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地上,側著臉,眼睛正對著她……
"jan!——"她的尖叫刺破長空。
然後,她也倒下了,在倒地時最後僅存的意識裡,她的眼睛正對著他的,她看見鮮血從他的腦後汩汩地湧出,如廣場上的噴泉,訴說著愛情亙古的語言,似乎在跟她說,"你怎麼才來,我說了我等不起的,你來晚了……"
jan,我愛你。
……
沒有回答。他是否聽到了也不得而知。也許他沒有死,正浮在天上的那堆雲朵裡,透過那潔白柔軟的雲層,靜靜的,俯視著她……說什麼都毫無意義了,不是嗎?人們怎麼來評價他都無關緊要,正如他說過的,剎那間的飛翔也是永恆,都過去了,把一切忘掉吧。願藍天白雲朝霞落日,接納這個不幸的靈魂,塵歸塵土歸土,如果有來生,哪怕是變成一縷清風,也請給他輕鬆自由,想愛就愛,至少不用再等待……可憐的人兒……
3
杜瓦的第三封信:
"翠翠,我的心肝,真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時,正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你見了那小子嗎?不管見到沒有,寶貝,請記得要微笑,因為只有微笑能給你勇氣,繼續活下去。未來的路還很漫長,你還這麼年輕,人生還有很多的風景等待著你去遇見,我唯一要忠告你的是,這世上什麼都可以等待,唯有愛情不能。切記!"
毫無疑問,杜瓦早已預見了祝希堯不會去橋上見冷翠。
微笑,杜瓦要她微笑。可是,她還能笑嗎?
兩天後,從巴黎傳來訊息,著名華裔南希杜瓦夫人在其寓所中被殺。據說死得很痛苦,被人活活掐死的。而兇手,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親生兒子丁暉。殺死母親後,丁暉焚燬其母收藏的全部名畫,這些畫中有很多是世界上僅存的真跡,價值無法估量,南希為這些畫陰謀算計了半生,最後僅剩一堆灰燼,不等警察趕到現場,丁暉就已服毒自盡。警方在他的遺物中,發現他對他母親種種罪行的指控,厚厚的上百頁文案,顯然事先經過周密準備,如果南希活著,這些指控足以判她終身監禁,同時,這些指控也宣告了冷翠的無罪。
法國警方通知冷翠去巴黎認屍。
因為她是南希杜瓦夫人和丁暉唯一的親人。
文弘毅陪伴冷翠去的巴黎,從頭到尾,冷翠沒有任何表情,直到在太平間,警察揭開丁暉遺體上的白布,看著這個年輕人安詳蒼白的面容,淚水,終於還是溢位了她的眼眶。她忽然想起丁暉送tracy到酒莊的時候,臨走說過的那句話,"別跟我說再見,我唯願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如果見到,不是你的不幸,就是我的不幸……"
果然是不幸的,只是沒想到如此不幸!
