了多年的女孩。

陸塵埃清晨醒來時,便看到這樣的場景。

陽光透過窗戶進來,灑在他們身上,魏星沉的頭髮有些朦朧的金色。這個大男人跟小孩一樣,學著她的姿勢蜷曲在位子上,側著身,雙手握著她的雙手,十指相扣。

她覺得特別不真實,她曾預想過多次的場景輕易地發生了。

一直沒睡的魏星沉很快發現她醒來,醒了?他看著她,滿眼溫柔。

嗯,這是哪裡?她邊迷茫地看窗外,邊舒展著蜷曲得難受的身體。

服務區。下去走走吧,順便吃點東西。

陸塵埃伸了個懶腰,站起身準備開車門,卻發現兩個人的手還是緊緊地握在一起。

魏星沉笑了笑,放開她的手說,快下車吧。

她剛走出車門,魏星沉早已等在另外一端,再度牽起她的手。

他們迎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朝服務區的餐廳走,很難得那個服務區雖然沒有早餐開門,但有肯德基。

陸塵埃走到肯德基門口便不進去了,她在臺階上坐下說,我在這裡等你,你去買。

好。魏星沉轉身走回到車邊,把外套拿出來。

他毫不介意地把那件昂貴的外套鋪在地上說,你坐在這裡等我,地涼。

陸塵埃看著魏星沉的動作,特窩心。原來這不是夢,這是現實。

那天早上,魏星沉買了早餐,他們兩個並肩坐在肯德基前的臺階上,邊吃著早餐,邊沐浴著清晨的陽光。

很久以後,陸塵埃再想起,才會明白為什麼那個早上那麼難得。

因為那竟然是他們多年來,最後一次那樣相愛地握著彼此的手,吃著早餐,在陽光裡醒來,第一個看到的是彼此。

那也算是上帝對他們相愛這些年的厚待吧……

吃完早餐,陸塵埃拍了拍手說,我們回去吧。

魏星沉沉默地點了點頭。

剛剛吃早餐時,他想過接下要去哪裡呢,他還有偌大的公司在永城,就算昨天晚上被夜色蠱惑,可清晨終是要醒來的。

最重要的是,他為了和她在一起籌謀了那麼久的事,不能耽擱,他要為他們的以後負責。

為了永無煩憂的以後,為了長相廝守的以後。但他現在不能告訴她。

回去的路上,他們依舊無話,依舊握著手。沒有承諾,沒有未來,沒有目的地走著。

陸塵埃嫌太安靜,扭開了電臺,電臺裡放著一首歌,那首歌的歌詞像把刀一樣直戳她的心臟,一個女生憂傷的唱,到現在還是/深深的深深的愛著你/是愛情的友情的都可以/那是我心中的幸福/我知道他苦苦的/到現在還是深深的/深深的愛著你……

回到熟悉的永城。

魏星沉把她送到樓下,經歷了一夜的私奔,她突然如魔怔般問眼前的人,你……還愛我嗎?

問完這句,她迅速低了頭。她有些羞愧不安,甚至有些後悔,為什麼會脫口而出這麼衝動的話。

魏星沉看著陸塵埃,她是他一眼認定的老婆,如果不是後來的變故,或許她早已成為他的妻子。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她這些年為了他,吃了不少苦。而他,也終於到可以保護她的時候了。

他想起這些日子忙的事情,終於漸漸接近尾聲。不由得嘴角揚起微笑,塵埃,我愛你,我只愛你,我永遠愛你。

魏星沉在陸塵埃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吻。

魏星沉的告白讓陸塵埃瞬間淚凝於睫,她甚至是不可置信,覺得這只是自己的一場美夢。告訴他,告訴他,告訴他這些年發生過的所有事。陸塵埃心底有個聲音澎湃響著。是時候了,陸塵埃想,張口剛想說話,魏星沉的手機響了。

魏星沉看到螢幕上陳爍來電,立刻接起。陳爍說,老大,發現新動向,速回。

好的,我馬上回。魏星沉對著電話低沉說。

他抬頭看到陸塵埃瞪著楚楚的大眼睛看著他,不由得一陣憐惜,又擁吻了下她的額頭,他一定要儘快解決所有事。

塵埃,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你都要相信我愛你,我很愛你,用整個生命在愛你。魏星沉在她耳邊喃喃道。

陸塵埃看著溫柔的魏星沉,聽著他的甜言蜜語,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魏星沉說,答應我,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讓你明白,我身邊站的只能是你一個人。

陸塵埃再點頭。

魏星沉說,你回去要好好睡一覺。

陸塵埃想起心頭事,再看魏星沉,既然他說了愛她,那麼她的事也不急於一時告訴他。

等他忙完再告訴他也不遲。

陸塵埃乖巧地點頭,下車,直到看著魏星沉的車消失於拐角,她站在樓梯口彷彿還不可置信,怎麼一夜之間他們之間的關係好像突然大轉變?

