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持續到半夜。
他昏昏沉沉疲憊不堪,似睡非睡,眼睛明明閉著,卻看到了好多景象。他覺得他應該是睡了的,也許是太久了,黑暗讓他變得焦灼不已,他掙扎著從黑暗中爬了起來……腿軟軟地,像踩在稀鬆的泥裡,每走一步都很艱難,而黑暗漸漸散去,他恍然看到了一線光明,立即變得興奮起來,他看見了一條水流湍急的河,一個白衣女子在漩渦中掙扎,淒厲地喚著他的名字,jan,jan……
「碧昂!」他認出那女子,喚著她,一頭栽進了河裡……
「jan,帶我回家,我要回家……」碧昂哭泣著,絕望地朝他揮舞著臂膀。他不顧一切地朝河中掙扎著游去,「碧昂,你回來,我等了你十年,你回來!」
「我也等了你十年啊,jan!」
「那你快回來,別在外面流làng了,回到我身邊來,碧昂……」
「不,我知道我回不來了,jan,我只求你將我帶到普羅旺斯去,你答應了要帶我去的,那裡才是我的家!」
「好,好,我帶你去,可是你不能離開我,好嗎?」
碧昂哭泣著連連擺頭:「jan,我不行了,我沒有辦法繼續留在你身邊,會有人替我來愛你的……」
「碧昂,碧昂,你回來!……」
他霍地從chuáng上坐了起來,額上一片冷汗。他瞪著眼睛,迷惘地掃過整個房間,閃電還在繼續,拉著窗簾,屋裡的每一樣東西仍然清晰可辨。
還是黑夜嗎?這漫漫長夜何時才是個頭?他虛脫般地下chuáng走向窗邊,扯開窗簾,茫然拉開了格子窗,一邊拉,一邊就嘩嘩地淌下無法抑制的熱淚。
「碧昂!碧昂!」他哽咽著,伸出頭對著茫茫雨夜大喊,「回來吧,回到我身邊來,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傷害,我也不相信會有誰能替代你對我的愛,就如冷翠,即便我愛她,她也不會愛我,沒有辦法,我解脫不了自己……十年前你離開我嫁給那個男人,我就進了地獄,碧昂,給我活下去的理由吧,失去了你,又失去了她,即便今夜讓這閃電將我劈死,我也是解脫不了的……」
狂風捲著bào雨灌進房間,他半邊身子一下就淋得透溼。他把臉仰起來向著遠處的天空,伴隨著宣洩,胸腔內巨大的悲傷牽起撕裂般的痛,讓他以為他就要在這一刻死去。是的,他不後悔,也不痛惜十年光yīn只為了對qíng人的一個承諾,他不信來世也不信鬼神,可有時候想來,這愛在哪兒?所謂的愛,轟轟烈烈後終歸於沉寂,愛與不愛,生命與死亡,從來就沒有一個明確的界限。當她說愛,你就覺得擁有整個世界,可是一旦轉身後再回頭,她不見了,就覺得這一切灰飛湮滅,恍若一場夢。他和她,終逃不了兩地分離各奔東西,一想起來,心就「咔嚓嚓」地碎成兩半……
清晨,他恍然睜開眼睛,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chuáng頭、地毯上都是huáng澄澄的一片。而窗外,又是一片勃勃生機,彷彿昨夜的bào風雨只是一場夢境。不過花園裡的薰衣糙被肆nüè得厲害,一片片倒在花田裡,溝渠中還漫著水,水面漂著無數紫藍色花蕾。
還沒有盛開,就已經凋謝。
愛,是不是也如此呢?