"對不起。"這是丁暉留給她的遺言。就三個字。
在進太平間前警方就把遺書交給了她,此刻她看著他僵冷的臉龐,喃喃地說了句,"你真傻,如果'對不起'有用,還要悔恨幹什麼。"
文弘毅幫著辦妥了領屍的手續。警察問他另一個怎麼辦,指的是南希。文弘毅看冷翠,等她發話,冷翠扭頭瞟了眼旁邊的那具屍體,淡淡地說,"隨便吧,你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平間。
當天,丁暉的遺體被火化,葬在了巴黎的一個公墓。兩人隨即又趕回義大利,祝希堯的死亡調查報告已經出來,他們得去處理善後事宜。在警察局辦好相關手續,警察領他們去落日酒店。
當金髮碧眼的羅馬警察幫冷翠把門推開的時候,她還在幻想,他沒有死,他還活著,此刻就在房間靜靜地等著她,要麼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抽菸,要麼站在露臺上眺望遠處的納佛那廣場。他的背影,任何時候都那麼偉岸挺拔,那麼孤獨。
房間裡很黑,窗簾拉著的。
警察開了燈,服務生過去拉開窗簾。
清晨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照進來,還只是早上,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刺眼。文弘毅扶著她進去。這不像是他的房間!他是個紳士,一生愛整潔,從來不允許房間這麼零亂。但空氣中卻真實地瀰漫著他的氣息,床上的被褥半邊都搭到了地毯上,他的藍色睡袍隨意地丟在床頭,地毯上扔了很多易拉罐,很衝的酒氣,而沙發茶几上卻又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很多藥瓶,藥丸隨處可見。至於房間另一邊的書桌上,更是鋪滿亂七八糟的檔案,滿地都是紙,還有幾本雜誌和書籍……
"我們沒有動房間的任何東西,都保持著原樣,"警察用英文跟文弘毅說,"從現場看,基本已經排除了他殺的可能,而且走廊上的錄影也顯示,事發前的數天內,除了服務生和他自己,沒有任何人進入過他的房間,所以祝先生應該是自殺,但不是蓄意的,一是因為沒有發現遺書,二是因為他可能患有嚴重憂鬱症,你看這些藥……"警察隨意拿起一個藥瓶給文弘毅看,"都是……"
"放下!別動他的東西!"冷翠突然大叫。惡狠狠地瞪著警察。
警察訕訕的,連聲說抱歉,放下了藥瓶,不敢再看她,只好又對著文弘毅說,"屍檢報告也已經出來,祝先生去世前喝了很多酒,血液中的酒精濃度達到了78%,最嚴重的是,酒精跟他體內的藥物發生作用,極大地刺激了他的神經,以至於最後失去理智……如果你們對我們的調查結果還存在懷疑,我們可以依法進行解剖……"
"滾!你們都給我滾!!"冷翠一聽到"解剖"立即失控,抓起沙發上的一個靠墊就扔了過去,"人都死了,還要解剖,就不能給他留個全屍嗎?冷血動物,你們這些冷血動物!……"
"冷翠!"文弘毅連忙奔過去抱住她顫抖的身體,"沒事,沒人要解剖他,你聽錯了,什麼事都沒有,"扭頭又跟嚇傻了的警察說,"你們先出去吧,謝謝你們了,我們接受這個結果,明天我們就領回祝先生……"
警察避之不及,轉身就離開了房間。服務生也退了出去。"你也出去吧,讓我在這房間裡一個人待會兒。"冷翠目光呆滯地盯著地毯說。
"冷翠……"
"放心,我不會尋短見的,還有tracy呢。"
文弘毅怔怔地看著她,"冷翠,還記得得那次我們在許願泉許的願嗎?我許的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在嘆息橋上等到你。我果然是等到了你,也許現實情況並不如我最初的想象,我不是你要等的人,你也仍然不會愛上我,可我還是會靜靜地等你,守護著你,陪你渡過一切難關……"
"弘毅,我再也不想等誰了,不想了!"冷翠迷亂地搖著頭。
"好,我們都不再等待,一切順其自然好嗎?無論後面的路多艱難,你記住有我在你身邊就好。"說著,文弘毅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撫摸她的頭髮,"那我就先出去,你要多保重,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去處理,明白嗎?"
冷翠機械地點點頭。
文弘毅一帶上門,她就哭起來,拿起床上的睡袍,捧在胸前嗅著他殘存的氣息,抽空了身體似的乾號起來,終於結束了,卻原來是這個結果。
犯下的錯誤,沒有機會再糾正,命運從來就不會因你想要結果就露出底牌,但又逼著你判斷下注,她在那一天,是懷著怎樣的期望和決心去橋上見他的啊,儼然是勝券在握,她押上了未來全部的幸福,卻把它輸得精光。她和他一樣,都不是天生的賭徒,所以才會輸得這麼慘。
"我想要飛翔,請給我自由。"他是這麼說的嗎?