但是,她用力吸了口空氣,她覺得自己的世界,豁然開朗。雖然未來迷霧重重,卻再也沒有任何陰霾。

永城莫氏企業。

總經理辦公室門被敲響。一個男子走進屋裡,向莫天賜彙報,莫總,他們並沒有出省,在鄰市的服務區休息了一夜。

莫天賜的辦公室沒有開燈,窗簾拉了很大一部分,有些昏暗。

滿屋子的煙味讓進門彙報的男子有些擔心地皺了皺眉頭,莫總,小心身體。

莫天賜卻答非所問,冷笑,哼,我諒他也沒膽帶陸塵埃走。

莫天賜衝男子揮了揮手,男子轉身走出門後,莫天賜竟然坐在老闆椅上,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昨天晚上,莫天賜被陸塵埃氣到,氣憤地從酒店裡衝出來開車走了。

但他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倒了回去。

卻看到陸塵埃上了魏星沉的車。他在後面慢悠悠地跟著,以為魏星沉會送她回家。

誰知道,魏星沉卻越開越偏遠,他有點弄不明白,卻緊緊跟著,幸好是晚上,所以他們並不知道他跟在身後。

直到魏星沉開到高速路口,他才知道他要幹什麼。

他當時立刻火起,拿起電話撥給手下,小七,你幫我留意車牌9453的車,剛出永城,一路向北。如果明天早上,車主想跨省,就幫我攔下。

那頭的人立刻遵從命令。

他彷彿賭博似的,停在原地,看著魏星沉的車消失在高速路口。

魏星沉,我就再跟你賭一次。如果這次你帶陸塵埃走,我們兩個之間,既往不咎。陸塵埃,我也再跟你賭一次。他還是不會帶你走,這個世上,最愛你,永遠不會拋棄你的人,只有我。

饒是篤定地知道魏星沉不會走,但莫天賜還是一夜未睡。

他只要一閉眼,就會看到陸塵埃站在他面前,眼神空洞地脫下衣服說,你不是愛我嗎,你不就想要這樣嗎?

然後他看到陸塵埃慢慢地離開了他。

現在終於確定,他們又回來了。陸塵埃沒有走,除了他身邊,她無處可走。

他放心地睡了。

永城星際國際。

陳爍把電腦移到剛趕回來的魏星沉面前,自己站起來倒了杯咖啡說,我們的人已經回報了莫氏近一個月的洗黑錢資料。

莫氏是莫天賜去年建的公司,面上做古董買賣,其實背後大量洗黑錢。

魏星沉專心地看著電腦上的資料,陳爍在旁驚歎,莫天賜這麼大手筆,就光空手套白狼的交易每個月都能進小千萬。他平時觸及範圍很廣,娛樂場所,毒品都碰,想抓他的把柄太容易了。

而且,陳爍端著咖啡走到魏星沉旁邊,在電腦上又調出一份東西,你看,你讓我查的訊息現在基本已經確定,莫天賜最近是在跟很多藝術家、評論家接觸,而且這些人大部分是他父親的朋友或敵人。

魏星沉合上電腦滿意地笑了,莫天賜終於動手了。

你確定他這次的目標是置自己的父親於死地?陳爍仍懷疑道。

他對他父親許連城恨之入骨。而我對他亦是恨之入骨。魏星沉緊緊捏著手裡的杯子,指關節泛白。

陳爍看著面容冷酷的魏星沉,這幾年他由一個青澀的大學生變為喜怒不形於色的商人。

他看著魏星沉從初入商海被人詐騙嘲笑,到很快站起身,掌握商海波譎雲詭的秘訣。

魏星沉並沒有說過失去陸塵埃後的痛心,但他明白,從魏星沉臉上稀少的笑容裡,從他不眠不休的工作中。

他畢業跟著魏星沉投身到魏星沉家的企業後,親眼看著星際國際比原先壯大了十倍不止。

但即便是這樣,他也很少看到魏星沉開懷。

他記得一年前兩個人喝酒,醉後他曾問魏星沉,是不是很愛陸塵埃。

魏星沉說,是。

他奇怪,既然是,為何不去找她,與其花費時間賺錢,不如去尋找。

當時魏星沉用一種很憂傷很憂傷的眼神看著他,有那麼一瞬,他覺得下一刻魏星沉眼裡都能掉出眼淚。

然後他聽到魏星沉說,沒有用的,陳爍,我沒有辦法保護她。

直到今年,漸漸地魏星沉才算是緩了過來。因為莫氏的成立,魏星沉恐怕是最高興的人。

他說,只有莫天賜將生意做到檯面上,我才有機會抓住他的把柄。

陳爍不知道自己老闆跟莫天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起碼他們念大學時,曾是好兄弟。

後來,陸塵埃卻跟著莫天賜走了。

陳爍明白這並不是簡簡單單的三角戀。但魏星沉不說,他便不問。無法講出口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爍,我跟艾而藍分手了。魏星沉疲憊地坐在椅子上,對陳爍說起了私事。

陳爍驚愕,艾而藍同意嗎?

不同意。

她必定不會同意。陳爍說,低頭開始收拾桌面,就算當年艾而藍美得被評過系花,但陳爍始終不喜歡她,他喜歡陸塵埃或駱翹這樣直爽的女生。

魏星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替我多照顧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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