peter一早就來了,送老闆去機場。上午十點的飛機飛巴黎。可是祝希堯執意要先去墓地,他說:「我要去那裡跟她說說話,她昨夜來找過我。」
說得跟真的似的。peter原本說要誤航班的話都咽回去了,這麼多年鞍前馬後他深知老闆的個xing,決定的事qíng是改變不了的。
墓地被bào雨沖刷得gāngān淨淨。綠糙如茵。
在這片高高的山岡上,長眠者應該欣慰,因為這是一個純淨的世界。朵朵白雲漂浮在藍天上,綠色山岡上流動著一個個形狀各異的投影。有時候投在糙地上,有時候投在樹林裡,有時候又投在灰色的墓碑上。那一定是天堂的使者,揮舞著雲的手,來撫慰亡者的靈魂,安息吧,人赤luǒluǒ來去,來自黑暗歸於塵土……
碧昂的墓很不起眼。祝希堯這是第一次來,即便很多個夜晚站在視窗遙望著墓地,他也不想親自來面對,心裡已經接受了她的離去,感qíng上卻無法承受。十年之約,最後卻相見於墓地!
可是怎麼回事,碧昂的墓前躺了一個人。隔著十米的距離看過去,應該是個女人,背靠著墓碑,耷拉著腦袋蜷縮在地上,渾身溼透,睡在那裡一動不動。溫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一隻小鳥棲在她的肩頭嘰嘰喳喳唱歌,好似在喚醒她,場景甚為淒涼。
祝希堯不敢靠前。peter也嚇住了。
「那是誰?怎麼睡地上呢?」祝希堯張望著問。
「我……我去看看。」peter自告奮勇地朝前走。這種時候他不去,難道還要老闆去不成?他走到女人身邊,俯身拍拍她的肩膀:「喂,女士,你怎麼樣?」
沒動靜。
「喂,醒醒!」他又拉了拉她的胳膊。
還是沒動靜。
他回頭和祝希堯對視,qíng況不妙!
他壯著膽子撥開女人臉上的頭髮,年紀很大,起碼也有五十多歲,臉色慘白。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他屏住呼吸將手伸到女人的鼻子下面,又探了探她脖頸的動脈,當下驚得倒退幾步,折身就往祝希堯這邊跑:「快,快報警,她……她死了!」
3
文弘毅問紫凝:「你真的要去羅馬?」
紫凝答:「是。」
「你瞭解唐臨風嗎?」
「不瞭解。」
「那你還去?」
「不去怎麼了解?」
文弘毅直搖頭:「坦白說,我跟他是多年的好友,相jiāo至深,按理我不該說他的壞話,但他混跡qíng場多年是事實,而你太單純,我怕你會吃虧。」
紫凝笑,「你把問題看嚴重了,我只是去散散心,不是去嫁人的。」
「冷翠回來了怎麼辦?她一定怪我沒有好好照顧你,才讓你出走的。」
紫凝看著他:「你還是很在意她的感覺,我也勸你解脫自己吧,冷翠比你想象中的還固執……」
文弘毅把頭埋在雙手中,不吭聲。
紫凝又說:「聽說她來義大利喜歡上一個男人,但是不是愛呢,她自己都不確定,可惜這個男人又死了,你說她還會接受愛qíng嗎?」
「不會。」文弘毅老實地回答。
「那你……」
「但我還是會在那座橋上等她,我有感覺,我一定可以等到她。」
「唉,」紫凝嘆口氣,「我們兩個,好似同病相憐。但我不會像你那樣固執地去等,等不到的,我知道。既然等不到,就只能去繼續另外的旅程了,或許不會甘心,但總比等到枯萎要qiáng,女人是等不起的,不比男人。」
「你能這樣想,我很欣慰,但我還是希望你快樂,不管跟誰在一起。」
「你放心,我會快樂的。」
「你是個好女孩,紫凝!」
「謝謝!」
兩人說完這些話,登機時間已經到了。文弘毅送紫凝到登機口。紫凝從他手機接過機票,頭也不回地拖著行李走了進去。她不敢回頭。
文弘毅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好一陣發愣。也只有在紫凝的面前,他才會現出本相,衰弱憔悴,毫無生存的樂趣……自那天在嘆息橋上表明心跡後,紫凝像變了一個人,自尊心受到沉重打擊,這些天就一直沒怎麼跟他說話。他又不知道怎麼去安慰她,面對她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兩個人生活在一棟樓裡,感覺非常侷促。偏偏唐臨風這傢伙不識趣,三天兩頭地來串門,羅馬的生意都不管了,一來就找紫凝說話,逗她樂。紫凝的臉上,終於見到了久違的笑容。結果沒幾天,紫凝竟然要一個人去羅馬,說是散心,其實是為了避開他,唐臨風無疑鑽了空子。天知道這傢伙跟紫凝說了什麼。