如果可以,她也想飛翔,可是她知道她不能,tracy還這麼小……一想到那個可憐又無辜的孩子,她就止住了哭泣,是啊,還有孩子,這是他和碧昂的孩子,是他們生命的延續,她沒有理由拋下這個孩子獨自去"飛翔",否則地下的他們絕不會原諒她。
抹去淚水,她開始整理房間。
一切還和從前一樣,每天清晨,她都要親自整理他的房間。只不過,這也許是今生的最後一次了。來世,如果有來世,jan,哪怕讓我做你的僕人,也請把我留在你身邊,讓我每天幫你整理房間,這必將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可惜,從前我沒有正視這幸福……
他的枕頭下放著tracy的照片。
照片的後面寫著細細的一行字:寶貝,來世我再做你的父親吧。
剛剛咽回去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來世,真的還有來世嗎?她忽然想起劉凱波跟她說過的話,人生很多東西總是在錯過之後才會醒悟,即便一輩子去緬懷一個人,也是不快樂的。她也因此想起祝希堯很早就跟她提醒過的,"等你最後愛上我的時候,我或許已經離開,你會後悔,你會痛苦,直至……一輩子!"
原來這結果是定好了的啊!命運在給你下套的時候,從來不會事先給你打招呼,卻往往會有隱秘的暗示,可惜她全當做了耳邊風。她這輩子必然是不快樂的了,因為她失去了她最應該守護的愛情。即便有來世,他也未必肯給她機會。
這時,她又看到了碧昂的日記,就在書桌上。
跟之前她看到的似乎略為不一樣,似乎更像是碧昂的真跡,難道之前她看到的是仿的?因為是被撕下的,日記很散亂,冷翠一張張地整理起來——
1994年11月7日星期一晴
今天是我跟裡奇結婚的第四天,這個惡棍,結婚才四天他就打我了,起因是吃飯的時候我說了一句法國的菜不好吃的話,他就一巴掌甩過來……"婊子"他口口聲聲這麼罵我,我還沒開口反擊,他就一腳把我踹到了地上,接下來他罵的話更難聽,他說,我是他花兩千萬法郎從我媽手裡買來的,不是婊子是什麼。我當即大哭,越哭他打得越兇,扯著我的頭髮把我從餐廳拖到客廳,又是一頓拳打腳踢,如果不是管家出面制止,我可能就沒氣了。晚上洗澡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我的頭頂被揪掉了一大縷頭髮,露出白生生的頭皮,觸目驚心。明天,哦,上帝,明天我只能戴帽子去劇院了。可恨的母親,居然把我賣了,拆散我和jan不說,竟然把我賣給這個惡棍!我發誓,我死後寧願變成一個厲鬼也不上天堂,我做鬼也要掐死這個女人!
可是我很怕啊,很怕。結婚才四天就捱打,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為什麼會這樣?我究竟做錯什麼了?上帝要這麼懲罰我……
地獄,這古堡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地獄,杜瓦叔叔說這是送給我的陪嫁,哪有用地獄作陪嫁的啊,杜瓦叔叔,快來救我啊,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
1994年12月19日星期一晴
吃晚飯的時候我問裡奇,晚上還回不回來,因為結婚這一個多月,他在家裡過夜的次數越來越少,我並不在乎他回不回來,只是他若回來,我就得給他放洗澡水。誰知裡奇厚顏無恥地說,不回來了,要去俱樂部。我知道,那些所謂的俱樂部就是他們這些所謂有身份的人專屬的高階妓院,結婚前我就聽說他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嫖妓,以為婚後他會有所收斂,沒想到竟是變本加厲,原因如他所說,我連最下等的妓女都不如,因為我不會笑,最下等的妓女都知道怎麼對男人賣笑。
"婊子!"出門時他又這麼罵我。
我麻木地看著他開著跑車駛出花園,何止笑,我連哭都不會了。
……
1994年12月28日星期三晴
今天我去見了母親,這是我結婚近兩個月後第一次見她,平常未經裡奇允許,我是不能私自出門的,尤其禁止我登臺演出,對此我並無多少遺憾,那個舞臺我早就沒有眷戀之心,儘管在內心我仍摯愛著從小伴隨著我長大的芭蕾。
我開門見山地質問母親為什麼把我賣了,沒想到她比裡奇還無恥,笑著說,"誰說我賣你了,那隻不過是彩禮錢,我把你養這麼大,讓你做明星,多少應該收回些成本吧?"
"你在我身上撈的還少嗎?"我氣得渾身發抖,"撈錢就算了,還設計拆散我和jan,別說你不知道,我在羅馬是怎麼被人灌了迷藥,讓jan看到我跟別的男人親熱,從而離開了我,你這隻惡狼,都說虎毒不食子,就算我不是你親生的,你下手也不應該這麼狠……"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人在巴黎呢,你在羅馬跟哪個男人鬼混關我什麼事?"這個無恥的女人居然還在笑。我知道再說下去已經毫無意義,我跟她說我要離婚,誰知她說"那你找裡奇啊,跟我有什麼關係"。裡奇,一想到這個惡棍,我就哆嗦,他的巴掌,拳腳……上帝啊,我該怎麼辦?
……
1995年6月6日星期二晴
結婚半年了,好漫長啊。度日如年。這已經是我結婚後的第五次進醫院,前幾次是被裡奇打得住院,這次是因為流產,很好,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生下孩子,那是造孽。裡奇明知道我懷了孕,胎兒狀況很不穩定,他還不肯放過我,要跟我同房,我不答應,他就拿腳狠狠踹我,一腳就把孩子踹掉了。感謝上帝,我倒在地上的時候在心裡這麼說。只是血流了很多,把地毯全染紅了,當時躺地上,我真希望就這麼死去,管家和僕人們怎麼把我抬上救護車的我完全不知道……
……
1995年4月15日星期六小雨
今天裡奇帶了一幫朋友回來,他很難得地對我露出笑臉,跟他的朋友們吹噓說我就是碧昂,享譽巴黎的芭蕾明星,那些狗男女們立即雀躍起來,紛紛要我跳個舞看看。跳舞給他們看?那是褻瀆芭蕾!裡奇惡狠狠的目光刀子似的直射過來,我仍然屹立不動。反正橫豎是一頓打,就讓打吧,打死在這些狗男女們面前才痛快!
可是我想錯了,裡奇這個渾蛋並沒有打我,他把我摁在沙發上當著那些人的面脫我的衣服,說他老婆的身材很好,不跳舞,看看身段也可以。人們馬上歡呼起來。但有幾個女賓看不下去,出來制止,卻被他們身邊的男人拖住,於是,眾目睽睽下我被脫得只剩一件絲質內衣,裡奇大聲問"怎麼樣,我老婆身材好不好?""好!……"那些臭男人們多半是醉的,連連鼓掌。那幾個女賓同情我,撿起地上的衣服披在我身上,其中兩個扶我上了樓,我哭啊,晚上都沒吃,一直哭到現在……
……
1995年5月16日星期二晴
我想jan了,好想好想,這噩夢般的日子,如果不是跟他在一起時的那些美好回憶,我早就死了。jan啊,我好後悔,悔不該賭氣嫁給裡奇,這是我應得的報應啊……
我想去看你,可是我現在遍體鱗傷,見不了人,如何去看你?