文弘毅送走紫凝,準備回公司上班。大步走出機場,迎面一個金髮美女衝他笑,他也笑笑,不作停留。他是吸引人的,白t恤配上牛仔褲,襯出他年輕健康的體魄,加上獨有的東方人面孔,儒雅俊朗,自然贏得女郎們的青睞。這些只是風景而已,他已經習慣了過目就忘。他心中的風景,遠著呢……剛出機場手機響了,他拿著電話才「喂」了聲,臉色霎時灰白,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轉身就往機場跑,直飛佛羅倫薩。
到了警察局,跟祝希堯碰個正著,他驚得目瞪口呆,「你……你還活著?」
祝希堯衝他笑了笑:「是,還活著。」
「你怎麼在這呢?」文弘毅問他。
「有點事,來錄口供。」
「錄口供?」
祝希堯還沒回答,一個大胖子警官走了過來,跟他說,「死者的初步檢驗報告已經出來了,年齡在五十歲左右,身份不詳,死亡時間為凌晨兩點左右,死於心肌梗死,據我們的推斷,昨夜下雨,氣溫低,死者可能在墓前qíng緒失控誘發心肌梗死,沒有及時搶救從而導致死亡……」說著轉過臉看著文弘毅,問,「請問閣下是文弘毅先生嗎?」
「嗯,我就是。」
「我們在死者口袋裡發現了一個電話簿,裡面記載有你的號碼,所以才聯絡到你,請跟我來吧。」說著轉身往裡走,文弘毅忐忑地跟著警官走進去,不到十分鐘就出來,整張臉由灰白變慘白。
祝希堯和peter正準備離開,見他這樣子連忙問:「出什麼事了?」
文弘毅直直地看著他:「那個老太太死在碧昂的墓前?」
祝希堯點頭:「對,一早發現的,所以來錄口供。」
「你知道她是誰嗎?」
「不知道。」
文弘毅突然湧出淚光,渾身戰慄,扶住旁邊一張桌子似乎站都站不穩了,他望著祝希堯連連擺頭,哽咽著:「怎麼辦,冷翠怎麼辦?」
「冷翠?」祝希堯一把上前拽住他,「冷翠怎麼了?啊,她怎麼了?我正準備去巴黎找她的……」
「那個老太太就是她……母親。」文弘毅吃力地說。
祝希堯張大嘴巴,「母親?冷翠的?」
文弘毅痛苦地點頭。
「那她也應該是碧昂小姐的母親。」petercha了句。
「你給我閉嘴!」祝希堯狠狠瞪他一眼,吼道,「你還愣在這gān什麼,趕緊去處理後事,快去,馬上!」
peter轉身就跑出去了。
4
一天前。巴黎。
冷翠買藥回來,發現母親不見了,問南希那兩個手下,得到的回答是,「老太太要我們送她去琴瑟堡……」
「誰讓你們送她去那的!」冷翠咆哮如雷。
「小姐,是您jiāo代我們,老太太有任何需要都要我們照著做的。」那兩個白痴還振振有詞。冷翠氣得快暈厥。她懶得理會他們,打個車直奔琴瑟堡。一路上她都在哭。天已經黑了,透過車窗,田野沉睡在星光點點的夜幕下,一兩聲穿腸透肺的野鳴,正像她心中的悲哀,格外揪心。她已經與世無爭,已經忍讓退縮,可災難仍接踵而來,毫無憐惜地漫上來,浸到了她的脖頸,她覺得她就要被滅頂了。
「夫人不在。」琴瑟堡的僕人這麼跟她說。
她站在隱秘在黑暗中的客廳裡,已經是半夜,古堡內一片沉寂,大燈都熄了,只有牆上的壁燈微微地亮了兩盞。自走進大門,她就被撲面而來的黑色鎮住了,不是那種惶惶然yīn沉沉的黑,是那種星光璀璨又寧靜安謐的黑,如同童年搖籃裡的一首歌一個夢,黑得讓你墜入夢境浮想聯翩。難怪碧昂會看上這裡。
冷翠纖細的身影長長地拖到了牆上。一幅歐洲貴婦的肖像畫正對著她,雍容華貴,頭髮高高綰起,袒露著大半個胸脯,傾倒眾生。看著這個婦人,她沒有可能不想到南希夫人,那個女人的臉像劍一樣刺痛了她,不可遏制的瘋狂和絕望讓她一下就失控,提高嗓門尖叫著:「我要見她!我要見她!把她叫出來,我必須馬上見到她!……」