……
1995年6月27日星期二晴
這些天老是想起威尼斯的那座橋,做夢都夢見我在橋上等jan。能等到他嗎?我一點也不能確定。但我知道,即便只有一口氣,我也要撐到那一天,因為jan懷疑我對他的愛不是真的,目睹我跟別的男人"親熱",又這麼突然地嫁人,不懷疑才怪。唯有等到十年後,我去橋上見了他,他才會相信,我對他的愛始終如一。多麼可憐的希冀,我活著的唯一勇氣……
……
1995年7月23日星期日小雨
今天下著小雨,裡奇又喝得醉醺醺地回來,最近他比以往更瘋狂地酗酒,脾氣也更加暴躁,不止打我,還打僕人,甚至是管家。下午我才從管家那裡聽到,原來裡奇的公司要破產了,這個,我倒是一點都不奇怪。結婚後我就知道,裡奇的身家遠沒有母親吹噓的那麼雄厚,但他父親很有錢倒是真的,他們家族的傳媒業就是他父親一手創立起來的,可是老頭子一死,產業瓜分給幾個子女,到裡奇的手裡已經很有限了。偏偏裡奇浪蕩子出身,根本不懂經營,留不住人才,而且揮霍無度,又嫖妓,又豪賭,跟我結婚的兩千萬彩禮更是讓他元氣大傷,因為在看過我一次演出後,他就給朋友們下了賭注,一定要娶到全法國最紅的芭蕾明星碧昂。他如願了,在朋友前面賺足了面子。但他心裡卻很不甘,所以結婚後才對我拳腳相加,以發洩心中的懊惱,花錢娶了個不會笑的老婆,他的確很懊惱。我是不會笑了,連我自己都忘了自己笑著是什麼樣子了。
管家說,裡奇想賣掉古堡,因為他欠了很多債……
……
1995年8月21日星期一陰
裡奇逼我給杜瓦叔叔寫信,要杜瓦叔叔把琴瑟堡的產權轉過來。因為古堡雖然是我的陪嫁,但產權仍在杜瓦叔叔的名下,可能是杜瓦叔叔故意的,他料定裡奇會打古堡的主意。果然,杜瓦叔叔很快回信,今天下午收到的,裡奇搶過去一看當即撕得粉碎,對著我又是一頓暴打,而且又踢我的肚子,他明知道上週我剛剛又做過一次流產。
晚上管家才偷偷告訴我,杜瓦叔叔不但不把古堡的產權轉過來,還要收回古堡,勒令裡奇一個禮拜內搬出去。好聰明的杜瓦叔叔啊!真是痛快,終於可以看到這惡棍的下場了,只是我的肚子好痛,一直在流血,裡奇卻不肯送我去醫院,說沒錢。我知道,他是故意要看我死……
……
1995年10月29日星期一陰
搬出古堡已經兩個月了,我現在不是連最下等的妓女都不如,是連最下等的僕人都不如,家裡的所有事情都得我自己去做,租來的這間公寓雖然不大,可是活一點也不少,洗衣做飯,擦地板,每天我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可是裡奇晚上回來還要折磨我,他現在沒錢嫖妓了,把我當做了發洩物件,可惡的男人!我從小到大,沒有做過家務,現在,一切從頭來。而且,裡奇不給我吃飯的錢,現在我沒跳芭蕾了,沒有了任何收入來源,我找他要,他就要我去找母親借。上個禮拜,我實在沒錢買麵包了,在裡奇的逼迫下我只好去找母親,誰知她連門都不讓我進,唯恐我一身邋遢的樣子丟她的臉,因為她屋裡有客人,她對著窗戶冷冰冰地丟擲一句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管不了!"
毫無疑問,空手而歸,裡奇自然對我又是一頓好打。我被他打得滿地滾,我求他別打了,打死我了沒人給你做飯,他這才住手……
……
1996年1月11日星期一晴
裡奇好幾天沒出門了,因為他口袋裡已經沒有一毛錢。每天都還有債主上門。他像個瘋狗似的見東西就砸,沒事也要扇我耳光。上午又來了個債主,是個黑鬼,長得跟個豬似的,一進門就往我身上摸,下三爛的東西,我用中文罵他。他聽不懂,還無恥地衝我笑,裡奇從外面回來後,兩個人在屋裡嘰嘰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麼,走的時候,這隻豬居然還朝我眨眼睛。畜生!我又用中文罵了句。
誰知裡奇晚飯後,居然跟我說,明天菲比要來我家做客,要我收拾得漂亮點。我頓時嚇得一縮,他想幹什麼?!
……
1996年2月3日星期六小雨
上帝啊,我被毀了,自從那天被菲比強暴,裡奇就像發現了寶藏似的,對我格外"珍惜"起來,不打我了,連罵也罵得少了。這個惡棍,那天菲比來家裡後,他故意抽身走開,把我一個人丟在屋子裡,我怎麼反抗得了,拼命叫裡奇,卻沒有一點回音,其實他當時就在樓下。菲比一走,我在窗戶裡親眼看到他在數錢,天啊!!
此後隔三差五的,他就往家裡帶人,我幾次逃跑,都被他抓了回來,但他並不打我,因為我身上若留了傷痕,賣不起價。他餓我,不給我飯吃,我餓得沒力氣了,自然跑不了,也不會反抗,任由那些男人肆意折磨。而我的丈夫裡奇,也不迴避,就坐在屋外等著收錢……現在,全巴黎的男人都知道昔日紅極一時的大明星碧昂可以隨便睡,只要出得起價。並不高,很低,有一次我親耳聽到裡奇在外面跟人討價還價,"五十法郎好不好?"
前天我拼著命跑去找母親,在她家門口攔下她,跪在地上求她救救我,至少看在母女一場的情分上給杜瓦叔叔帶個信,讓他來救我也好。可是母親一臉冷漠地反問我,"我們什麼時候是母女了?跟你的男人分手的時候,你可是親口說的,這輩子都不會認我這個母親,我憑什麼還認你這個女兒啊?"末了又補充一句,"別指望你的杜瓦叔叔會來救你,他癱了,現在坐在輪椅上,自己都顧不過來呢,你落到今天這個樣子是你的命,怨不得別人的,我倒是要求你,今後無論在哪裡都不要說是我南希的女兒,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我當即昏倒在地。
不知道我是怎麼被弄回家的,醒來的時候,只看到床邊一個男人正在穿褲子……
現在我就跪在床邊記這篇日記,書桌在剛搬來的時候就被裡奇變賣了,家裡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我的手抖得厲害,也沒什麼力氣,不知道寫這些東西幹什麼,是希望人看到嗎?還是怕自己遺忘?這切齒的恨啊……但願jan不會看到,誰看到都可以,唯願他不要看到,我祈求上帝!
……
1996年3月29日星期五晴
我染病了。裡奇不給我錢看病。客人越來越少,已經半個月沒人來了,誰也不想染上病,連裡奇都不敢碰我。他終於開口說離婚了,因為他最近剛搭上一個開美容院的肥女人,那女人想跟他結婚。我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他決定一腳把我踢開。
謝天謝地,我終於解脫了。
可是,我怎麼活下去?
……
1996年7月15日星期一小雨
離婚四個月,我沒有寫一個字。實在沒有力氣寫。現在我在一家夜總會當服務生,跟一個同病相憐的姐妹合租了一間雜貨鋪的地下室。地下室很黑,我眼睛壞掉了,哭得太多,每寫一個字都很痛苦。昨天我剛從佛羅倫薩回來,我是去看jan的,偷偷地躲在他家門口看,他好像很忙,每天早出晚歸,人也瘦得厲害。他姐姐安娜發現了我,沒有趕我走,說了句很體面的話,"保留你在他心中美好的印象吧,這是為你好。"多麼聰明的女人,一句話就刺中了我的軟肋。我灰溜溜地回到了巴黎。一回來,就在夜總會碰上母親,她倒是不意外,旁敲側擊地說"你不是有畫嗎?至於這麼辛苦嘛。"我知道,她又在打那些畫的主意,事實上,她從未放棄過努力,以為把我逼到絕境我就會交出爸爸的畫,她太小看我了,裡奇把我往死裡揍的時候,我都沒有說出來,我會告訴她?