僕人立即去叫來了管家。是個滿頭金髮的老男人,顯然剛剛從chuáng上起來,儘管穿著筆挺的西裝,襯衣的領口還沒來得及扣上,他認出了冷翠,非常有禮貌地用英文說:「對不起,小姐,夫人的確不在,這麼晚了您還是先回去吧。」
「我母親下午來過,南希怎麼會不在呢?」
「哦,您母親下午是來過,我家夫人跟她聊了會,正好夫人要出門,就把您母親帶走了,至於去哪裡了我們下人是沒有理由知道的,很抱歉!」
「騙人!巴黎的公寓沒有她,這裡也沒有她,你們都在護著她,叫她出來,今天她不出來你們誰也別想安靜地睡覺!」
「小姐,請不要讓我把保鏢叫來。」管家板起了臉。
「我不管,我就要見秦菲,這個巫婆,你給我出來,為什麼躲著不見我,你不是人,沒人xing,bī死女兒,連自己的親姐姐都不放過……」冷翠此刻已經完全失去理智,像一隻困shòu噴she著野xing,很快從客廳的各個角落湧出好些人,將她團團圍住,而她毫無畏懼,此時此刻所有的人都成了她的仇人,她只是本能地發作著,憑著發自心底的瘋狂。
「你們儘管都過來好了,即便我死了都不會放過那個女人,你們都是她的幫兇,魔鬼,這整個就是座魔鬼的城堡,我不怕你們!……」她跺著腳歇斯底里地嚷著,把自己整個兒點著了,胸脯一起一伏大喘著粗氣,「巫婆,你出來,你給我出來!……」
兩個猛漢衝過來就勢拽抓了她的胳膊,她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拖出了好遠,她又踢又打眼看就要被拖出門外,「放開她。」黑暗中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話音剛落,兩個猛漢馬上鬆手,冷翠跌倒在地上。
她抬頭,視線很模糊,但還是一眼就認出坐在輪椅上的杜瓦,穿著睡袍都還是很紳士的樣子,冷冷地掃視著客廳:「怎麼回事?」
管家連忙過去,嘰裡咕嚕地用法文跟他說了一通。他這才把目光投向跌坐在地上的冷翠,眼睛立即火焰般地點亮了,他做了個手勢,身後的僕人把他推到了冷翠的身邊,他俯身朝她伸出手,「寶貝,出什麼事了?這麼晚,你是怎麼過來的?」
冷翠遇到了救星,一把抓住杜瓦的手大哭:「我媽媽不見了,南希夫人跟我媽媽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媽媽就不見了,我找不到她,我找遍全城都找不到她……」
「巴黎這麼大,你怎麼會找得到呢?快起來,寶貝!」杜瓦拉她的胳膊,旁邊的僕人連忙把她扶到了沙發上,他衝她很溫和地笑,「南希的確不在這,下午她就去東京了,你肯定見不到她。至於你媽媽,她跟南希一起走的,南希不會把她怎麼樣,別擔心,明天我就會派人幫你去找,上帝保佑,她不會有事的。」
大顆大顆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
冷翠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極度的焦慮和悲傷,讓她臉色萎huáng,燈影下單薄得像個紙人,縮在沙發裡瑟瑟地抖。幸虧窗戶是關著的,否則一陣風chuī進來,真會把她chuī走。杜瓦半邊臉都罩在yīn影裡,眼睛發亮,長久地凝視著她:「真沒想到,我會這麼快見到你,其實我一直有預感你還會來這裡,只是沒想到這麼快而已,寶貝,你該相信,是上帝帶你到這來的,這幾天我一直留在這裡,本來是要回普羅旺斯的,我知道,是上帝留我在這等你的……」
冷翠這時已經清醒,僕人都被支走了,偌大的城堡彷彿就剩下她和這個老人。不,不,他的樣子一點也不顯老,人是坐在輪椅裡,氣勢仍然很bī人,尤其他背後的牆上掛著一隻古董壁鐘,走得格外清晰有力,靜極了的室內,鐘擺的滴答聲像是一顆定時炸彈,帶著不安向她壓來……她必須走,一刻也不能停留。
但是她走不了,這麼晚,郊區怎麼可能搭得到車?
杜瓦看著她孩子般無助的表qíng,臉上浮現出異樣的溫qíng,手一揮,黑暗中不知道哪裡又冒出個僕人,他嘰裡咕嚕用法文跟僕人說話,大意是馬上準備一間客房,僕人給他行了屈膝禮上樓去了,他這才跟她說:「你的樣子看上去很疲憊,到樓上睡個好覺吧,明天我幫你去找母親,放心,寶貝,在巴黎找個人對我來說不是問題。」
冷翠的確是很疲憊了,躺在被窩裡渾身癱軟。在完全陌生的房間,她拼命抱著一隻枕頭,並用枕頭死死地堵住自己的嘴,巴不得立刻就像悶死一個嬰兒那樣殺了自己。她太大意,竟讓毫不知qíng的母親遭受無妄之災!她知道自己整個兒就是一個傷心絕望的舞臺,只要她活著,種種悲劇,生離死別的悲劇就會不斷地上演,爸爸死了,姐姐死了,jan死了,母親現在又不見了,而自己,不斷心碎,痛極累極,還得掙扎著繼續活下去。
謝天謝地,早上她還能醒過來。
起chuáng,早有僕人等候在門口,見著她就朝她行個屈膝禮。一連串嘰裡咕嚕的法文,她聽不懂,看她的手勢,大概是要帶她下樓。
彷彿走在一個神秘恢弘的宮殿,到處都是色彩鮮豔的華麗地毯。踏在上面沒有一點聲音,軟軟的,如漫步在雲端。古堡裡的走道和樓梯非常多,繞來繞去,晚上看不清繞了幾圈,白天還是搞不清方向,只看到牆上隨處都掛著油畫,不像是贗品,應該都是真跡。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她走路有點搖搖晃晃,一天一夜沒吃東西,鐵人都扛不住。僕人將她領到一樓餐廳的時候,她就已經兩眼昏花了。杜瓦坐在餐廳的主人位置,微笑著跟她打招呼,她嘴裡應著,眼睛就盯著桌上的食物。
法國人習慣在七八點鐘吃早餐,一般喝咖啡或紅茶,吃塗huáng油的麵包片或月牙形小麵包。冷翠沒要咖啡或紅茶,要了牛奶,不到十分鐘,掃dàng了六塊麵包片和三塊糕點,意猶未盡,最後又塞了兩個甜餅。
杜瓦自己吃得很少,一直微笑著看她吃。
待她吃得差不多了,他才跟她說正事:「翠翠,昨晚我連夜派人去巴黎,今天早上得到訊息,你母親已經出境,目的地是義大利,剛打電話證實,是南希送她上飛機的,南希正好要去東京,走前就給你母親買了去義大利的機票,她說是你母親要去的。」
冷翠嘴裡包著甜餅還沒嚥下去,差點噎死:「什麼,義大利?」
杜瓦點頭:「是的,昨晚八點出的境,有記錄查的。」
冷翠差點跳起來,喜極而泣,好不容易嚥下喉嚨裡的甜餅,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她連聲跟杜瓦道謝,噌的一下起身就要往外跑。「機票我已經給你訂好了,我會派人送你去機場的。」杜瓦不慌不忙地在後面說。
她轉過身來……
決非故意,這刺激著她的神經,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包圍著她,針一般扎進她的毛孔,她不由得條件反she打了個寒戰,惶惶然地看著他,一時竟忘了如何反應。
「你應該跟我說‘麥森’。」杜瓦提醒她。
「麥森」是法語「謝謝」的諧音。
「去吧,去找你母親,但我相信你一定還會再來的,我跟你的命運必會連在一起,寶貝,我在普羅旺斯的卡依隆莊園等你,那裡有你夢想中的東西……」