但我還是很害怕,因為我分明在母親的嘴角看到了不懷好意的笑……
……
1996年8月19日星期一晴
我吸毒了,沒什麼好稀奇的。夜總會里的人吸毒的多的是,我甚至不去想怎麼會有人主動給我毒品,有什麼好想的,這無邊無際的苦難,我太需要麻痺自己了……
……
1996年9月3日星期二雷雨
我簡直難以置信,跟我同住地下室的唐娜告訴我,說經常看見我母親給多爾錢,而多爾,正是給我毒品,引誘我吸毒的人,他是夜總會的領班……
上帝啊,這個女人還是人嗎?
……
1996年12月12日星期四陰
我進瘋人院了,三個月前我的母親親自送我進來的。因為我去找她麻煩,當著她那些朋友的面兜出她喪盡天良的所作所為,她怕了,就強行把我關進了瘋人院。她原來是想我染上毒癮,走投無路了,自然就會交出畫,因為她知道,吸毒的人,是沒有理智可言的。好可怕啊!
……
1996年12月29日星期日晴
裡奇居然來瘋人院看我了,還"好心"地接我出去,跟醫生說是幫助治療,可是一到他的住處,我就明白,他又沒錢了,債主在屋裡等著他,因為他被那個開美容院的情人甩了。
我寧願自己死了!"三十法郎吧,再不能低了,我老婆可是紅透巴黎的大明星。"我聽見裡奇在跟那人講價。最後是多少成交的我不知道,因為裡奇事先給我注射了強效的鎮靜劑。
"碧昂小姐,我是你的崇拜者,你還記得嗎?我給你送過花的。"朦朧中我聽見那人從我身上下去的時候說。淚水,我居然還有淚水,當時就流了一臉。
現在,還在流……
……
冷翠也在流淚,再次讀著這些日記,她還是抑制不住流淚。她和祝希堯的愛情,都被這日記毀了,她因為這日記在婚禮上出逃,跑去普羅旺斯想借助杜瓦復仇,祝希堯也因為這日記押上全部身家跟南希決鬥,結果輸得一敗塗地,連命都搭上了。
這悲劇,從一開始就註定。
而她竟犧牲他對她的愛去跟命運拼。
她想要抓住更多,卻丟掉了最可貴的。
jan,對不起……
"如果對不起有用,還要悔恨幹什麼。"她跟丁暉說的話,已經應驗到自己身上。
"冷翠,你怎麼樣?我可以進來嗎?"文弘毅在外面敲門。顯然他一直站在外面,生怕她出事。
冷翠衝出房間,撲到露臺上慟哭。
天空很藍……此時的普羅旺斯應該碧空如洗,已經是春天了,花田裡一定已經種下薰衣草花種,不需多日,一入夏,紫藍色的花海就會隨處翻騰,那整整齊齊連綿不斷醉人千里的紫啊,一切還會和從前一樣,花開花落本平常。只是,愛情呢,還有盛開的可能嗎?
冷翠抓著露臺的鐵花欄杆仰天嘶喊:"jan!我錯了,你回來!帶我一起走,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裡,jan!!……"
她的半個身子傾出了欄杆,一隻腳也搭了上去。
"冷翠!"文弘毅吼叫著衝進來。
……
來得及嗎?錯過一秒,可就錯過一生啊。但不管怎樣,威尼斯的那座橋上,從來就不會缺少愛的奇遇,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或你遇見他,或他遇見你,然後某一天,你們一起回憶當初的相遇,肯定不會漏掉這樣一個開頭:
在威尼斯
有一座嘆息橋
傳說
落日時分
在橋下親吻的男女
可以天長地久
……
2007年9月23日18:21於長沙
等待了多久
我和你的相遇
是宿命還是天意
跨越嘆息橋的距離
多想親口說愛你
卻見不到你
我不甘心在你墳前哭泣
我不相信你真的已離去
普羅旺斯的墓碑上
你我連名字都不能在一起
我終於還是失去了你
威尼斯的橋上寫滿了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