「我夢想中的東西?」
「是的,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在那裡找到。」
「我要真相呢?」
「真相?什麼真相?」
「我姐姐有一本羅馬日記,日記裡有兩年的內容被撕掉,那兩年裡發生了什麼,我想知道,一定要知道。」
「好,沒有問題,我可以給你答案,但前提是你來普羅旺斯。」
「……普羅旺斯?」
「是的,我在那裡等你。」
「可……可以。」
「要回答gān脆些,可能你對我還不瞭解,我答應別人的事qíng一定會做到,別人答應我的事qíng也必須做到,否則……」杜瓦炯炯的目光直視著她,「違背諾言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我想你的姐姐碧昂,就是個例子。」
「我姐姐?她違背了什麼諾言?」
「這個,以後你會知道的。」杜瓦並不願深談。
冷翠看著他,心慌意亂,手心裡也冒出汗,目光幽幽地在空中飄散中,她在想她來巴黎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尋找姐姐日記中遺失的兩年嗎?既然有人可以幫她達成所願,那麼她還猶豫什麼?因為他是個老頭?沒什麼不可以的,人只要狠下心來,有什麼不可以做到的。她咬緊了嘴唇,嚥下心裡泛上的苦澀和絕望,終於還是點點頭,「好,我答應你,我會遵守諾言。」
「那就這麼說定了,寶貝!」
杜瓦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餐廳。
冷翠站著沒動,仰著臉閉上眼睛,qiáng迫自己不去想如果她食言會怎樣,她也來不及細想,收拾心qíng匆忙趕赴機場。上飛機前,她給文弘毅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母親已經回了義大利,要他隨時留守在那邊,一發現母親就馬上告訴她。文弘毅在電話裡支支吾吾,冷翠懶得跟他細說就掛了電話。
飛機上的每一刻都如坐針氈。
冷翠兩隻手攥緊了又鬆開,手心一直冒著汗,沒來由的窒息。三個小時的飛行比三年還漫長。下飛機時,她差一點就從升降梯上跌下來,幸虧身後一男士拽住了她。「麥森」,她胡亂說了句,連頭都沒回就朝出口飛奔,人流洶湧中,她誰都看不清。
「冷翠。」彷彿是夢中的呼喚,突然在她腦後響起。
她一愣神,遲鈍的大腦用了幾秒鐘來反應這個恍若前世的聲音。她又一次轉過身,人來人往中,隔著幾米的距離,她駭然地瞪著那個喚她的人……
「冷翠,是我。」他朝她走來,一步步,像踏在她的心上。
不可能的!是幻覺吧?什麼都沒有,不會有,一定是太緊張了。她鎮定著自己,巫婆似的叨唸著這不可能,不可能,一遍又一遍,直到喉頭漸漸鬆弛,重新能順暢地呼吸,「jan?……」
「是我,冷翠。」他已經站到她的面前。
她想逃,卻挪不動步子,覺得自己又像從前那樣靈魂出了竅,偷眼瞅瞅四周,竟弄不清自己身處何地,又犯病了?夢遊?大白天像見了鬼,頭腦一片空dòng,川流不息的人群從她身邊走過,耳邊嘈嘈雜雜,沒一樣能讓她感覺真實。